隋唐演義
by active 1675-1695 Renhu Chu · Chinese · Gutenberg #23835 · 646,667 chars · public domain (US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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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itle: 隋唐演義
Author: active 1675-1695 Renhu Chu
Release date: December 12, 2007 [eBook #23835]
Language: Chinese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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隋唐演義
第一回 隋主起兵代陈 晋王树功夺嫡
诗曰:
繁华消歇似轻云,不朽还须建大勋。
壮略欲扶天日坠,雄心岂入弩骀群。
时危俊杰姑埋迹,运启英雄早致君。
怪是史书收不尽,故将彩笔谱奇文。
从来极富、极贵、极畅适田地,说来也使人心快,听来也使人耳快,看来也使人眼快;只是一场冷落败坏根基,都藏在里边,不做千古骂名,定是一番笑话。馆娃宫、铜雀台,惹了多少词人墨客,嗟呀嘲诮。止有草泽英雄,他不在酒色上安身立命,受尽的都是落寞凄其,倒会把这千人弄出来的败局,或是收拾,或是更新,这名姓可常存天地。但他名姓虽是后来彰显,他骨格却也平时定了。譬如日月;他本体自是光明,撞在轻烟薄雾中,毕竟光芒射出,苦是人不识得;就到后来称颂他的,形之纸笔,总只说得他建功立业的事情,说不到他微时光景。不知松柏,生来便有参天形势;虎豹小时,便有食牛气概。说来反党新奇。我未题这人,且把他当日遭际的时节,略一铺排。这番勾引那人出来,成一本史书,写不到人间并不曾知得的一种奇谈。可是:
器当盘错方知利,刃解宽髀始觉神。
由来人定天能胜,为借奇才一起屯。
从古相沿,剥中有复:虞、夏、周、秦、汉、三国、两晋。晋自五马渡江,天下分而为二:这叫做南北朝。南朝刘裕,篡晋称宋;萧道成篡宋称齐;肃衍篡齐称梁;陈霸先篡梁称陈。虽然各有国号,绍袭正统,名为天子;其实天下微弱,偏安江左。北朝在晋时,中原一带地方,到被汉主刘渊、赵主石勒、秦主苻坚、燕主慕容囗、魏主拓技珪诸胡人据了,叫做五胡乱华,是为北朝。魏之后乱离,又分东西;东西二魏;一边为高欢之子高洋篡夺,改国号曰齐;一边被宇文泰篡夺,改国号曰周。周又灭齐,江北方成一统。这时周又生出一个杨坚,小字那罗延,弘农郡华阴人也,汉大尉震八代孙。乃父杨忠,从宇文泰起兵,赐姓普六茹氏,以战功封隋公。生坚时,母亲吕氏,梦苍龙踞腹而生,生得目如曙星,手有奇文,俨成王字。杨忠夫妻知为异相。后来有一老尼对他母亲道:"此儿贵不可言,但须离父母方得长大,贫尼愿为抚视。"其母便托老尼抚育。奈这老尼,止是单身住庵,出外必托邻人看视。这日老尼他出,一个邻媪进庵,正将杨坚抱弄,忽见他头出双角,满身隐起鳞甲,宛如龙形,邻媪吃了一惊,叫声"怪物",向地下一丢。恰好老尼归来,忙抱起,惋惜道:"惊了我儿,迟他几年皇帝!"总是天将混一天下,毕竟产一真人。
自此数年,杨坚长成。老尼将来,送还杨家,未几,老尼物故。后来杨忠亦病亡,杨坚遂袭了他职,为隋公。其时,周武帝见他相貌魁奇,好生猜忌,累次着人相他。相者知他后有大福,都为他周旋。他也知道周武帝相疑,将一女夤缘做了太子妃,以固宠。直至周武帝晏驾,太子即位,是为宣帝。宣帝每有巡幸,以后父故,恒委坚以居守。宣帝庸懦,杨坚羽翼已成,竟篡夺了周国,国仍号隋,改年号为开皇元年。正是:
莽因后父移刘祥,操纳娇儿覆汉家。
自古奸雄同一辙,莫将邦国易如花!
隋主初即位,立独孤氏为皇后,世子勇为太子,次子广封为晋王。打起一番精神,早朝晏罢;又因独孤皇后,悍妒非常,成全他不近女色。更是在朝将相,文有李德林、高颎、苏威,武有杨素、李渊、贺若弼、韩擒虎。君明臣良,渐有拓土开疆,混一江表意思。若使江南人主,也能励精图治,任用贤才,未知鹿死谁手。无奈创业之君多勤,守成之君多逸。创业之君,亲正直,远奸谀;守成之君,恶老成,喜年少。更是中材之君,还受人挟持;小有才之君,便不由人驾驭。这陈主叔宝,也是一个聪明颖异之人,奈是生在南朝,沿袭文弱艳丽的气习,故此好作诗赋。又撞着两个东宫官:一个是孔范,一个是江总,又乃薄有才华,没些骨鲠的人。自古道:"诗为酒友,酒是色媒。"清闲无事,诗赋之余,不过酒杯中快活,被窝里欢娱,台池的点缀,打点一段风流性格,及时取乐,始得即位。不说换出他一副肝肠,到底畅快了许多志气,升江总为仆射,用孔范作都官尚书。君臣都不理政务,只是陪宴、和诗过了日子。陈主又在龚贵嫔位下,寻出一个美人,姓张,名丽华,发长六尺,光可鉴物;更是性格敏慧,举止娴雅,浅笑微颦,丰华入目;承颜顺意,婉娈快心。还有一种妙处:肯荐引后宫嫔御。一时龚、孔二贵嫔,玉、李二美人,张、薛二淑媛,袁昭仪、何婕妤、江修容,并得贯鱼承宠。陈主那有闲暇理论朝廷机事?就有时披览百官章奏,毕竟自倚着隐囊,把张丽华放在膝上,两人商议断决。妇人有甚远见,这里不免内侍乘机关节,纳贿擅权。又且孔范与孔贵嫔,结为兄妹,固宠专政;当时只晓有江、孔,不知有陈主了。
檀口歌声香,金樽樽酒痕禄。一派绮罗筵,障却光明烛。
况是有了一干娇艳,须得珠挡玉佩,方称着螓首峨眉;翠襦锦衾,方称着柳腰桃脸。山珍海错、金杯玉囗,方称他舞妙清沤;瑶室琼台、绣屏像榻,方称他花营柳出;不免取用民间。这番便惹出一班残刻小人:施文庆、沈客卿、阳惠朗、徐哲、暨慧景,替他采山探海,剥众害民。在光昭殿前起临春、结绮、望仙三座大阁,都高数十丈,开广数十间。栏槛窗牖,都是沉香做就;还镶嵌上金玉珠翠,外布珠帘。里边列的是:宝床五几,锦帐翠帷。且是一时风流士女,绝会妆点。在太湖、灵壁、两广,购取奇石,叠作蓬莱,山边引水为池,文石为岸,白石为桥;杂值奇花异卉。正是:
直须间苑还堪比,便是阿房也不如。
陈主自住临春阁,张丽华住结统阁,龚、孔二贵嫔住望仙阁,三阁都是复道回廊,委宛相通,无日不游宴。外边孔范、江总,还有文士常侍王囗等;里边女学士袁大舍等,都是陪从。酒酣,命诸妃嫔及女学士江、孔诸人,赋诗赠答,陈主与张丽华品题,各有赏赐;把极艳丽的,谱在乐中。每宴,选宫女数千人,分番歌咏,焚膏继晷,辄为长夜之饮。说不尽繁华的景像,风流的态度。正是:
费辄千万钱,供得一时乐。
杯浮赤子膏,筵列苍生膜。
宫庭日欢娱,间里日萧索。
犹嫌白日短,醉舞银蟾落。
消息传入隋朝,隋主便起伐陈之意。高颎、杨素、贺若弼,都上平陈之策。正在议论之间,忽然晋王广,请领兵伐陈,道:"叔宝无道,涂炭生民。天兵南征,势同压卵;若或迁延,叔宝殒灭,嗣以令主,恐难为功,臣请及时率兵讨罪,执取暴君,温一天下。"看官们,你道征伐是一刀一枪事业,胜负未分,晋王乃隋亲王,高爵重禄,有甚不安逸,却要做此事?只为晋王乃隋主次子,与太子勇,俱是独孤皇后所生。皇后生晋王时,朦胧之中,只见红光满室,腹中一声响亮,就像雷鸣一般,一条金龙突然从自家身于里飞将出来。初时觉小,渐飞渐大,直飞到半空中,足有十余里远近;张牙舞爪,盘旋不已。正党好看,忽然一阵狂风骤起,那条金龙不知怎么竟坠下地来,把个尾掉了几掉,便缩做一团。细细再一看时,却不是条金龙,倒像一个牛一般大的老鼠模样。独孤后着了一惊,猛然醒来,随即生下晋王。隋主闻知皇后梦见金龙摩天,故晋王小叫做阿摩。独孤后大喜道:"小名佳矣!何不并赐一个大史?"隋主道:"为君须要英明,就叫做杨英罢。"又想道:"创业虽须英明,守成还须宽广,不如叫杨广。"正是:
元鸟赤龙曾降兆,绕星贯月不虚生。
虽然德去三皇远,也有红光满禁城。
只因独孤后爱子之心甚切,时常在晋王面前说那重地的异兆;晋王却即不甘为人下,因自忖道:"我与太子一样弟兄,他却是个皇帝,我却是个臣子。日后他登了九五,我却要山呼万岁去朝他。这也还是小事。倘有毫厘失误,他就可以害得我性命。我只管战战兢兢去奉承他,我平生之欲,如何得遂?除非设一计策,谋夺了东宫,方遂我一生快乐;只是没有些功劳于社稷,怎么到这个地位?"左思有想,想得独孤最妒,朝臣中有蓄妾生子的,都劝隋主废斥。太子因宠爱姬妾云昭训,失了皇后的欢心。晋王乘机,阳为孝谨,阴市腹心,说他过失,称己贤孝。到此又要谋统伐陈兵马,贪图可以立功;且又总握兵权,还得结交外臣,以为羽翼。
却喜隋主素是个猜疑的人,正不肯把大兵尽托臣下。就命晋王为行军兵马大元帅,杨素为行军兵马副元帅,高颎为晋王元帅府长史,李渊为元帅府司马。这高颎是渤海人,字昭玄;生来足智多谋,长于兵事。李渊成纪人,字叔德,胸有三乳;曾在龙门破贼,发七十二箭,杀七十二人。更有两个总管:韩擒虎、贺若弼,都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君为先锋,自六合县出兵;杨素由永安出兵,自上流而下。一行总管九十员,胜兵六十万,俱听晋王节制。各路进发,东连沧海,西接川蜀,旌旗舟揖,连接千里。
陈国屯守将士,雪片告急。施文庆与沈客卿遏住不奏。及至仆射袁宪陈奏,要于京口、采石两处添兵把守,江总又行阻挠。这陈主也不能决断,道:"王气在此,齐兵三来,周师再来,无不涣败,彼何为者耶!"孔范连忙献谄说:"长江天堑,天限南北,人马怎能飞渡?总是边将要作功劳,妄言事急。臣每患官卑,隋兵苦来,臣定作太尉公矣!"施文庆道:"天寒人马冻死,如何能来?"孔范又道:"可惜冻死了我家马。"陈主大笑,叫袁宪众臣无可用力。这便是陈国御敌的议论了。饮酒奏乐,依然如故。
北来烽火照长江,血战将军气未降。
赢得深宫明日月,银筝檀板度新腔。
到了祯明二年正月元旦,群臣毕聚。陈主夜间纵饮,一睡不醒,直到日暮方党。不期这日贺若弼领兵,已自广陵悄悄渡江;韩擒虎又带精兵五百,自横江直犯采石。守将徐子建一面奏报,一面要率兵迎敌。元旦各兵都醉,没一个拈得枪棒的,子建只得弃了兵士,单舸赶至石头。又值陈主已醉,自早候至晚,才得引见。回道:"明日会议出兵。"
次日鬼混了一日。到初四日,分遣萧摩诃、鲁广达等出兵拒战。内中萧摩诃,要乘贺若弼初至钟山,击其未备;任忠要精兵一万,金翅三百艘,截其后路,都是奇策,陈主都不肯听。到了初八日,督各将鏖战。其时,止得一个鲁广达竭力死斗,也杀贺若弼部下三百余人。孔范兵一交就走。萧摩诃被擒。任忠逃回,陈主也不责他,与他两柜金银,叫他募人出战。谁知他到石子冈,撞着擒虎,便率兵投降,反引他进城。这时城中士庶乱窜,莫不逃生。陈主还呆呆坐在殿上,等诸将报捷。及至听得北兵进城,跳下御座便走。袁宪一把扯住道:"陛下尊重,衣冠御殿,料他不敢加害。"陈主道:"兵马杀来,不是要处!"挣脱飞走,赶入后宫,寻了张贵妃、孔贵嫔,道:"北兵已来,我们须向一处躲,不可相失!"左手绾了贵妃,右手绾了贵嫔,走将出来。行到景阳井边,只听得军声鼎沸,道:"罢,罢,去不得了,同一处死罢!"将自投于井,后阁舍人夏侯公韵以身蔽井,陈主与争久之,乃一齐跳入井中。喜是冬尽春初,井中水涸,不大沾湿,后主道:"纵使躲得过,也怎生出得去?"
凯歌换却后庭花,箫鼓番成羯鼓挝。
王气六朝今日歇,却怜竟作井中蛙!
三人躲了许久,只听得人声喧闹,却是隋兵搜求珠宝宫女。只见正宫沈后,端处宫中;太子深闭阁而坐。单不见了陈主。众军四下搜寻。有宫人道:"曾见跑到井边的,莫不投水死了?"众军闻得,都来井中探望。井中深黑,微见有人,忙下挠钩去搭。陈主躲过,钩搭不着。众军无计,遂将石块投井中,试看深浅,好下井找寻。陈主见飞下石子,大喊起来道:"不要打我!快把绳子抛下,扯了我起来!"众兵刀取长绳,抛钩数十丈。又等半日,听得陈主道:"你等用力扯,我有金宝赏你,切不可扯不牢跌坏我!"初时两人扯,扯不动;又加两人,也扯不动。这些人道:"毕竟他是个皇帝,所以骨头重。"一个道:"毕竟是个蠢物!"及至发声喊,扯得起来,却是三个人,与张贵妃、孔贵嫔同束而上,故这等沉重。众人一齐笑将起来。宋王元甫有诗曰:
隋兵动地来,君王尚晏安。
须知天下窄,不及井中宽。
楼外烽交白,溪边血染丹。
无情是残月,依旧凭栏干。
众人簇拥了陈主,去见韩擒虎。陈主倒也官样相见,一揖。晚来,贺若弼自外掖门入城,呼后主相见。后主见他威风凛凛,不觉汗流股战。贺若弼看了笑道:"不必恐惧,不失作一归命侯!"着他领了宫人,暂住德教殿、外边分兵围守。这时晋王率兵在后,先着高颎、李渊抚安百姓,禁止焚掠。驰入建康,两人正在省中出来,晓谕黎庶,禁约士卒,拘拿陈国乱政众臣。
只见晋王向来矫情镇物,不近酒色。此时他远离京师,且又闻得张丽华妖艳,着高颎之子记室高德弘,驰到建康,来取张丽华。高颎道:"晋王身为元帅,伐暴救民,岂可先以女色为事?"不肯发遣。高德弘道:"大人,晋王兵权在手,取一女子,抗不肯与,恐至触怒。"李渊便道:"高大人,张、孔狐媚迷君,窃权乱政;以国覆灭,本于二人。岂容留此祸本,再秽隋氏!不如杀却,以绝晋王邪念。"高颎点头道:"正是昔日太公蒙面斩妲己,恐留倾国更迷君也。今日岂可容留丽华,以惑晋王哉!"便吩咐并孔贵嫔取来斩于清溪。高德弘苦苦争阻,不听。
秋水丰神冰玉肤,等闲一笑国成芜。
却怜血染清溪草,不及西施泛五湖。
张、孔二美人既斩,弄得个高德弘索兴而回;回至行营参谒。那晋王笑容可掬道:"丽华到了么?"高德弘恐怕晋王见怪,把这事都推在李渊身上,道:"下官承命去取,父亲不敢怠慢,着备香车细辇,还选美貌嫔御十人,陪送军前。"晋王笑道:"非着记室往取,高长史也未必如此知趣。"高德弘道:"只是可奈李渊,他言祸水不可容留,连孔贵嫔都斩了!"晋王听了失惊,道:"你父亲怎不作主?"德弘道:"臣与父亲再三阻挡,必不肯听,还责下官父子做美人局,愚弄大王。"晋王大怒道:"可恶这厮!他是酒色之徒,一定看上这两个美人,怪我去取,他故此捻酸杀害。"却又叹息道:"这也是我一时性急,再停两日,到了建康,只说取陈叔宝一干家属起解,那时留下,谁人阻挡?就李渊来劝谏,只是不从,也没奈我何。这便是我失算,害了两个丽人。"临后恨恨的道:"我虽不杀丽华,丽华由我而死。毕竟杀此贼子,与二姬报仇!"当下一场懊恼散了,早已种下祸根。
头悬白下惩亡陈,谁解匡君是忤君?
羡是鸥夷东海畔,智全越国又全身。
晋王因此一恼,到免强做个好人。一到建康,拿过施文庆,道他受委不忠,曲为谄佞;沈客卿重敛逢君;阳慧朗、徐哲、暨慧景,侮法害民;时为五佞。都将来斩在石关前。又把孔范、王控等投于边裔,以息三吴民怨。使元帅府记室裴矩,收图籍封府库,一无所取,以博贤声。又道贺若弼先期决战,有违军令;李渊怠惰不修职事,上疏纠劾,请拘拿问。隋主知平陈,若弼首功,渊居官忠直,俱免罪。还先召回若弼,赐绢万段。
其时各处未定州郡,分遣各总兵督兵征服;川蜀、荆楚、吴赵、云贵,皆归版图,天下复统于一。惟岭南未有所附,数郡共奉高凉郡石龙夫人洗氏为主。夫人陈阳春太守冯宝之妻,冯仆之母也。闻隋破陈,夫人亲自起兵,保全四境,筑城拒守,众号圣母,谓其城日"夫人城"。隋遣柱国韦洸,安抚岭外。夫人拒之,洸不得进。晋王遣陈主遗夫人书,谕以国亡,使之归隋。夫人得书,集首领数千人,尽日恸哭,北面拜谢后,始遣其孙盎,率众迎洗入广州。夫人亲披甲胄,乘介马,张锦伞,引我骑卫从,载诏书称使者,宣谕朝廷德意,历十余州,所至皆降。凡得州三十,郡一百,县四百。封盎为仪同三司,册夫人为宋康郡太夫人,赐临振县为汤沐邑;一年一贡献,三年一朝观。时人作诗,以美其事,有"锦车朝促候,刁斗夜传呼";及"云摇锦车节,月照角端弓"之句。智勇福寿,四者俱全。年八十余而终,称古今女将第一。
不说那谯国夫人之事,却说是年三月,晋王留王韶镇守建康,自督大军,与陈主与他宗室嫔御文武百司,发建康。四月至长安,献俘太庙。拜晋王为太尉,赐辂车衰冕之服,玄圭白壁。杨素封越公,贺若弼、韩擒虎并进上柱国。若弼封宋公。擒虎因放纵士卒,淫污陈宫,不与爵邑。高颎加上柱国,进爵齐公。李渊升卫尉少卿,因是晋王恼他,不与叙功,反劾他,故此他封赏极薄。李渊也不介意。喜是晋王复奉旨出镇扬州,不得频加潜害;但是晋王威权日盛,名望日增,奇谋秘计之士,多入幕府。他图谋非望之心越急了。
四皓招来羽翼成,雄心岂肯老公卿。
直教豆向釜中泣,宁论豆箕一体生。
况且内有独孤后为之护持,外有宇文述为之计划,那有图谋不遂的理?但未知隋主意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第二回 杨广施谗谋易位 独孤逞妒杀宫妃
诗曰:
人谓骨肉亲,我谓谗间神。嫌疑乍开衅,官小争狺狺。
戈矛生笑底,欢爱成怨嗔。能令忠孝者,衔愤不得伸。
巧言因如簧,萋非成贝锦。此中偶蒙蔽,觌面犹重囗。
心似光明烛,人言自不侵。家国同一理,君子其敬听。
常言木有蠹,虫生之。心中一有爱憎,受者便十分倾轧。隋自独孤皇后有不喜太子勇的念头,被晋王窥见,故意相形,知他怪的是宠妾,他便故意与萧妃相爱,把平日一段好色的心肠,暂时打叠;知他喜的是俭朴,他便故意饰为节俭模样,把平日一般奢华的意气,暂时收拾。不觉把独孤皇后爱太子的心,都移在他身上。这些宦官官妾,见皇后有些偏向,自然偷寒送暖,添嘴搠舌。寻规蹈矩的事体,不与他传闻;有一不好,便为他张扬起来。晋王宫中有些劣处,都与他掩饰;略有好处,一分增作十分,与他传播。况且又当不得晋王与萧妃,把皇后宫中亲信的异常款待;就是平常间,皇后宫人内竖往来,尽皆赏赐。谁不与他在皇后前称赞?
此时晋王,已知事有七八分就了。他又在平陈时,结识下一个安州总管宇文述;因他足智多谋,人叫做小陈平。晋王在扬州便荐他做寿州刺史,得以时相往来。一日与他商议夺嫡之事。宇文述道:"大王既得皇后欢心,不患没有内主了。但下官看来,还有三件事:一件皇后虽然恶太子,爱大王,却也恶之不深,爱也不甚。此行入朝,大王须做一苦肉计,动皇后之怜,激皇后之怒,以坚其心。这在大王还有一件,外边得一位亲信大臣,言语足以取信圣上,平日进些谗言,当机力为撺摄;这便是中外夹攻,万无一失了。但只是废斥易位,须有大罪,这须买得他一个亲信,把他首发。无事认作有,小事认作大,做了一个狠证见,他自然展辩不得。这番举动不怕不废,以次来大王不怕不立;况有皇后作主。这两件下官做得来。只是要费金珠宝玉数万金,下官不惜破家,还恐敷。"晋王道:"这我自备。只要足下为我,计在必成,他时富贵同享。"其年恰值朝觐,两个一路而来,分头作事。
巧计欲移云蔽日,深谋拟令腊回春。
一边晋王自朝见隋主及皇后;朝中宰执,下至僚属,皆有赠遗,宫中宦官姬侍,皆有赏赐。在朝各官,只有李渊,虽为旧属,但人臣不敢私交,不肯收晋王礼物。这边宇文述参谒大臣,拜望知己之后,来见大理寺少卿杨约。这杨约是越公杨素之弟。素位为尚书左仆射,威倾人主。只是地尊位绝,且自平陈之后,陈宫佳丽,半入后房;颇耽声色,不大接见人,故人有干求,都向杨约关节。他门庭如市。宇文述外官,等了许久,方得相见。送了百余金厚礼,一茶而退。但是宇文述与杨约,是平日忘形旧交,因此却来答拜。宇文述早在寓等候,延进客坐。只见四壁排列的,都是周彝商鼎,奇巧玩物,辉煌夺目。杨约不住睛观看。宇文述道:"这都是晋王见惠。兄善赏鉴,幸一指示。"杨约道:"小弟家下金宝颇多,此类甚少,尝从家兄宅中见来,觉兄所有更胜。"见例首排有白玉棋枰、碧玉棋子,杨约道:"久不与兄交手矣!兄在此与何人手谈?"宇文述道:"是随行小妾。"杨约道:"是扬州娶来的了。扬州女子多长技艺。"宇文述道:"棋枰在此,与兄一局何如?"便以几上商鼎为彩。宇文述故意连输了几局,把珍玩输去强半。及酒至,席上陈设,又都是三代古器,间着金杯玉囗。杨约道:"这些金酒器,一定也是扬州来的。我北边无此精工。"宇文述道:"兄若赏他,便以相送。"便教另具一桌盒与杨爷畅饮;这些玩器,都送到杨爷宅中。手下已收拾送去了。
杨约还再三谦让道:"这断不敢收。这是见财起意了,岂可无功食禄!"宇文述道:"杨兄,小弟向为总管,武官所得不够馈送上司;及转寿州,止吃得一口水,如何有得送兄?这是晋王有求于兄,托弟转送。"杨约道:"但是兄之赐,已不敢当;若是晋王的,如何可受?"宇文述道:"这些须小物,何足希罕!小弟还送一场永远大富贵与贤昆玉。"杨约道:"譬如小弟,果不可言富贵;若说家兄,他富贵已极,何劳人送?"宇文述笑道:"兄家富贵,可云盛,不可云永。兄知东宫以所欲不遂,切齿于今兄乎?他一旦得志,至亲自有云定兴等,官僚自有唐令则等,能专有令兄乎?况权召嫉,势召潜,今之屈首居昆季下者,安知他日不危昆季,思踞其上也?今幸太子失德,晋王素溺爱于中宫,主上又有易储之心,兄昆季能赞成之,则援立之功,晋王当铭于骨髓。这才算永远悠久的富贵。是去累卵之危,成泰山之安,兄以为何如?"杨约点头道:"兄言良是。只是废立大事,未易轻诺,容与家兄图之。"两人痛饮,至夜而散。
二五方成耦,中宫有骊姬。
势看俱集菀,鹤禁顿生危。
次日宇文述又打听得东宫有个幸臣姬威,与宇文述友人段达相厚。宇文述便持金宝,托段达贿赂姬威,伺太子动静。又授段达密计道:"临期如此如此。"且许他日后富贵。段达应允,为他留心。
及至晋王将要回任扬州,又依了宇文述计较,去辞皇后,伏地流涕道:"臣性愚蠢,不识忌讳;因念亲恩难报,时时遣人问安。东宫说儿觊觎大位,恒蓄盛怒,欲加屠陷;每恐谗生投抒,鸩遇杯酌,是用忧惶,不知终得侍娘娘否?"言罢呜咽失声。皇后闻言曰:"睨囗伐渐不可耐,我为娶元氏女,竟不以夫妇礼待之,专宠阿云!使有如许豚犬,我在汝便为所凌,倘干秋万岁后,自然是他口中鱼肉。使汝向阿云儿前,稽首称臣讨生活耶!"晋王闻皇后言,叩首大哭。皇后安慰一番,叫他安心回去,非密诏不可进京;不得轻过东宫,停数月,我自有主意。晋王含泪而出。宇文述道:"这三计早已成了!"
柳迎征骑邗沟近,日掩京城帝里迢。
八乌已看成六翮,一飞直欲薄云霄!
一废一兴,自有天数。这杨约得了晋王贿赂,要为他转达杨素。每值相见,故作愁态。一日杨素问他:"因甚快侠?"杨约道:"前日兄长外转,东宫卫率苏孝慈,似乎过执,闻太子道:'会须杀此老贼!'老贼非兄而谁?愁兄白首,履此危机。"杨素笑道:"太子亦无如我何!"杨约道:"这却不然。太子乃将来人主。倘主上一旦弃群臣,太子即位,便是我家举族所系,岂可不深虑?"杨素道:"据你意,还是谢位避他,还是如今改心顺他?"杨素道:"避位失势;纵顺,他也不能释怨。只有废得他,更立一人,不推免患,还有大功。"杨素抚掌道:"不料你有这智谋,出我意外!"杨约道:"这还在速,若迟疑,一旦太子用事,祸无日矣!"杨素道:"我知道还须皇后为内主。"
杨素知隋主最惧内,最听妇人言的,每每乘内宴时,称扬晋王贤孝,挑拨独孤皇后。妇人心肠褊窄浅露,便把晋王好,太子歹,一齐搬将出来。杨素又加上些冷言热语。皇后知他是外廷最信任的,便托他赞成废立,暗地将金宝送来嘱他。杨素初时,还望皇后助他,这时皇后反要他相帮,知事必成。于是不时在隋主前,搬斗是非;又日令宦官官妾,乘隙进谗,冷一句,热一句,说他不好的去处。
正是积毁成山,三人成虎。到开皇二十年十月,隋主御武德殿,宣沼废勇为庶人。其子长宁王俨,上疏求宿卫,隋主甚有怜悯之意,却又为杨素阻住。还有一个五原公元旻直谏,一个文林郎杨孝政上书,隋主听信杨素,俱遭刑戮。杨素却快自己的富贵可以长久。到了十一月,撺掇隋主立晋王为太子;以宇文述为东宫左卫率。晋王接着旨意,先具表奏谢,隋择吉同萧妃朝见,移居禁苑,侍奉父母,十分孝敬。隋主见他如此,也自欢喜,且按下不题。
却说独孤后的性儿,天生成的奇妒,宫中虽有这宫妃彩女,花一团,锦一簇,隋主只落得好看,那一个得能与他宠幸?不期一日,独孤后偶染些微疾,在宫调理。隋主因得了这一个空儿,带了小内侍,私自到各宫闲耍;在囗鹊楼前,步了一回,又到临芳殿上,立了半晌。见那些才人、世妇、婕妤、妃嫔,成行作队,虽都是锦装绣裹,玉映金围;然承恩不在貌,桃花嫌红,李花怪白。看过多时,并无一人当意。信着步儿,走到仁寿宫来。也是天缘凑巧,只见一个少年宫女,在那里卷珠帘,见了隋主来,慌忙把钩儿放下,似垂柳般磕了一个头,立将起来,低了眼,斜傍着锦屏风站住。隋主仔细一看,只见那宫女生得花容月貌,百媚千娇,正是:
笑春风三尺花,骄白雪一团玉。
痴凝秋水为神,瘦认梨云是骨。
碧月充作明珰,轻烟剪成罗囗。
不须淡抹浓描,别是内家装束。
隋主问道:"你是几时进宫的,怎么再不见承应?"那宫女见隋主问他,因跪道:"贱婢乃尉迟回的孙女,自投入宫,即蒙娘娘发在此处,不许擅自出入,故未曾承应皇爷。"隋主笑道:"你且起来,今日娘娘不在,便擅自出入也不妨。"正说间,只见近侍们请回宫进晚膳。隋主道:"就在此吃罢!"不多时,排上宴来,隋主就叫尉迟氏侍立同饮。尉迟氏酒量原浅,因隋主十分见爱,勉强吃了几杯,遂留在仁寿宫中宿了。
次日隋主早起临朝,满心畅意道:"今日方知为天子的快活!但只怕皇后得知,怎生区处?"却说独孤后虽然有病,那里放心得下,不时差心腹宫人打听。早有人来报知这个消息。独孤后听了,怒从心上起,也顾不得自家的身体,带了几十个宫人,恶狠狠的走到仁寿宫来。此时尉迟氏梳洗毕,正在那里验臂上的蜂黄,退了多少。猛看见皇后与一队宫女,蜂拥而来,吓得他面如土色,扑碌碌的小鹿儿在心头乱撞,急忙跪下在地。
独孤后进得官来,脚也不曾站稳,便叫揣过这个妖狐来。众宫人那管他柳腰轻脆,花貌娇羞;横拖的乱挽乌云,倒拽的斜牵锦带,生辣辣扯到面前,便骂道:"你这妖奴,有何狐媚伎俩,辄敢蛊惑君心,乱我宫中雅化!"尉迟氏战兢兢答道:"奴婢乃下贱之人,岂不知娘娘法度,焉敢上希宠幸?也是命合该死,昨晚不期万岁爷,忽然到宫吃夜膳,醉了,就要在宫中留幸。贱婢再三推却,万岁爷只不肯听,没奈何只得从顺。这是万岁爷的意思,与贱婢无干,望娘娘哀怜免死。"独孤后说道:"你这个妖奴,昨夜快活!不知怎么样装娇做俏,哄骗那没廉耻的皇帝。今日却花言巧语,推得这般干净!"喝宫人:'与我痛打!"尉迟氏叩头:"望娘娘饶命!"独孤后道:"万岁爷既这般爱你,你就该求他饶命,为何昨夜不顾性命的受用,今日却来求我?你这样妖奴,我只题防疏了半点,就被你哄骗到手。今日就将你打死,已悔恨迟了,不能泄我胸中之气!怎肯又留一个祸根,为心腹之害!左右为我快快结果他性命!"众宫人听了,一齐下手。可怜尉迟氏娇怯怯身儿,能经什么摧残?不须利剑钢刀,早已香销五碎。正是:
入宫得宠亦堪哀,今日残花昨日开。
一夜思波留不住,早随白骨到泉台!
却说隋主早朝罢,满心想着昨夜的快活,巴不得一步就走到仁寿宫来,与尉迟氏欢聚。及进得宫,那晓得独孤后愁眉怒目,恶刹刹站在一边;尉迟氏花残月缺,血淋淋横在地下。猛然看见,吃了一惊,心中大怒,更不发言,往外便走。恰遇一小黄门牵马而过,隋主便跨上马,从永巷中一直径奔出朝门,逞一愤然之气,欲抛弃天下,奔入山谷中去。幸值高颎出朝见了,抵死上前阻住,叩问何故。隋主只得回马,仍至大殿,召集各官,将独孤后打死尉迟氏女说了一遍,要草诏废斥那老妇。高颎奏道:"陛下差矣。陛下焦心劳思,入虎穴,探龙珠,不知费了多少刀兵,方能统一天下,正宜励精图治,以遗子孙,岂可以一妇人而轻视天下乎?"隋主怒犹未息。颎等再三申劝,方始回宫。独孤后病中着恼,又因这一惊,病体愈加沉重;合眼只见尉迟女为厉,遂成惊辅之疾,日甚一日,不数月而崩。免不得颁诏天下,命所司议定丧葬仪制,一一如礼。后人有诗,专道独孤后之妒云:
夫婴儿兮子奇货,以爱易储移帝座。
莫言身死妒根亡,炉已酿成天下祸。
隋主自独孤后死后,宫帏寂寞,遂传旨于后宫嫔妃才人中选择美丽者进御。自有此旨,宫中人人望幸,个个思恩。谁知三千宠幸,只在一身,如何选得许多。选遍六宫,仅仅选得两个:一个是陈氏,一个是蔡氏。陈氏乃陈宣帝的女儿,生得性格温柔,丰姿窈窕,真个有沉鱼落雁之容,闭月羞花之貌。蔡氏乃丹阳人也,一样风流娇媚。隋主见了,喜不自胜,因说道:"朕老矣!情无所适。今得二卿,足为晚景之娱。"随封陈氏为宣华夫人,蔡氏为容华夫人。二人虽并承雨露,而宣华夫人宠爱尤甚。隋主自此以后,日日欢宴,比独孤后在日,更觉适意。
那隋主到底是个创业皇帝,有些正经;宫中虽然欢乐,而外廷政事,无不关心,百官章奏,一一详览,常至夜分而寝。一夜正在灯下披阅本章,不觉困倦,隐几而卧;内侍们不敢惊动,屏息以待。隋主朦胧之间,梦见己身独立于京城之上,四远瞻眺,见河山绵邈,心甚快畅。又见城上三株大树,树头结果累累。正看间,耳边忽闻有水声,俯视城下,只见水流汹汹,波涛滚滚,看看高与城齐。隋主梦中吃惊不小,急急下城奔走。回头看时,水势滔天而来。隋主心下着忙,大叫一声,猛然惊醒。左右忙献上茶汤。隋主饮了一杯茶,方才拭目凝神,细想梦中光景:大非佳兆,乃洪水滔没都城之像,须要加意防河,浚治水道,以备不虞。又想此处如何便有水灾?或者人姓名中,有水傍之字的,将来为祸国家,亦未可知;须存心觉察驱除,方保无患。
梦中景像费推求,疑有疑无事可忧。
天下滔滔皆祸水,行看不业付东流!
隋主本是好察机祥小数,心多嫌忌的。今得此梦,愈加猜疑了。究竟未知此梦主何吉凶,且听下回分解。
第三回 逞雄心李靖诉西岳 造谶语张衡危李渊
词曰:
英雄气傲,硬向神灵求吉兆。行而空中,不是真龙也学龙。流言增忌,危矣唐公偏姓李。仙李盘根,却笑枯杨(禾弟)不生。
调寄"减字木兰花"
从来国家吉凶祸福,虽系天命,多因人事;既有定数,必有预兆。于此若能恐惧修省,便可转灾为祥。所谓妖由人兴,亦由人灭。若但心怀猜忌,欲遏乱萌,好行诛杀,因而奸佞乘机,设谋害人,此非但不足以弭灾,且适足以酿祸。
却说隋主,因梦洪水淹城,心疑有个水傍名姓之人为祸。时朝中有老臣成阝国公李浑,原系陈朝勋旧,陈亡而降隋,仍其旧爵为成阝公。隋主猛然想得:"浑字军傍着水,其封爵为成阝公,成阝者城也,正合水淹城之梦。且军乃兵像,莫非此人便是个祸胎也?但其人已老,又不掌兵权,干不得甚事,除非应在他子孙身上。"因问左右:"李浑有几子,其子何名?"左右奏道:"李浑长子已亡,止存幼子,小名洪儿。"隋主闻洪儿两字,一发惊疑,想道:"我梦中曾见城上有树,树上有果。树乃本也,树上果是木之子也,木子二字,合来正是个李字。今李家儿子的小名,恰好的洪水的洪字,更合我之所梦。此子将来必不利于国家,当即除之。"遂令内侍赍手敕至李浑家,将洪儿赐死。李浑逼于君命,不得不从。可怜洪儿无端殒命,举家号哭。后人有诗叹云:
殷高与文王,因梦得良相。楚襄风流梦,感得神女降。
堪叹隋高祖,恶梦添魔障。杀人当禳梦,举动殊孟浪。
隋主以疑心杀了李家之子,此事传播,早惊动了一个姓李的,陡起一片雄心。那人姓李,名靖,字药师,三原人氏,足智多谋深通兵法,且又弓马娴熟。真个能文能武。幼丧父母,育于外家,其舅即韩擒虎也。擒虎常与他谈兵,赞叹道:"可与谈孙吴者,非此子而谁?"时年方弱冠,却负大志。见隋朝用法太峻,料他国脉必不长久。闻知隋主以梦杀人,暗笑道:"王者不死,杀人何益?"又想道:"据梦树木生子,固当是个李字;洪水滔天,乃天下混一也。将来有天下者,必是个姓李之人。"因便想到自己身上。
一日,偶有事到华州,路经华山,闻说山神西岳大王,甚有灵应。遂具香烛,到庙瞻拜,具疏默祷道:
"布衣李靖,不揆狂简,献疏西岳大王殿下。靖闻上清下浊,爱分天地之仪;昼明夜昏,乃著神人之道。又闻聪明正直,依人而行,至诚感神,位不虚矣。伏惟大王嵯峨擅德,肃爽凝威;为灵术制百神,配位名雄四岳;是以立像清庙,作镇金方。遐观历代哲王,莫不顺时囗祀。兴云致而,天实肯从;转率为祥,何有不赖?于乎靖也,一丈夫尔,何乃进不偶用,退不获安,呼吸着穷池之鱼,行止比失林之鸟,忧伤之心,不能亡已!社稷凌迟,宇宙倾覆,奸雄兢逐,郡县土崩。兹欲建义横行,云飞电扫,斩鲸鲵而清海岳,卷氛囗以辟山河。俾万姓昭苏,庶物昌运,即应天顺时之作也。若大宝不可以据望,思欲仗剑谒节,俟飞龙在天,捧忠义之心,倾身济世,吐肝胆子阶下,惟神降鉴。愿示进退之机,以决平生之用。有赛德之时,终陈击鼓。若三问不对,亦何神之有灵?靖当斩大王之头,焚其庙宇,建纵横之略,未为晚也。惟神裁之。"祷罢,试卜一爻,暗视道:"我李靖若有天子之分,乞即赐一圣爻。"将爻掷下。却也作怪,那两片爻儿,都直立于地。李靖心疑,拾起再一掷,却又依然直立。李靖见了,不觉怒从心起,挺立神前,厉声用击桌道:"我李靖若无非常之福,天生我身,亦复何用?惟神聪明,有问必答,何故两次问爻,阴阳不分?今我更卜,若不显应明示,定当斩头焚庙。"祝毕再将爻掷下。那欢在地盘旋半晌方定,看时却是个阳爻。李靖暗想道:"阳为君像,亦吉兆也。"遂收爻长揖而去。一时在庙之人,见他口出狂言,也有说他亵渎神明的,也有疑他是痴呆的。正是:
燕雀安知鸿鹄志,任他肉眼笑英雄。
且说李靖是夜宿于客店,梦一神人,幞头像简,乌袍角带,手持一黄纸,对李靖道:"我乃西岳判官,奉大王之命,与你这一纸。你一生之事都在上。"李靖接来展看,只见上写道:
南国休嗟流落,西方自得奇逢。红丝系足有人同,越府一时跨凤;道地须寻金卯,成家全赖长引一盘棋局识真龙,好把尧天日捧。
李靖梦中看了一遍,牢记在心。那判官道:"凡事自有命数,不可奢望,亦不须性急,待时而动,择主而事,不愁不富贵也。"言讫不见。李靖醒来,一一记得明白,想道:"据此看来,我无天子之分,只好做个辅佐真主之人了。那神道所言,后来自有应验。"自此息了图王夺霸的念头,只好安心待时。正是:
今日且须安蠖屈,他年自必奋鹏搏。
一日偶团访友于渭南,寓居旅舍;乘着闲暇,独自骑马,到郊外射猎游戏。时值春末夏初,见村农在田耕种,却因久旱,田上干硬,甚是吃力。李靖走得困倦,下马向一老农告乞茶汤解渴。那老农见是个过往客官,不敢怠慢,忙唤农妇去草屋中,煎出一厘茶来,奉与李靖吃了。李靖称谢毕,仍上马前行。忽见山岩边走出一个兔儿。李靖纵马逐之。那兔东跑西走,只在前面,却赶他不着;发箭射之,那兔便带着箭儿奔走。李靖只顾赶去,不知赶过了多少路,兔儿却不见了。回马转看,不记来路,只得垂鞭信马而行。看看红日沉西,李靖心焦道:"日暮途歧,何处歇宿哩!"举目四望,遥见前面林子里,有高楼大厦。李靖道:"那边既有人家,且去投宿则个。"遂策马前往。
到得那里看时,乃是一所大宅院。此时已是掌灯时候,其门已闻。李靖下马扣门。有一老苍头出问是谁。李靖道:"山行迷路,日暮途穷,求借一宿。"苍头道:"我家郎君他出,只有老夫人在宅,待我入内禀知,肯留便留。"李靖将所骑之马,系于门前树上,拱立门外待之。少顷,内边传呼:"老夫人请客登堂相见。"李靖整衣而入。里面灯烛辉煌,堂宇深邃。但见;
画栋雕梁,珠帘翠箔。堂中罗列,无一非眩目的奇珍;案上铺排,想多是赏心的宝玩。苍头并赤足,一行行阶下趋承;紫袖与青衣,一对对庭前侍立。主人有礼,晋接处自然肃肃雍雍;客子何来,投止时不妨信信宿宿。正是潭潭堪羡王侯府,滚滚应惭尘俗身。
那老夫人年可五十余,缘裙素襦,举止端雅,立于堂上。左右女婢数人,也有执巾栉的,也有擎香炉的,也有捧如意的,也有持拂子的,两边侍立。李靖登堂鞠躬晋谒。老夫人从容答礼:"请问,尊客姓氏,因何至此?"李靖通名道姓,具述射猎迷路,冒昧投宿之意,且问:"此间是何家宅院?"老夫人道:"此处乃龙氏别宅。老身偶与小儿居此。今夜儿辈俱不在舍,本不当遽留外客;但郎君迷路来投,若不相留,昏夜安往?暂淹尊驾,勿嫌慢亵。"遂顾侍婢,命具酒肴款客。李靖方逊谢间,酒肴早已陈设,杯盘罗列,皆非常品。夫人拱客就席,自己却另坐一边,命侍婢酌酒相劝。李靖见夫人端庄,侍婢恭敬,恐酒后失礼,不敢多饮;数杯之后,即起身告退。老夫人道:"郎君尊骑,已暂养厩中。前厅左厢,薄设卧榻,但请安寝。倘夜深时,或者几辈归来,人马喧杂,不必惊疑。"言讫而入。苍头引李靖到前厅卧所,只见床帐衤因褥,俱极华美。李靖暗想:"这龙氏是何贵族,却这等丰富,且是待客有礼?"又想:"他家儿子若归来,闻知有客在此,或者要请相见,我且不可便睡。"于是闭户秉烛,独坐以待。因见壁边书架上,堆满书籍,便去随手取几本观看消闲。原来那书上记载的,都是些河神海若,及水族怪异之事,俱目所未睹者。
李靖看了一回。约二更以后,忽听得大门外喧传:"有行雨天符到。"又闻里边喧传:"老夫人迎接天符。"李靖骇然道:"如何行雨天符,却到他家来,难道此处不是人间么?"正疑惑间,苍头叩户,传言老夫人有事相求,请客出见。李靖忙出至堂上。老夫人敛枉而言道:"郎君休惊。此处实系龙宫,老身即龙母也。两儿俱名隶天曹,有行雨之责。适奉天符:自此而西,自西而南,五百里内,限于今夜三更行雨,黎明而止,时刻不得少违。怎奈大小儿送妹远嫁,次儿方就婚洞庭,一时传呼无及;老身既系女流,奴辈又不可专主。郎君贵人,幸适寓宿于此,敢屈台驾,暂代一行;事竣之后,当有薄酬,万勿见拒。"李靖本是个少年英锐、胆粗气豪的人,闻了此言,略无疑畏,但道:"我乃凡人,如何可代龙神行雨?"老夫人道:"君若肯代行,自有行雨之法。"李靖道:"既如此,何妨相代。"老夫人大喜,即命取一杯酒来。须臾酒至,老夫人递与李靖道:"饮此可以御风雷,且可壮胆。"李靖接酒在手,香味扑鼻,遂一饮而尽,顿觉神气健旺倍常。老夫人道:"门外已备下龙马,郎君乘之,任其腾空而起,必不至于倾跌。马鞍上系一小琉璃瓶儿,瓶中满注清水,此为水母。瓶口边悬着一个小金匙,郎君但遇龙马跳跃之处,即将金匙于瓶中取水一滴,滴于马鬃之上,不可多,不可少。此便是行雨之法,牢记勿误!雨行既毕,龙马自能回走,不必顾虑。"
李靖一一领诺,随即出门上马。那马极高大,毛色甚异。行不数步,即腾起空中,御风而驰,且是平稳,渐行渐高。一霎时间,雷声电光,起于马足之下。李靖全不惧怯,依着夫人言语,凡遇马跃处,即以滴水滴在马鬃上。也不知滴过了几处,天色渐次将明,来到一处,那马又复跳跃。李靖恰待取水滴下,却从曙光中看下面时,正是日间歇马吃茶的所在,因想道:"我亲见此处田上干枯,这一滴水济得甚事?今行雨之权在我,何不广施惠泽?况我受村农一茶之敬,正须多以甘霖报之。"遂一连约滴下二十余滴。
少顷事竣,那马跑回,到得门首,从空而下。李靖下马入门,只见老夫人蓬首素服,满面愁惨之容,迎着李靖说道:"郎君何误我之甚也!此瓶中水一滴,乃人间一尺雨;本约止下一滴,何独于此一方连下二十滴?今此方平地水高二丈,田禾屋舍人民,都被淹没。老身国轻于托人,已遭天罚:鞭背一百,小儿辈俱当获谴矣!"李靖闻言大惊,一时愧悔局促,无地自容。老夫人道:"此亦当有数存,焉敢相怨?有劳尊客,仍须奉酬;但珠玉金宝之物,必非君子所尚,当另有以相赠。"乃唤出两个青衣女子来,貌俱极美,但一个满面笑容,一个微有怒色。老夫人道:"此一文婢,一武婢,惟郎君择取其一,或尽取亦可。"李靖逊谢道:"靖有负委托,以致相累,方自惭恨,得不见罪足矣,岂敢复叨隆惠?"老夫人道:"郎君勿辞,可速取而去。少顷儿辈归来,恐多未便。"李靖想道:"我若尽取二婢,则似乎贪;若专取文婢,又似乎懦。"因指着那武婢对老人道:"若必欲见惠,愿得此人。"老夫人即命苍头,牵还了李靖所骑之马,又另备一马,与女子乘坐,相随而行。
李靖谢了夫人,出门上马,与女子同行。行不数步,回头看时,那所宅院已不见了。又行数里,那女子道:"方才郎君若并取二女,则文武全备,后当出将入相;今舍文而取武,异日可为一名将耳!"遂于袖中取出一书,付与李靖道:"熟此可临敌制胜,辅主成功。"举鞭指着前面道:"此去不远,便达尊寓。郎君前途保重。老夫人遗妾随行,非真以妾赠君,正欲使妾以此书相授也。郎君日后自有佳人遇合。妾非世间女子,难以侍奉箕帚,请从此辞。"李靖正欲挽留,只见那女子拨转马头,那马即腾空而起,倏勿不见。李靖十分惊疑,策马前行,见昨日所过之处,一派大水汪洋,绝无人迹,不胜咨嗟懊悔。寻路回寓,将所赠之书展看,却都是些行兵要诀,及造作兵器车甲的式样与方法。正是:
龙神行雨人权代,赢得滔天水势高。
鞭背天刑甘自受,还将兵法作酬劳。
李靖自得此书之后,兵法愈精,不在话下。
且说那些被大雨淹没的地方,有司申报上官,具本奏闻朝廷。隋主览奏降旨,着所司设法治水,一面赈济被灾的百姓,因想:"我曾梦洪水为灾,如今果然近京的地方,多有水患,我梦应矣!"自此倒释了些疑心。
仁寿元年六月,隋主第三子蜀王秀,因晋王广为太子,心怀不平。太子恐其为患,暗嘱杨素求其过端而谮之。隋主信了谗言,乃召秀还京,即命杨素推治。杨素诬其酷虐害民,奉旨废为庶人,幽之于别宫。那不怕事的唐公李渊,又上本切谏。且诸将已废太子勇及蜀王秀,俱降封小国,不可便斥为庶人。隋主虽不准奏,却也不罪他。只是愈为太子所忌,遂与张衡、宇文述等商议,问他:"有何妙计,除却此人?我的东宫安稳。你们富贵可保。"宇文述道:"太子若早说要处李渊,可把他嵌在两个庶人党中,少不得一个族灭。如今圣上久知他忠直,一时恐动摇他不得。"张衡道:"这却何难!主上素性猜嫌,尝梦洪水淹没都城,心中不悦。前日成阝公李浑之子洪儿,圣上疑他名应留谶,暗叫他自行杀害。今日下官学北齐祖(王廷)斛律光故事,布散谣言:浑渊都从水傍,能不动疑?恐难免破家杀身之害。"太子点头称妙。
谋奸险似蜮,暗里欲飞沙。世乱忠贞厄,无端履祸芽。
张衡出来暗布流言。起初是乡村乱说,后来街市喧传;先止是小儿胡言,渐至大人传播,都道:"桃李子,有天下。"又道是:"杨氏灭,李氏兴。"街坊上不知是那里起的,巡捕官禁约不住,渐渐的传入禁中。晋王故意启奏道:"里巷妖言不祥,乞行禁止。"隋主听了,甚是不悦。连李渊也担了一身干系,坐立不安。但隋主已是先有疑在心了,只思量那李浑身上。
其时,朝中有那诬陷人的小人、中郎将裴仁基上前道:"成阝公李浑,名应图谶。近因陛下赐死其子,心怀怨恨,图谋不轨。"圣旨发将下来勘问,自有一班附和的人,可怜把成阝公李浑强做了谋逆,一门三十二口,尽付市曹。
诚心修德可祈天,信谶淫刑总枉然。
晋鸩牛金秦御虏,山河谁解暗中迁。
李渊却因此略放了心。那张衡用计更狠,又贿赂一个隋主听信的方士安伽陀,道李氏当为天子,劝隋主尽杀天下姓李的。亏得尚书右丞高颎奏道:"这谣言有无关系的,有有关系的,有真的,有假的。无关系的,天将雨商羊起舞是了;有关系的,保弧箕服实亡周国是了。有真的,楚虽三户亡秦必楚,后来楚霸王杲亡了秦是了;有假的,高山不推自倒,明月不扶自上,祖(王廷)伪造害了斛律光,遂至亡国是了。更有信谗言的秦始皇,亡秦者胡,不知却是胡亥。晋宣帝牛易马,却是小吏牛与琅阝琊王妃子私通生元帝。天道隐微,难以意测。且要挽回天意,只在修德,不在用刑,反致人心动摇。圣上有疑,将一应姓李的,不得在朝,不得管兵用事便了。"
此时蒲山公子李密,位为千牛。隋主道他有反相,心也疑他。他却与杨素交厚,杨素要保全李密,遂赞高颎之言,暗令李密辞了官。其时在朝姓李的,多有乞归田的,乞辞兵柄的。李渊也趁这个势乞归太原养病。圣旨准行,还令他为太原府通守,节制西京。这高颎一疏,单救了李渊,也只是个王者不死。
猛虎方逃押,饥鹰得解绦。惊心辞凤阙,匿迹向林皋。
此时是仁寿元年七月了。太子闻得李渊辞任,对宇文述道:"张麻子这计极妙,只是枉害了李浑,反替这厮保全身家回去。"宇文述道:"太子苦饶得过这厮罢了;若放他不下,下官一计,定教杀却李渊全家性命。"太子笑道:"早有此计,却不消费这许多心思。"宇文述道:"这计只是如今可行。"因附太子耳边说了几句。太子拊掌道:"妙计!事成后将他女口囊蠹尽以赐卿。只是他也是员战将,未易剪除。"宇文述道:"以下官之计,定不辱命;使不能尽结果他,也叫他吃此一吓,再不思量出来做官了。"两人定下计策,要害李渊。不知性命何如,且听下回分解。
第四回 齐州城豪杰奋身 植树岗唐公遇盗
诗曰:
知己无人奈若何?斗牛空见气嵯峨。
黯生霜刃奇光隐,尘锁星文晦色多。
匣底钅舌锋悲自扁,水中清影倩谁磨?
华阴奇士难相值,只伴高人客舍歌。
这首诗名为"宝剑篇"。单说贤才埋没,拂拭无人,总为天下无道,豪杰难容。便是有才如李渊,尚且不容于朝廷,那草泽英雄,谁人鉴赏?也只得混迹尘埃,待时而动了。况且上天既要兴唐灭隋,自藏下一干亡杨广的杀手,辅李渊的功臣。不惟在沙场上一刀一枪,开他的基业,还在无心遇合处,救他的阽危。这英雄是谁?姓秦,名琼,字叔宝,山东历城人,乃祖是北齐领军大将秦旭,父是北齐武卫大将军秦彝。母亲宁氏,生他时,秦旭道:"如今齐国南逼陈朝,西连周境,兵争不已,要使我祖孙父子同建太平。"因取一个乳名,叫做太平郎。
却说太平郎,方才三岁时,齐主差秦彝领兵把守齐州。秦彝挈家在任。秦旭护驾在晋阳。不意齐主任用非人,政残民叛。周主出兵伐齐,齐兵大溃。齐主逃向齐州,留秦旭、高延宗把守晋阳,相持许久,延宗城破被擒,秦旭力战死节。史臣有诗赞之曰:
苦战阵云昏,轻生报国恩。吞吴宝有恨,厉鬼誓犹存。
及至齐主到齐州,惧周兵日逼,着丞相高阿那肱协同秦彝坚守,自己驾幸汾州。不数日周兵追至,高阿那肱便欲开门迎降。秦彝道:"朝廷恐秦彝兵力单弱,故令丞相同守,如今守逸攻劳,正直坚拒,以挫敌锋。丞相国之大臣,岂可辄生二志?"那肱道:"将军好不见机!周兵之来,势如破竹,并州、邺下多少坚城,不能持久,况此一壁?我受国厚恩,尚且从权,将军何必悻悻?"秦彝道:"秦彝父子,誓死国家!"吩咐部下把守城门,自己入见夫人道:"主上差高阿那肱助我,不意反掣我肘,势大败矣!我誓以死守,图见先人于地下。秦氏一脉托于你。"说未毕,外边报道:"高丞相已开关放周兵入了!"秦彝忙题浑铁枪赶出来,只见周兵似河决一般涌来。秦彝领军,虽有数百精锐,如何抵当得住?杀得血透重袍,疮痍遍体,部下十不存一。秦领军大叫一声道:"臣力竭矣!"手掣短刀,复杀数人,自刎而死。
重关百二片时聩,血呀将军志不灰。
城郭可倾心愈劲,化云飞上白云堆。
此时宁夫人收拾了些家资,逃出官衙。乱兵已是填塞街巷,使婢家奴,俱各惊散。领了这太平郎,正没摆划,转到一条静僻小巷,家家俱是关着。听得一家有小儿哭声,知道有人在内,只得扣门,却是一个妇人,和一个两三岁小孩子在内。说起是个寡妇姓程,这小孩子叫做一郎,止母子二口,别无他人。就借他权住。乱定了,将出些随身金宝腾换,在程家对近一条小巷中,觅下一所宅子,两家通家往来。此时齐国沦亡,齐国死节之臣,谁来旌表?也只得混在齐民之中。且喜两家生的孩子,却是一对顽皮,到十二三岁时,便会打断街、闹断巷生事。到后程一郎母子,因年荒回到东阿旧居,宁夫人自与叔宝住在历城。
这秦琼长大,生得身长一丈,腰大十围,河目海口,燕颔虎头;最懒读书,只好轮枪弄棍,厮打使拳。在街坊市上,好事打抱不平,与人出力,便死不顾。宁夫人常常泣对他道:"秦氏三世,只你一身,拈枪拽棒,你原是将种,我不禁你;但不可做轻生负气的事,好奉养老身,接续秦家血脉。"故此秦琼在街坊生事,闻母亲叫唤,便丢了回家。人见他有勇仗义,又听母亲训诲,似吴国专诸的为人,就叫他做赛专诸。更喜新娶妻张氏,奁中颇有积蓄,得以散财结客,济弱扶危。
初时交结附近的豪杰;一个是齐州捕盗都头樊虎,字建威;一个是州中秀才房彦藻;一个是王伯当;还有一个开鞭仗行贾润甫。时常遇着,不拈枪弄棒,便讲些兵法。还有过往好汉遇着,彼此通知接待,不止一个。大凡人没些本领,一身把这两个铜钱结识人,人看他做耍子,不肯抬举他。虽有些本领,却好高自大,把些手段压伏人,人又笑他是鲁莽,不肯敬服他,所以名就不起。秦琼若论他本领,使得枪射得箭,还有一样独脚武艺:他祖传有两条流金熟银锏,称来可有一百三十斤。他舞得来,初时两条怪蟒翻波,后来一片雪花坠地,是数一数二的。若论他交结,莫说他怜悯着失路英雄,交结是一时豪杰;只他母亲宁夫人,他娘子张氏,也都有截发留宾、剡荐供马的气概。故此江北地方,说一个秦琼的武艺,也都咬指头;说一个秦琼的做人,心花都开。正是:
才奇海宇惊,谊重世人倾。莫恨无知己,天涯尽弟兄。
一日,樊虎来见秦琼道:"近来齐鲁地面凶荒,贼盗生发,官司捕捉,都不能了事。昨日本州刺史,叫我招募几个了得的人,在本郡缉捕。小弟说及哥哥,道哥哥武艺绝人,英雄盖世;情愿让哥哥做都头,小弟作副。刺史欣然,着小弟请哥哥出去。"秦琼道:"兄弟,一身不属官为贵。我累代将家,若得志,为国家题一枝兵马,斩将搴旗,开疆展土,博一个荣封父母,荫子封妻,若不得志,有这几亩薄田,几树梨枣,尽可以供养老母,抚育妻儿。这几间破屋,中间村酒雏鸡,尽可以知己谈笑;一段雄心,没按捺处,不会吟诗作赋,鼓瑟弹琴,拈一回枪棒,也足以消耗他,怎低头向这些赃官府下,听他指挥?拿得贼是他功,起来赃是他的钱。还有咱们费尽心力,拿得几个强盗,他得了钱,放了去,还道咱们诬盗。若要咱和同水密,反害良民,满他饭碗,咱心上也过不去,做他什么?咱不去!"樊虎道:"哥,官从小大来,功从细积起。当初韩信也只是行伍起身。你不会拈这枝笔,做些甚文字出身,又亡故了先前老人家,又靠不得他门荫,只有这一刀一枪事业,可以做些营生,还是去做的是。"
惭无彩笔夜生花,恃有戈矛可起家。
璞隐荆山人莫识,利锥须自出囊纱。
说话间,只见秦琼母亲走将出来,与樊虎道了万福道:"我儿,你的志气极大;但樊家哥哥说得也有理。你终日游手好闲,也不是了期,一进公门,身子便有些牵系,不敢胡为;倘然捕盗立得些功,干得些事出来也好。我听得你家公公,也是东宫卫士出身,你也不可胶执了。"秦琼是个孝顺人,听了母亲一席话,也不敢言语。次日两个一同去见刺史。这刺史姓刘,名芳声,见了秦琼:
轩轩云霞气色,凛凛霜雪威凌。熊腰虎背势嶙(山曾),燕颔虎头雄俊。声动三春雷震,髯飘五绺风生。双眸朗朗炯疏星,一似白描关圣。
刘刺史道:"你是秦琼么?你这职事,也要论功叙补。如今樊虎情愿让你,想你也是个了得的人,我就将你两个,都补了都头。你须是用心干办。"两个谢了出来。樊虎道:"哥,齐州地面盗贼,都是响马,全要在脚力可以追赶,这须要得匹好马才好。"秦琼道:"咱明日和你到贾润南家去看。"
次日,秦琼袖了银子,同樊虎到城西。却值贾润甫在家,相见了。樊虎道:"叔宝兄新做了捕盗的都头,特来寻个脚力。"贾润甫对叔宝道:"恭喜兄补这职事,是个扯钱庄儿,也是个干系堆儿。只恐怕捉生替死,诬盗扳赃,这些勾当,叔宝兄不肯做;若肯做,怕不起一个铜斗般家私?"叔宝道:"这亏心事,咱家不做。不知兄家可有好马么?"贾润甫道:"昨日正到了些。"两个携手到后槽,只见青骢、紫骝、赤兔、乌骓、黄骠、自骥,班的五花虬,长的一丈乌,嘶的,跳的,伏的,滚的,吃草的,咬蚤的,云锦似一片,那一匹不是:
竹披耳峻,风入轻蹄;死生堪托,万里横行。
那建威看了这些,只拣高大肥壮的道:"这匹好,那匹好。"拣定一匹枣骝;叔宝却拣定一匹黄骠。润甫道:"且试二兄的眼力。"牵出后槽,建威便跳上枣骝,叔宝跳上黄骠,一辔头放开,烟也似去了。那枣骝去势极猛,黄骠似不经意;及到回来,枣骝觉钝了些,脚下有尘;黄骠快,脚下无尘,且又驯良。贾润甫道:"原是黄骠好。"叔宝就买黄骠。贩子要一百两,叔宝还了七十两。贾润甫主张是八十两。贩子不肯,润甫把自己用钱贴去,方买得成,立了契。同在贾润甫家,吃得半酣回家。以后却是亏这黄骠马的力。
一日忽然发下一干人犯,是已行未得财的强盗,律该充军,要发往平阳府泽州潞州着伍。这刘刺史恐有失误,差着樊虎与秦琼二人,分头管解:建威往泽州,叔宝往潞州,俱是山西地方,同路进发。叔宝只得装束行李,拜辞母亲妻子,同建威先往长安兵部挂地号,然后往山西。
游子天涯路,高堂万里心。临行频把袂,鱼雁莫浮沉。
不说叔宝解军之事。再说那李渊,见准了这道本,着他做河北道行台太原郡守,便似得了一道赦书,急忙叫收拾起身,先发放门下一干人。这日月台丹墀仪门外,若大著小,男男女女,挨肩擦背,屁都挤将出来。唐公坐在滴水檐前,看着这些手下人,怜借他效劳日久,十分动念,目中垂泪道:"我实指望长安做官,扶持你们终身遭际。不料逼于民谣,挂冠回去,众人在我门下的,都不要随我去了。"唐公平昔待人有恩,众人一闻此言,放声大哭,个个十分苦楚。唐会见他们哭得苦楚,眼泪越发滚出来,将袖拂面忍泪道:"你们不必啼哭,难道我今日不做官,将你这些众人,赶逐去不成?我有两说在此:有领我田畴耕种的,有店房生意容身的,有在我门下效劳、得一官半职的,有长安脚下有什么亲故的,这几项人,都不要随我去了。若没有田畴耕种,店房生理,长安中又举目无亲,这种人留在京中,也没有用处,都跟我到太原去,将高就低,也还过了日子。"这些手下入内,有情愿跟去的,即忙答应:"小的们愿随老爷。"人多得紧,到底不知是那个肯去那个不肯去。唐公毕竟有经纬,吩咐下边众人:"与我分做两班:太原去的,在东边丹墀;长安住的,在这丹墀。分定立了,我还有话。"唐公口里吩咐,心中暗想道:"情愿去的,毕竟不多。"谁料这干人略可抽身的,都愿跟归太原,有立在西丹墀的,还复转到东边去,一立立开,东西两丹墀,约莫各有一半。那些众人在下边纷纷私议:在长安住下的,舍不得老爷知遇之恩;要去时,奈长安城中,沾亲有故,大小有前程羁绊,生意牵缠,不得跟去。故此同是一样手下人,那西边人羡东边人,好像即刻登仙的一般。唐公问西丹墀:"都是长安住下么?"有几员官上来禀谢道:"小人蒙老爷抬举,也有金带前程。"有几个道:"小人领老爷钱本房屋。"有几个禀道:"小的领老爷田畴耕种,这项钱粮花利,每年赍解到老爷府中公用。"唐公听毕,吩咐把卷箱抬出来,不拘男妇老幼,有一名人与他棉布二匹,银子一锭。赏毕又吩咐道:"我不在长安为官,你众人越该收敛形迹,守我法度。都要留心切记!"众人叩头去了。唐公又向东边的道:"你们这干是随去的了么?"众人都上前道:"小的们妻孥几辈了,情愿跟了老爷太原去。"唐公吩咐开一个花名簿,给与行粮银两,不许骚扰一路经过地方,细微物件,都要平买平卖,强取民间分文,责究不恕。吩咐了,退入后堂少息。
只见夫人窦氏向前道:"今日得回故里,甚是好事;只是妾身身怀六甲,此去陆路,不胜车马劳顿;况分娩将及,不若且俄延半月起程。"李渊道:"夫人,主上多疑,更有奸人造谤,要尽杀姓李的人,在此一刻,如在虎穴龙潭,今幸得请,死还归故乡死。你不晓得李浑么,他全家要望回去是登天了!"窦夫人默默无言,自行准备行李。李渊一面辞了同僚亲故,一面辞了朝,自与窦夫人、一个十六岁千金小姐,坐了软舆;族弟道宗与长子建成骑了马,随从了四十余个彪形虎体的家丁,都是关西大汉,弓上弦,刀出鞘,簇拥了出离长安。
回首长安日远,惊心客路云横。
渺渺尘随征骑,飘飘风弄行旌。
此时中秋天气,唐公趁晴霁出门得早;送的也不多,止有几个相知郊饯。唐公也不敢道及国家之事,略致感谢之意,作别起程。人轻马快,一走早已离京二十余里,人烟稀少。忽见前面陡起一岗,簇着黑丛丛许多树木,颇是险恶:
高岗连野起,古木带云阴。红绣天孙锦,黄飘佛国金。
林深鸟自乐,风紧叶常吟。萧瑟生秋意,征人恐不禁。
这地名叫做植树岗。唐公夫妇坐着轿,行得缓,三四十家丁慢带马,前后左右,不敢轻离。只有道宗与建成赶着几个前站家丁,先行有一二里多路。建成是紫舍冠红锦袍,道宗是绿扎巾,面前绣着一朵大牡丹花玄囗袍,肩上缠有一条大剥古龙金鹘兔带,粉底皂靴。向前走一个落山健,赶入林子里来。若是没有这两个先来,唐公家眷一齐进到林子内,一来不曾准备,二来一边要顾行李,一边要顾家眷,也不能两全,少不得也中宇文述之计;喜是这几个先来,打着马儿正走。
这边宇文述差遣扮作响马的人,夤夜出京,等了半日,远远望见一行人人林:一个蟒衣,是个官员模样;一个小哥儿,也是公子模样,断然道是唐公家眷。发一声喊,抢将出来;都是白布盘头,粉墨涂脸,人强马壮,持着长枪大刀,口里乱呛喝道:"无须儿拿卖路钱来!"建成此时见了,吃了一吓,踢转马便跑。道宗虽然吃了一惊,还胆大,便骂道:"这厮吃了大虫心狮子胆来哩,是罐子也有两个耳朵,不知道西酒家是陇西李府里,来阻截道路么?"说罢,拔山腰刀便砍,这几个家丁是短刀相帮。这边建成吓得拖了鞍鞒,凭着这马倒跑回来,见了唐公轿子,忙道:"不好了,不好了!前面强盗,把叔爷围在林子里面了!"
喜的是翻身离虎穴,谁知失足在龙潭!
唐公听了道:"怎辇毂之下,也有强盗?"使跳下轿来吩咐道:"家丁了得的,分一半去接应;一半可护着家眷车辆,退到后面有人烟处住扎。"自己除去忠靖冠,换了扎巾,脱去行衣,换了一件箭袖的囗袄;左插弓,右带箭,手中题一枝画杆方天戟,骑了白龙马,带领二十余个家丁,也赶进林子里来。早望见四五十强人,都执器械,围住着道宗。道宗与家丁们,都拿的是短刀,甚是抵敌不住。唐公欲待放箭,又恐怕伤了自己的人,便纵一纵马,赶上前来,大喝一声道:"何处强人,不知死活,敢来拦截我官员过往么?"这一喝,这干强盗也吃了一惊,一闪向两下一分。被唐公带领家丁,直冲了进来,与道宗合在一处。这些强人,看有后兵接应,初时也觉惊心;及至来不过二十余人,遂欺他人少;况且来时,原是要害唐公,怎见了唐公反行退去?仍旧拈枪弄棒的,团团围将拢来,把唐公并家丁围在核心。正是:
九里山前列阵图,征尘荡漾日模糊。
项王有力能扛鼎,得脱乌江厄也无?
不知唐公也能挣得出这重围么,且听下回分解。
第五回 秦叔宝途次救唐公 窦夫人寺中生世子
词曰:
天地无心,男儿有意,壮怀欲补乾坤缺。鹰鹤何事奋云宵?驾凤垂翅荆棒里。情脉脉,恨悠悠,发双指。热心肯为艰危止,微躯拼为他人死。横尸何借咸阳市,解纷岂博世间名?不平聊雪胸中事,愤方休,气方消,心方已!
调寄"千秋岁引"
天地间死生利害,莫非天数。只是天有理而无形,电雷之怒,也有一时来不及的,不得不借一个补天的手段,代天济弱扶危。唐公初时,也只道是寻常盗寇,见他到来,自然惊散。不料这些都是宇文述遣的东宫卫士,都是挑选来的精勇。且寻常盗贼,不得手便可漫散,这干人遵了宇文述吩咐,不杀得唐公并他家眷,怎么回话?所以都拼命来杀。况是他的人,比唐公家丁多了一倍,一个圈把唐公与家丁圈在里边,直杀得:
四野愁云(云爱)(云逮),满空冷雾飘扬。扑通通鼓炮驱雷,明晃晃枪刀簇浪。将对将,如天神地鬼争功;马邀马,似海兽山彪夺食。骑着的紫叱拨、五花骢、银獬豸、火龙驹、绿骓骢、流金囗、照夜白、玉囗(马余)、满梢马、的卢马,区区是如龙骄骑,飞兔神驹。白色的浪滚万朵梨花,赤色的霞卷千围杏蕊;青色的晓雾连山,黄色的浮云门日。舞着的松纹刀、桑门剑、火尖枪、方天戟、五明铲、宣花斧、钅参金锤。必彦挝、流金镋、倒马毒,件件是凌霜利刃,赛雪新锋。飘飘絮舞,万点枪刀,滚滚杨花,一团刀影。虹飞电闪,剑戟横空;月转星奔,戈矛耀目。何殊海覆天翻,成个你赢我负。
战够一个时辰,日已沉西。唐公一心念着家眷,要杀出围来。杀到东,这干强盗便卷到东来;战到西,这干强盗便拥到西了。虽不被伤,却也不得脱身。留下家丁,又以家眷为重,不敢轻易来接应。这唐公早已在危急的时候了。
这也是数该有救。秦叔宝与樊建威,自长安解军挂号出来,也到临潼临山下,植树岗边经过。听得林中喊杀连天,便跳上高岗一望,见五七十强盗,围住似一起官兵在内。叔宝对建威道:"可见天下大荒,山东、河南一望无际,盗贼生发也便罢了。你看都门外,不上数十里之地,怎容得响马猖獗?"樊建威指定唐公道:"那一簇困在当中的,不是响马,是捕盗官兵,众寡不敌,被他围在此处,看他势已狼狈了。兄在山东六府,称扬你是赛专诸,难道只在本地方抱不平,今路见不平之事,如何看管过?兄杖平生本领,助他一阵,也见得兄是豪杰大丈夫。"叔宝道:"贤弟,我倒有此意,但恐你不肯成全我这件事。"樊建威道:"小弟撺掇兄去,什么反说我不肯成全?"叔宝道:"贤弟既如此,你把这几名军犯先下山去,赶到关外,寻下处等我。"樊建威道:"小弟在此,还可帮扶兄长,怎到教小弟先去?"叔宝道:"小弟一身,尽够开除这伙盗贼。你在此帮扶,这几名军犯,谁人管领?"樊建威道:"这等仁兄保重。"便领了这几个军犯先去了。叔宝按一按范阳毡笠,扣紧了铤带,题着金锏,跨上黄骠马,借山势冲将下来。好似:
猛虎初离穴,咆哮百兽惊。
大喊一声道:"响马不要无礼,我来也!"只这一声,好似牙缝里迸出春雷,舌尖上震起霹雳。只是人见他一人一骑,也不慌忙,就是唐公见了,也不信他济得事来。故此这干假强盗,还迷恋着唐公厮杀,眼界中那有一个捕盗公人在黑珠子上?直待秦叔宝到了战场上,才有一二人来支架。战乏的人,遇到了一个生力之人,人既猛勇,器械又重,才交手早把两个打落马下。这番众强盗发一声喊,只得丢了李渊,来战叔宝。这叔宝不慌不忙,舞起这两条锏来。
单举处一行白鹭,双呈时两道飞泉。飘飘密雪向空旋,凛凛寒 涛风卷。马到也,强徒辟易;锏来也,山岳皆寒。战酣尘雾欲遮天,蛟龙离陷阱,狐兔遁荒阡。
前时这干强徒,倚着人多,把一个唐公与这些家丁逼来逼去,甚是威风。这番遇了秦叔宝,里外夹攻,杀得东躲西跑,南奔北窜:也有逃入深山里去的,也有闪在林子里的。唐公勒着马,在空处指挥家丁,助叔宝攻击。识势的走得快,逃了性命;不识势的,少不得折臂伤身。弄得这干人:
犹如落叶遭风卷,一似轻冰见日消。
早有一个着了锏坠马的,被家丁一簇,抓到唐公面前。唐公道:"你这厮怎敢聚集狐群狗党,惊我过路官员?拿去砍了罢!"这人战战兢兢道:"小人不是强盗,是东宫护卫,奉宇文爷将令,道爷与东宫有仇,叫小人们打劫爷。上命差遣,原不干小人们事。"唐公道:"我与东宫有何仇?你把来唐塞,希图脱死?本待砍你狗头,怜你也是贫民,出于无奈,饶你去罢!"这人得了命,飞走而去。唐公看那壮士时,还在那厢恶狠狠觅人厮杀。唐公道:"快去请那壮士来相见!"只见一个家丁,一骑赶到道:"家爷请相见?"叔宝道:"你家是谁?"家丁道:"是唐公李爷。"叔宝兜住马,正在踌躇,只见又是一个家丁赶到道:"壮士快去,咱家爷必有重谢哩!"叔宝听了一个谢字,笑了一笑道:"咱也只是路见不平,也不为你家爷,也不图你家谢。"说罢带转马,向大道便走。
生平负侠气,排难不留名。生死鸿毛似,千金一诺轻。
唐公见家丁请不来壮士,忙道:"这原该我去谢他,怎反去请他?这还是我不是了!"吩咐家丁:"你们且去趱家眷上来,我自赶上谢他罢!"忙忙带紧丝缰,随叔宝后边赶来道:"壮士且住马,受我李渊一礼。"叔宝只是不理。唐公连叫几声,见他不肯住足,只得又赶道:"壮士,我全家受你活命之恩,便等我识一识姓名,报德俟异日何妨?"此时已赶下有十余里。叔宝想:"樊建威在前,赶上时,少不得问出姓字,不如对他说了,省得他追赶。"只得回头道:"李爷不要追赶了!小人姓秦名琼便是。"连把手摆上两摆,把马加上一鞭,箭也似一般去了。正是:
山色不能传侠气,溪流不尽泻雄心。
功勋未得铭钟鼎,姓字居然照古今。
唐公欲待再追,战久马力已乏,又且一人一骑,在道儿上跑,倘有不尽余党,乘隙生变,那里更讨壮士出来?只得歇马。但是顺风,加上马銮铃响,刚听得一个琼字,又见他摇手,错认作五行,生生地把一个琼五,牢牢刻在心里,不知何日是报恩之日。放马正要走回,却见尘头起处,一马飞来。唐公道:"不好了!这厮们又来了!且莫与他近前,看我手段。"轻拽雕弓,射一箭去,早见那人落马。再看尘头到处,正是自己家眷。唐公正在叙说,得琼五救应,杀散贼,这真是大恩人,两两慰谕。只见几个脚夫,与村庄农夫,赶到唐公马前,哭哭啼啼道:"不知小人家主何事触犯老爷,被老伯射死?"唐公道:"我不曾射死你甚主人!"众人哭道:"适才拔下喉间箭,见有老爷名字。"唐公道:"哦,适才我与一干强盗相杀方散,恰遇着一人飞马而来,我道是响马余党,曾发一箭,不料就射死是你主人,这也是我误伤。你主人叫甚名字?是何处人?"众人道:"小人主人,乃潞州二贤庄上人。姓单名道,表字雄忠,在长安贩缎回来到此。"唐公道:"死者不能复生,叫我也无可奈何了。便到官司也是误伤,不过与些埋葬。你家还有甚人?"众人道:"还有二员外单通,表字雄信。"唐公道:"这等你回家,对你二员外说:我因剿盗,误伤你主人,实是错误。我如今与你银子五十两,你从厚棺殓,送回乡去。待我回籍时,还差官到潞州,登堂吊孝。"安慰了一番。自古道:"穷不与富斗,富不与官斗。"况在途路之中,众人只得隐忍,自行收拾。
唐公说便如此说,却十分过意不去,心灰意懒,又与这干人说了半晌;却因此耽延,不得出关。离长安六十里之地,没有驿递,只有一座大寺,名叫永福寺。唐公看家眷众多,非民间小户可留,只得差人到寺中,说要暂借安歇。本寺住持名为五空,闻知忙忙撞钟擂鼓,聚集众憎,山门外迎接。一边着行童打扫方丈,收拾厨房;一面著了袈裟,手执信香,率领台寺僧众,出寺迎接。唐公吩咐家眷车辆,暂停寺外,自己先入寺来。但见:
千年坚固台基,万岁峥嵘殿宇。山门左右,那风调雨顺四天王;佛殿居中,坐过去未来三大士。绮丽朱牖,雕刻成细巧葵榴;赤壁银墙,彩画就浓山淡水。观音堂内,古钢瓶插朵朵金莲;罗汉殿中,白玉盏盛莹莹净水。山猿献果,闻金经尽得超升;野鹿衔花,听法语脱离业障。金光万道侵云汉,瑞气千条锁太空。
后人有诗赞之曰:
佛殿龙宫碧玉幢,人间故号作清凉。台前瑞结三千丈,室内常浮百万光。
劫火炼时难毁坏,罡风吹处更无伤。自从开辟乾坤后,累劫常留在下方。
走至殿上,左右放下胡床,僧人参谒了唐公。着令引领家丁,向方丈相视,附近僧房,俱着暂行移开,然后打发家眷进来,封锁了中门。自己在禅堂坐住,因想:"若是强人,既经挫折,不复敢来。恐果是东宫所遣,倘或不肯甘心,未免再至。"故此吩咐家丁,内外巡哨,以防不虞。自己便眼带剑,在灯下观书。不知这干人在山林里,抹去粉墨,改换装束,会得齐,傍晚进城,如何能复来?就是宇文述与太子,一计不成,已是乏趣;喜得李渊不知,不成笑话。况且这干人回话,说杀伤他多少家丁,杀得李渊如何狼狈;道把他奚落这一场,也可消恨,把这事也竞丢开。但唐公是惊弦之鸟,犹自不敢放胆。
坐到二更时候,欠伸之际,忽闻得异香扑鼻。忙看几上博山炉中,已烟消火灭。奇是始初还觉得微有氤氲,到后越觉得满堂馥郁。着人去看佛殿上,回报炉中并不曾有香。唐公觉是奇异,步出天井;只见景星庆云,粲然于天;祥霞烁绕,瑞雾盘旋。在禅堂后面,原来是紫微临凡,未离兜率,香气满天,已透出母胎来了。正仰面观看时,忽守中门家丁,报夫人分娩二世于了。时仁寿元年,八月十六日子时也。唐公忙着隔门传语问安否时,回复是因途中闻有强人阻截,不免惊心;后来因遇强人,吩咐退回有人烟处驻札,行急了不免又行震动,遂致分娩。喜得身子平安,唐公放了心。
捱到天明,唐公进殿参礼如来。家丁都进禅堂,回风叩头问安。住持率僧人,具红手本贺喜。唐公道:"寄居分娩,污秽如来清净道场,罪归下官,何喜可贺?"随命家丁取银十两,给与住持,着多买沉檀速降诸香,各殿焚烧,解除血光污秽。又对住持道:"我本待即行起身,怎奈夫人初分娩,不耐途路辛苦,欲待借你寺中,再住几时何如?"住持禀道:"敝寺荒陋,不堪贵人居止。喜是宽敞,若老爷居住,不妨待夫人满月。"唐公道:"只恐取扰不当。"吩咐家丁,不得出外生事,及在寺骚扰。又对住持道:"我观此寺,虽然壮丽,但不免坍颓处多,我意欲行整理。"住持道:"僧人久有此意,但小修也得千金,重整不下万两,急切不得大施主,就是常蒙来往老爷,写有缘簿,一时僧人不敢去催逼,以此不敢兴工。"唐公道:"我便做你个大施主,也不必你来催我,一到太原,即着人送来。"随即研墨,饱渗霜毫。住持忙送上一个大红织金囗丝面的册页。唐公展开,写上一行道:"信官李渊,喜助银一万两,重建永福寺,再塑合殿金身。"这些和尚伸头一张,莫不咬指吐舌,在那边想:"不知是那一个买办木料,那个监工,少可有加一二头除。"有的道:"你看如今一厘不出的,偏会开缘簿,整百千写下,那曾见拿一钱来?到兴建时寻个护法,还要大块拱他,陪堂管家,都有需索。莫说一万,便拿这五百来,哪个敢去催他皂足?"胡猜了一会。次早寻了四盘香,请唐公各殿焚香;撞钟擂鼓,好不奉承。自此唐公每日在寺中住坐,只待夫人满月启行。未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第六回 五花阵柴嗣昌山寺定姻
一蹇囊秦叔宝穷途落魄
诗曰:
沦落不须哀,才奇自有媒。屏联孔雀侣,箫筑凤凰台。
种玉成佳偶,排琴是异材。雌雄终会合,龙剑跃波来。
世间遇合,极有机缘,故有意之希求,偏不如无心之契合。唐公是隋室虎臣,窦夫人乃周朝甥女。隋主篡周之时,夫人只得七岁,曾自投床下道:"恨不生为男子,救舅氏之难。"原是一对奇夫妇,定然产下英物。他生下一位小姐,年当十六岁,恰似三国时孙权的妹子刘玄德夫人,不喜弄线拈针,偏喜的开弓舞剑。故此唐公夫妇也奇他。要为他得一良婿。当时求者颇多,唐公都道:庸流俗子,不轻应允。却也时时留心。
松柏成操冰玉姿,金田有女恰当时。
鸾凤不入寻常队,肯逐长安轻薄儿?
此时在寺中,也念不及此,但只是终日闲坐,又无正事关心,更没个僚友攀话,止有个道宗说些家常话,甚觉寂寞。况且是个尊官,一举一动,家丁便来伺候,和尚都来打听,甚是拘束。耐了两日,只得就僧寮香积,随喜一随喜。欲待看他僧人多少,房屋多少,禅规严不严,功课勤不勤的意思。不料篱笆(木鬲)扇缝中,不时有个小沙弥,窥觑唐公举动。唐公才向回廊步去,密报与住持五空知道。五空轻步,随着唐公后边,以备答问。转到厨房对面,有手下道人,大呼小叫,住持远远摇手。唐公行到一所在,问:"此处庭院委曲,廊庑洁净,是什么去处?"住持道:"这是小俗的房,敢请老爷进内献茶。"唐公见和尚曲致殷勤,不觉的步进清舍;却不是僧人的卧房,乃一净室去处,窗明几净,果然一尘不梁,万缘俱寂。五空献过了茶,推开(木鬲)子,紧对着舍利塔,光芒耀目,真乃奇观;复转身看屏门上,有一联对句:
宝塔凌云一目江天这般清净
金灯代月十方世界何等虚明
侧边写着"汾河柴绍熏沐手拜书"。唐公见词气高朗,笔法雄劲,点头会心,问住持道:"这柴绍是什么人?"住持道:"是汾河县礼部柴老爷的公子,表字嗣昌。在寺内看书,见僧人建得这两个小房,书此一联,以赠小僧,贴在屏门上。来往官府,多有称赞这对联的。"唐公点头而去,对住持道:"长老且自便。"
唐公回到禅堂。是晚月明如昼,唐公又有心事的人,停留在寺,原非得已,那里便肯安息?因步松阴,又到僧房,问:"住持曾睡也未?"五空急趋应道:"老爷尚未安置,小憎焉敢就寝?"唐公道:"月色甚好,不忍辜负清光。"住持道:"寺旁有一条平冈,可以玩月。请老爷一步何如?"唐公道:"这却甚妙。"住持叫小厮掌灯前走。唐公道:"如此好月,灯可不必。"住持道:"怕竹径崎岖,不便行走。"唐公道:"我们为将出征,黑地里常行山径;这尺来多路,便有花阴竹影,何须用灯?只烦长老引路,不必下人随从。"住持奉命,引领行走。唐公不往日间献茶去处,出了旁边小门,打从竹径幽静所在,步上土冈。见一月当空,片云不染;殿角插天,塔影倒地。又见远山隐隐,野树蒙蒙,人寂皆空,村犬交吠,点缀着一派夜景。唐公观看一会,正欲下冈,只见竹林对过,灯火微红,有吟诵之声。唐公问道:"长老诵晚功课么?"住持道:"因夫人分娩,恐贵体虚弱,传香与徒子法孙,暂停晚间功课。"唐公点头。步转冈湾,却又敞轩几间。唐公便站住了脚,问道:"这声音又不是念经了?"住持道:"这就是柴公子看书之所。老爷日间所见的对联,就是他写的。"唐公听他声音洪亮,携了住持的手,轻轻举步,直到读书之所。窗隙中窥视,只见灯下坐着一个美少年,面如傅粉,唇若涂朱;横宝剑于文几,琅琅含诵,却不是孔孟儒书,乃是孙吴兵法。念罢拔剑起舞,有旁若无人之状。舞罢按剑在几,叫声:"小厮柴豹取茶来!"
一片英雄气,幽居欲问谁?青萍是知己,弹铁寄离奇。
唐公听见,即便回身下阶,暗喜道:"时平尚文,世乱用武。当此世界,念这几句诗云子曰,当得甚事?必如这等兼才,上马击贼盗,下马草露布,方雅称吾女。且我有缓急,亦可相助。"走过廊庭,随对住持道:"吾观此子,一貌非凡,他日必有大就。我有一女,年已及笄,端重寡言,未得佳婿,欲烦长者权为媒的,与此子结二姓之好。"住持恭身答道:"老爷吩咐,僧人当执伐柯之斧。明早请柴公子来见老爷,老爷看他谈吐便知。"唐公道:"这却极妙。"唐公回到禅堂,僧亦辞别回去。
明日侵晨,五空和尚有事在心,急忙爬起,洗面披衣,步到柴嗣昌书房里来。公子道:"长老连日少会。"住持道:"小僧连日陪侍唐公李老爷,疏失了公子。"柴公子道:"李公到此何事?"住持道:"李老爷奉圣旨钦赐驰驿回乡。十五日到寺,因夫人分娩在方丈,故此暂时住下,候夫人身体康健,才好起马。"公子道:"我闻唐公素有贤名,为人果是如何?"住持道:"贫憎见千见万,再不见李老爷这样好人。因夫人生产在此,血光触污净地,先发十两银子,吩咐买香各殿焚烧。又取缘簿施银万两,重建寺院,再整山门。昨日午间,到小憎净室献茶,见相公所书对联,赞不绝口;晚间同小憎步月,听得相公读书,直到窗外看相公一会。"公子道:"什么时候了?"住持道:"是公子看书将罢,拔剑起舞的时节。"公子道:"那时有一更了。"住持道:"是时有一鼓了。"公子道:"李公说什么来?"住持道:"小僧特来报喜。"公子道:"什么喜事?"住持道:"李老爷有郡主,说是一十六岁了,端重寡言,未得佳婿。教小僧执伐柯之斧,情愿与公子谐二姓之好。"公子笑道:"婚姻大事,未可轻谈,但我久仰李将军高名,若在门下,却也得时时亲近请教,必有所益,也是美事。"住持道:"如今李老爷,急欲得公子一见,就请到佛殿上,见他一面如何?"公子道:"他是个大人长者,怎好轻率求见?明日备一副蛰礼,才好进拜。"住持道:"他渴慕相公,不消蛰礼,小僧就此奉陪相公一往。"公子道:"既如此,我就同你去。"公子换了大衣,住持引到佛殿,拜见了唐公。唐公见了公子,果然生得:
眉飘偃月,目炯曙星。鼻若胆悬,齿如贝列。神爽朗,冰心玉骨;气轩昂,虎步龙行。锋藏锷敛,真未遇之公卿;善武能文,乃将来之英俊。
唐公要待以宾礼,柴嗣昌再三谦让,照师生礼坐了。唐公叩他家世,叙些寒温。嗣昌娓娓清谈,如声赴响。唐公见了,不胜欣喜。留茶而出,遂至方丈与夫人说知。夫人道:"此子虽你我中意,但婚姻系百年大事,须与女儿说知方妥。"唐公道:"此事父母主之,女孩儿家,何得专主?"夫人道:"非也!知子莫若父,知女莫若母。我这女儿,不比寻常女儿。我看他往常间,每事有一番见识,有一番作用,与众不同。我如今去与他说明,看他的意思。他若无言心允,你便聘定他便了;若女儿稍有勉强,且自消停几时。量此子亦未必就有人家招他为婿,且到太原再处。"唐公道:"既如此说,你去问他,我外边去来。"说了走出方丈外去了。
夫人走进明间里来,小姐看见接住了。夫人将唐公要招柴公子的话,细细与小姐说了一遍。小姐停了半晌,正容答道:"母亲在上,若说此事,本不该女儿家多口;只是百年配合,荣辱相关,倘或草草,贻悔何及?今据父亲说,貌是好的,才是美的;但如今世界止凭才貌,不足以勘平祸乱,如遇患难,此辈咬文嚼字之人,只好坐以待毙,何足为用?"夫人接口道:"正是你父亲说,公子舞得好剑。月下看他,竟似白雪一团,滚上滚下,量他也有些本领。"小姐见说,微微笑道:"既如此说,待孩儿慢慢商酌,且不必回他,俟两日后定议何如?"夫人见说,出来回覆了唐公。小姐见夫人去了,左思右想,欲要自己去偷看此生一面,又无此礼;欲要不看,又恐失身匪偶,心上狐疑不决。只见保姆许氏,走到面前说道:"刚才夫人所言,小姐主意若何?"小姐道:"我正在这里想。"许氏道:"此事何难?只消如此如此,赚他来较试一番,才能便见了。"小姐点头色喜。正是:
银烛有光通宿燕,玉箫声叶彩鸾歌。
却说柴公子自日间见唐公之后,想唐公待他礼貌谦恭,情意款洽,心中甚喜。想到婚姻上边,因不知小姐的才貌,又未知成与不成,到付之度外。其时正在灯下看书,只见房门呀的一声,推进门来。公子抬头一看,却是一个眼大眉粗身长足大的半老妇人。公子立起身来问道:"你是何人?到此何干?"妇人答道:"我是李府中小姐的保姆,因老爷夫人,要聘公子东床坦腹;但我家小姐,不特才貌双绝,且喜读孙吴兵法,六韬三略,无不深究其奥,誓愿嫁一个善武能文、足智多谋的奇男子。日间老爷甚称公子的才貌,又说公子舞得好剑,故着老身出来,致意公子:如果有意求凰,不妨定更之后,到回廊转西观音阁后,菜园上边,看小姐排成一阵。如公子识得此阵,方许谐秦晋。"公子见说,欣然答道:"既如此说,你去,到更余之后,你来引我去看阵何如?"许氏见说,即便出门。
公子用过夜膳后,听街上的巡兵起了更筹;庭中月色,比别夜更加皎洁。读了一回兵书,又到庭前来看月,不觉更筹已交二鼓。公子见婆子之言,或未必真,欲要进去就枕,蓦地里咳嗽一声,刚才来的保姆,远远站立,把手来招。公子叫柴豹,筐中取出一副绣龙扎袖穿好,把腰间丝绦收紧,带了宝剑。叫柴豹锁上了门,跟了保姆到菜园中来。原来观音阁后,有绝大一块荒芜空地,尽头一个土山,紧靠着阁后粉墙,旁有一小门出入。公子看了一回,就要走进去。许氏止住道:"小姐吩咐这两竿竹枝,是算比试的辕门。公子且稍停站在此间,待他们摆出阵来,公子看便了。"公子应允,向柴豹附耳说了几句。只见走出一个女子来,乌云高耸。绣袄短衣;头上风钦一枝,珠悬罩额,臂穿窄袖;执着小小令旗一面,立在土山之上。公子问道:"这不是小姐么?"许氏道:"小姐岂是轻易见的?这不过小姐身边侍儿女教师,差他出来摆阵的。"话未说完,只见那女子把今旗一招,引出一队女子来:一个穿红的,夹着一个穿白的;一个穿青的,夹着一个穿黄的。俱是包巾扎袖,手执着明晃晃的单刀,共有一二十个妇女。左盘一转,右旋一回,一字儿的排着。许氏道:"公子识此阵否?"公子道:"此是长蛇阵,何足为奇!"只见那女子又把令旗一翻,众妇女又四方兜转,变成五堆,一堆妇女四个,持刀相背而立。公子仔细一看,只见:
红一簇,白一簇,好似红白雪花乱舞玉。青一团,黄一团,好似青黄莺燕翅翩跹。错认孙武子教演女兵,还疑顾夫人排成御寇。
公子见妇女一字儿站定。许氏道:"公子识此阵否?"公子看了笑道:"如今又是五花阵了。"许氏道:"公子既识此阵,敢进去破得阵,走得出,方见你的本事。"公子道:"这又何难?"忙把衣襟束起,掣开宝剑杀进去。两旁女子看见,如飞的六口刀,光闪闪的砍将下来。公子疾忙把剑招架。那五团妇女,见公子投东,那些女子即便挡住,裹到东来;投西,他们也就拥着,止住去路。论起柴公子的本领,这一二十个妇女,何难杀退?一来刀剑锋芒,恐伤损了他们不好意思;二来一队中有一个女子,执着红丝棉索,看将要退时,即便将锦索掷起空中,拦头的套将下来,险些儿被他们拖翻,故此只好招架,未能出围。公子站定一望,只见阁下窗外,挂着两盏红灯,中间一个玉面观音,露着半截身儿站着。那土山上女子,只顾把令旗展动。公子掣开宝剑,直抢上土山来。那女子忙将令旗往后一招,后边钻出四五个皂衣妇女,持刀直滚出来,五花变为六花。公子忙舞手中剑,遮护身体,且走且退,将到竹枝边出围。那五团女子,如飞的又裹上来,四五条红锦套索,半空中盘起。公子正在危急之时,只得叫:"柴豹那里?"柴豹听见,忙在袖中取出一个花爆,点着火,向妇人头上悬空抛去。众女只听得头上一声炮响,星火满天。公子忙转身看时,只听得飕的一声,正中柴公子巾帻。公子取来月下一看,却是一枝没镞的花翎箭,箭上系着一个小小的彩珠。公子看内时,不特阁上美人已去,窗棂紧闭,那些妇人形影俱无。听那更筹,已打四鼓。主仆二人,疾忙归到书斋安寝。
不多时鸡声唱晓,红日东升。柴公子正在酣睡之中,只听得叩门声响。柴豹开门看时,却是五空长老,引到榻前,对公子说:"今早李老爷传我进殿去,说要择吉日,将金币聘公子为婿。"柴嗣昌父母早亡,便将家园交与得力家人,就随唐公回至太原就亲。后来唐公起兵代长安时,有娘子军一支,便是柴绍夫妻两个,人马早已从今日打点下了。
云簇蛟龙奋远扬,风资虎豹啸林廊。
天为唐家开帝业,故教豪杰作东床。
不题唐公回至太原。却说叔宝自十五日,就出关赶到樊建威下处。建威就问:"抱不平的事,却如何结局了?"叔宝一一回答,建威不胜惊愕。次日早饭过,匆匆的分了行李,各带犯人二名,分路前去。樊建威投泽州,秦叔宝进潞州。到州前见公文下处,门首有系马桩,拴了坐下黄骠马,将两名人犯带进店来。主人接住,叔宝道:"主人家,这两名人犯,是我解来的,有谨慎的去处,替我关锁好了。"店主答道:"爷若有紧要事,吩咐小人,都在小人身上。"秦叔宝堂前坐下,吩咐:"店主,着人将马上行李搬将来了。马拆鞍辔,不要揭去那软替;走热了的马,带了槽头去吃些细料,干净些的客房,出一间与我安顿。"店主摊浪道:"老爷,这几间房,只有一间是小的的门面,容易不开;只等下县的官员府中公干,才开这房与他居住。爷要洁净,开上房与爷安息罢。"叔宝道:"好。"
主人掌灯搬行李进房,摆下茶汤酒饭。主人尽殷勤之礼,立在膝旁斟酒,笑堆满面:"请问相公爷高姓,小的好写帐。"叔宝道:"你问我么?我姓秦,山东济南府公干,到你府里投文。主人家你姓什么?"主人道:"秦爷,你不曾见我小店门外招牌?是'太原王店'。小人贱名,就叫做王示,告示的示字。"秦叔宝道:"我与宾主之间,也不好叫你的名讳。"店主笑道:"往来老爷们,把我示字颠倒过了,叫我做王小二。"叔宝道:"这也是通套的话儿。但是开店的,就叫做小二;但是做媒的,就叫做王婆。这等我就叫你是小二哥罢!我问你,蔡太爷领文投文有几日耽搁?"小二道:"秦爷没有耽搁。我们这里,蔡太爷是一个才子,明日早堂投文,后日早堂就领文。爷在小店,止有两日停留。怕秦爷要拜望朋友,或是买些什物土仪人事,这便是私事担阁,与衙门没有相干。"叔宝问了这些细底,吃过了晚饭,便闭门睡了。
明日绝早起来,洗面裹巾,收拾文书,到府前把来文挂号。蔡刺史升堂投文,人犯带见,书吏把文书拆于公案上。蔡刺史看了来文,吩咐禁子松了刑具,叫解户领刑具,于明日早堂候领回批。蔡刺史将两名人犯,发在监中收管,这是八月十七日早堂的事。叔宝领刑具,到下处吃饭,往街坊宫观寺院顽了一日。
十八日侵早,要进州中领文。日上三竿,已牌时候,衙门还不曾开,出入并无一人,街坊静悄。这许多大酒肆,昨日何等热闹,今日却都关了;吊闼板不曾挂起,门却半开在那里。叔宝进店,见柜栏里面几个少年顽耍。叔宝举手问道:"列位老哥,蔡太爷怎么这早晚不坐堂?"内中有一少年问道:"兄不是我们潞州声口?"叔宝道:"小可是山东公干来的。"少年道:"兄这等不知太爷公干出去了?"叔宝道:"那里去了?"少年道:"并州太原去了。"叔宝道:"为什么事到太原去?"少年道:"为唐国公李老爷,奉圣旨钦赐驰驿还乡,做河北道行台,节制河北州县。太原有文书,知会属下府州县道首领官员。太爷三更天闻报,公出太原去贺李老爷了。"叔宝心中了然明白:"就是我临潼山救他的那李老爷了。"再问:"老兄,太爷几时才得回来?"少年道:"还早。李老爷是个仁厚的勋爵,大小官员去贺他,少不得待酒,相知的老爷们遇在一处,还要会酒;路程又远,多则二十日,少要半个月才得回来。"叔宝得了这个信,再不必问人;回到寓中,一日三餐,死心塌地,等着太守回来。
出外的人,下处就是家里一般,日间无事,只好吃饭而已。但叔宝是山东豪杰,顿餐斗米,饭店上能得多少钱粮与他吃?一连十日,把王小二一副本钱,都吃在秦琼肚里了。王小二的店,原是公文下处,官不在家,没人来往,招牌灯笼都不挂出去。王小二在家中,与妻计较道:"娘子,秦客人是个退财白虎星。自从他进门,一个官就出门去了,几两银子本钱,都葬在他肚皮里了。昨日回家来吃些中饭,菜蔬不中用,就捶盘掷盏起来。我要开口问他取几两银子,你又时常埋怨我不会说话,把客人都恶失到别人家去了。如今到是你开口问他要几两银子;女人家的说话就重些,他也担待得了。"王小二的妻柳氏,最是贤能,对丈夫道:"你不要开口。入门休问荣枯事,观着容颜便得知。看秦爷也不是少饭钱的人。是我们潞州人,或者少得银子。他是山东人,等官回来,领了批文,少不得算还你店帐。"
又捱了两日难过了,王小二只得自家开口。正直秦叔宝来家吃中饭。小二不摆饭,自己送一钟暖茶到房内,走出内外,傍着窗边,对着叔宝陪笑道:"小的有句话说,怕秦爷见怪。"叔宝道:"我与你宾主之间,一句话怎么就怪起来。"小二道:"连日店中没生意,本钱短少,菜蔬都是不敷的。意思要与秦爷预支几两银子儿用用,不知使得也使不得?"叔宝道:"这是正理,怎么要你这等虚心下气?是我忽略了,不曾取银子与你,不然那里有这长本钱供给得我来?你跟我进房去,取银子与你。"王小二连声答应,欢天喜地,做两步走进房里。叔宝床头取皮挂箱开了,伸手进去拿银子,一只手就像泰山压住的一般,再拔不出了。正是:
床头黄金尽,壮士无颜色。
叔宝心中暗道:"富贵不离其身,这句话原不差的。如今几两盘费银子,一时失记,被樊建威带往泽州去了,却怎么处?"叔宝的银子,为何被樊建威带去了呢?秦叔宝、樊建威两人,都是齐州公门豪杰;点他二人解四名军犯,往泽州潞州充伍。那时解军盘费银两,出在本州库吏人手的,晓得他二人平素交厚,又是同路差使。二来又图天平法码讨些便宜,一处给发下来,放在樊建威身边用。长安又耽搁了两日;及至关外,忽忽的分路。他两个都不是寻常的小人,把这几两银子放在心上的。行李文书件色分开,只有银子不曾分开,故此盘费银两,都被樊建威带往泽州去了。连秦叔宝还只道在自己身边一般,总是两个忘形之极,不分你我,有这等事体出来。一时许了王小二饭银,没有得还的,好生局促!一个脸登时胀红了。那王小二见叔宝只管在挂箱内摸,心上也有些疑惑:'不知还是多在里头,要拣成块头与我?不知还是少在里头,只管摸了去?"不知此时叔宝实难区处。毕竟如何回答王小二,且听下回分解。
第七回 蔡太守随时行赏罚 王小二转面起炎凉
诗曰:
金风瑟瑟客衣单,秋蛋哪哪夜生寒。
一灯影影焰欲残,清宵耿耿心几剜。
天涯游子惨不欢,高堂垂白空倚阑。
囊无一钱羞自看,知己何人借羽翰?
东望关山泪雨弹,壮士悲歌行路难。
常言道:"家贫不是贫,路贫愁煞人。"叔宝一时忘怀,应了小二;及至取银,已为樊建威带去。汉子家怎么复得个没有?正在着急,且喜摸到箱角里头,还有一包银子。这银子又是那里来的?却是叔宝的母亲,要买潞州绸做寿衣,临行时付与叔宝的,所以不在朋友身边。叔宝只得取将出来,交与王小二道:"这是四两银子在这里,且不要算帐,写了收帐罢。"王小二道:"爷又不去,算帐怎的?写收帐就是了。"王小二得了这四两银子,笑容满面,拿进房去,说与妻子知道;还照旧服侍。只是秦叔宝的怀抱,那得开畅?囊橐已尽,批文未领,倘官府再有几日不回,莫说家去欠缺盘缠,王小二又要银子,却把什么与他?口中不言,心里焦闷,也没有情绪到各处顽耍,吃饱了饭,镇日靠着炕睡睡儿呆呆的望。正是:
人逢喜事精神爽,门向心来瞌睡多。
又等了两三日,蔡刺史到了。本州堂官摆道,大堂传鼓下,四街与本州应役人员,都出郭迎接。叔宝是公门中当差的人,也跟着众人出去。到十里长亭,各官都相见,各项人都见过了。蔡太守一路辛苦,乘暖轿进城门。叔宝跟进城门,事急无君子,当街跪下禀道:"小的是山东济南府解户,伺候老爷领回批。"刺史陆路远来。轿内半眠半坐,那里去答应领批之人?轿夫皂快,狐假虎威,喝道:"快不起来!我们老爷没有衙门的,你在这里领批?"叔宝只得起来了,轿夫一发走得快了。叔宝暗想道:"在此一日,连马料盘费要用两方银子。官是辛苦了来的,倘有几日不坐堂,怎么了得?"做一步赶上前去,意思要求轿上人慢走,跪过去禀官。自己不晓得力大,用左手在轿杠上一拖,轿子拖了一侧,四个抬轿的,四个扶轿的,都一闪支撑不住;还是刺史睡在轿里,若是坐着,就一交跌将出来。那时官就发怒道:"这等礼!难道我没有衙门的?"叫皂隶扯下去打。叔宝理屈词穷,府前当街褪裤,重责十板。若是本地衙门里人,皂隶自然用情;叔宝是别处人,没人照顾,打得皮开肉绽,鲜血迸流。正是:
文王也受羁国累,孙膑难逃刖足灾。
王小二首先看见了,对妻子道:"这姓秦的,也是个没来历的人,住我家有个把月了,身上还是那件衣服。在公门中走动的人,不晓得礼仪,今日惹了官,拿到州门前,打了十板来了。"官进府去,叔宝回店,王小二迎住,口里便叫:"你老人家!"不像平日的和颜悦色,就有些讥讪意思:"秦大爷,你却不像公门的豪杰,官府的喜怒,你也不知道?还是我们蔡老爷宽厚,若是别位老爷,还不放哩!"叔宝那里容得,喝道:"关你什么事?"小二道:"打在你老人家身上,干我什么事?我说的是好话,拿饭与你吃罢。"叔宝包着一肚皮的气,道:"不吃饭,拿热水来!"小二道:"有热水在此。"秦叔宝将热水洗了杖疮去睡,巴明不明,盼晓不晓。
次日负痛到府中来领文,正是在他矮檐下,怎敢不低头?蔡刺史果然是个贤能的官府,离家日久,早出升堂。文书案积甚多,赏罚极明,人人感戴。秦叔宝只等公务将完,方才跪将下去禀道:"小的是齐州刘爷差人。伺候老爷领批。"叔宝今日怎么说个齐州刘爷差人?因腿疼心问,一夜不曾睡着,想道本州刘爷,与蔡太爷是同年好友,说个刘爷差人,使蔡太爷有屋乌之爱。果中其言,蔡刺史回嗔作喜道:"你就是那刘爷的差人么?"秦叔宝道:"小的是刘爷的差人。"刺史道:"你昨日鲁莽得紧,故此府前责你那十板,以儆将来。"秦琼道:"老爷打的不差。"经承吏将批取过来,蔡刺史取笔答押,不即发下去。想这刘年兄,不知此人扳了我的轿子,只说我年家情薄,千里路程把他差人又打了。叫库吏动支本州名下公费银三两,也不必包封,赏刘爷差人秦琼为路费。少顷库吏取了银来,将批文发直堂吏,叫刘爷差人领批,老爷赏盘费银三两。秦琼叩谢,接了批文,拿了赏银,出府回店。
王小二在柜上结帐,见叔宝回来,问道:"领了批回来了,饯行酒还不曾齐备,却怎么好?"叔宝道:"这酒定不消了。"小二道:"闲坐着且把帐算起了何如?"叔宝道:"拿帐过来算。"小二道:"相公爷是八月十六日到小店的,今日是九月十八日了;八月大,共计三十二日。小店有规矩,来的一日,去的一日,不算饭钱,折接风送行。三十个整日子,马是细料,连爷三顿荤饭,一日该时银一两七折算,净该纹银二十一两。收过四两银子,准少十七两。"叔宝道:"这三两银子,是蔡太爷赏的,却是好的。"小二道:"净欠十四两,事体又小,秦爷也不消写帐,兑银子就是了,待我去取天平过来。"叔宝道:"二哥且慢着,我还不去。"小二道:"秦爷领了批文,如今也没有什么事了。"叔宝道:"我有一个樊朋友,赶泽州投文,有些盘费的银子,都在他身边。想是泽州的马太爷,也往太原公贺李老爷去了。官回来领了文,少不得来会我,才有银子还你。"小二道:"小人是个开饭店的,你老人家住一年,才是好生意哩。"叔宝写帐,九月十八日结算,除收净欠纹银一十四两无零。王小二口里虽说秦客人住着好,肚里打稿:见那几件行李,值不多银子。有一匹马,又是张口货,他骑了饮水去,怎好拦住他?就到齐州府,寻着公门中的豪杰,那里替他缠得清?倒要折了盘费,丢了工夫,去讨饭帐不成?这叫个见钟不打,反去铸铜了。我想那批回,是要紧的文书,没有此物去,见不得本官;不如拿了他的,倒是绝稳的上策。这些话,都是王小二肚里踌躇,不曾明言出来。将批文拿在手内看,还放在柜上,便叫妻子:"把这个文书,是要紧的东西。秦爷若放在房内,他要耍子,常锁了门出去,深秋时候,连阴又雨,屋漏水下,万一打湿了,是我开店的干系。你收拾好放在箱箱里面,等秦爷起身时,我交付明白与他。"秦叔宝心中便晓得王小二扳作当头,假小心的说话,只得随口答应道:"这却极好。"话也不曾说完,小二已把文书递与妻子手内,拿进房去了。正是:
无情便摘神仙珮,计巧生留卿相貂。
小二又叫手下的:"那饯行酒不要摆将过来。秦爷又不去,若说饯行,就是速客起身的意思了,径拿便饭来请爷吃。"手下知道主人的口气,便饭二字,就是将就的意思了。小菜碟儿,都减少了两个,收家伙的筛碗顿盏,光景甚是可恶;早晨面汤也是冷的。叔宝吃眉高眼低的茶饭,又没处去,终日出城到官路,望樊建威到来。正是:
闷是一囊如水洗,妄思千里故人来。
自古道:"嫌人易丑,等人易久。"望到夕阳时候,见金风送暑,树叶飘黄。河桥官路,多少来车去马,那里有樊建威的影儿?等了一日,在树林中急得双脚只是跳,叫道:"樊建威,樊建威!你今日再不来,我也无面目进店,受小人的闲气。"等到晚只得回来。那樊建威原不曾约在潞州相会,别人是叔宝痴心想着,有几两银子在他身边。这个念头撑在肚里,怎么等得他来?暗里摇桩,越摇越深了。明日早晨又去,"今日再不来,到晚我就在这树林中,寻一条没结果的事罢。"等到傍晚又不见樊建威来;乌鸦归宿,喳喳的叫。叔宝正在踌躇,猛然想起家中有老母,只得又回来。脚步移徙艰难,一步一叹,直待上灯后,方才进门。
叔宝房内已点了灯。叔宝见了灯光,心下怪道:"为甚今夜这般殷勤起来,老早点火在内了?"驻步一看,只见有人在内呼么喝六,掷包饮酒。王小二在内,跑将出来,叫一声:"爷,不是我有心得罪。今日到了一起客人,他是贩什么金珠宝玩的,古怪得紧,独独里只要爷这间房。早知有这样事体,爷出去锁了房门,到也不见得这事出来。我打帐要与他争论,他又道:'主人家只管房钱,张客人住,李客人也是住得的;我与多些房钱就是了。'我们这样人,说了银子两字,只恐怕又冲断了好主顾。"口角略顿了一顿,"这些人竟走进去坐,倒不肯出来。我怕行李拌差了,就把爷的行李,搬在后边幽静些的去处。因秦爷在舍下日久,就是自家人一般。这一班人,我要多赚他些银子,只得从权了;爷不要见怪,才是海量宽洪。"叔宝好几日不得见王小二这等和颜悦色,只因倒出他的房来,故此说这些好话儿。秦叔宝英雄气概,那里忍得小人的气过;只因少了饭钱,自揣一揣,只得随机迁就道:"小二哥,屋随主便,但是有房与我安身就罢,我也不论好歹。"
王小二点灯引路,叔宝跟随。转弯抹角,到后面去。小二一路做不安的光景,走到一个所在,指道就是这里。叔宝定睛一看,不是客房,却是靠厨房一间破屋:半边露了天,堆着一堆糯糯秸。叔宝的行李,都堆在上面。半边又把柴草打个地铺,四面风来,灯挂儿也没处施设,就地放下了;拿一片破缸爿,挡着壁缝里风。又对叔宝道:"秦爷只好权住住几,等他们去了,仍旧到内房里住。"叔宝也不答应他。小二带上门竟走去了。叔宝坐在草铺上,把金装锏按在自己膝上,用手指弹锏,口内作歌:
"旅舍荒凉而又风,苍天着意因英雄。欲知未了生平事,尽在一声长叹中。"
正吟之间,忽闻脚步响声;渐到门口,将门上枭吊儿倒叩了。叔宝也是个宠辱无惊的豪杰,到此时也容纳不住,问道:"是那一个叩门?你这小人,你却不识得我秦叔宝的人哩!我来时明白,去时焉肯不明白?况有文书鞍马行李,俱在你家中,难道我就走了不成?"外边道:"秦爷不要高声,我是王小二的媳妇。"叔宝道:"闻你素有贤名,夜晚黄昏,来此何干?"妇人道:"我那拙夫,是个小人的见识;见秦爷少几两银子,出言不逊。秦爷是大丈夫,把他海涵了。我常时劝他不要这等炎凉,他还有几句秽污言语,把恶水泼在我身上来。我这几日不好亲近得秦爷,适才打发我丈夫睡了,存得有晚饭送在此间。"
萧萧囊橐已成空,谁复留。心恤困穷?
一饭淮阴遣国士,却输妇女识英雄。
叔宝闻言,眼中落泪道:"贤人,你就是淮阴的漂母,哀王孙而进食,恨秦琼他日不能封三齐而报千金耳!"柳氏道:"我是小人之妻,不敢自比于君子,何敢望报?只是秦爷暂处落寞,我见你老人家,衣服还是夏夜,如今深秋时候,我这潞州风高气冷,脊背上吹了这两条裂缝,露出尊体,却不像模样。饭盘边有一索线,线头上有一个针子,爷明日到避风的去处,且缝一缝,遮了身体,等泽州樊爷到来,有银子换衣服,便不打紧了。明日早晨,若厌听我拙夫琐碎,不吃早饭出门,媳妇倒趱得有几文皮钱,也在盘内,爷买得些粗糙点心充饭;晚间早些回来。"说完这些言语,把那枭吊儿放了,自去了。叔宝开门,将饭盘掇进。又见青布条捻成钱串,拢着三百文皮钱;一索线,线头上一个钉子。都取来安在草铺头边。热汤汤一碗肉羹。叔宝初到他店中说这肉羹好吃,顿顿要这碗下饭。自算帐之后,菜饭也是不周全的,那里有这样汤吃?因今日下了这样富客,做这肉汤,留得这一碗。叔宝欲待不吃,熬不得肚中饥馁,只得将肉羹连气吃下。秋宵耿耿,且是难得成梦,翻翻覆覆,睡得一觉。醒了天尚未明。且喜这间破屋,处处透进残月之光,他查然把身上这件夏衣,乘月色,将绽处胡乱揪来一缝,披在身上,趁早出来。
补衮奇才识者稀,鹑悬百结事多违。
缝时惊见慈亲线,惹得征人泪满衣。
带了这三百钱,就觉胆壮;待要做盘缠,赶到泽州,又恐遇不着樊建威,那时怎回?且小二又疑我没行止,私自去。不若且买些冷馍馍火烧,怀着在官道上坐等。走来走去,日已西斜。远远望见一个穿青衣的人,头带范阳毡笠,腰跨短刀,肩上负着挂箱,好似樊建威模样;及至近前,却又不是。接踵就是几个骑马打猎的人冲过。叔宝把身子一让,一只脚跨进人家大门,不防地上一个火盆,几乎踹翻。只见一个五十多岁的妇人,手执着一串素珠,在那里向火;见这光景,即便把叔宝上下一看,便道:"汉子看仔细,想是你身上寒冷,不妨坐在此烤一烤火。"叔宝见说,道声:"有罪了。"即便坐下。
妇人道:"吾看你好一条汉子,为怎么身上这般光景?想不是这里人。"叔宝道:"我是山东人。因等一个朋友不至,把盘缠用尽,回去不得。"妇人道:"既如此,你随口说一个时辰来,我替你占一个小课,看这朋友来不来?"叔宝便说个申时。妇人捻指一算,便道:"卦名速喜。书上说得好:'速喜心偏急,来人不肯忙。'来是一定来的,只是尚早哩。待出月将终,方有消息。"叔宝道:"老奶奶声口,也像不是这里人,姓什么?"妇人道:"我姓高,是沧州人。因前年我们当家的去世,便同儿子迁到这里来倚傍一个亲戚。"叔宝道:"你家儿子叫甚号?多少年纪?做什么生意?"妇人道:"只有一个儿子,号叫开道。因他有些膂力,好的是使枪弄棍,所以不事生业,常不在家。"说完,立起身对叔宝道:"想你还未午膳,我有现成面饭在此。"说完进去,托出热腾腾的一大碗面、一碟蒜泥、一只竹著,放在桌上,请叔宝吃。叔宝等了这一日,又说了许多的话,此时肚子里也空虚,并不推却,即便吃完了,说道:"蒙老奶奶一饭之德,未知我秦琼可有相报的日子?"那妇人道:"看你这样一条汉子,将来决不是落寞之人,怎么说恁话来?杀人救人方叫做报,这样口食之事,说什么报?"其时街上已举灯火。叔宝点头唯唯,谢别出门,一路里想道:"惭愧我秦琼出门,不曾撞着一个有意思的朋友,反遇着两个贤明的妇人,消释胸中抑郁。"一头想,一头走。正是:
漂母非易得,千金曾掷水。
却说王小二因叔宝不回店中,就动起疑来,对妻子道:"难道姓秦的,成了仙不成?没钱还我,难道有钱在别处吃不成?"妻子道:"人能变财,或者撞见了什么熟识的朋友,带挈他吃两日,也未可知。"小二道:"既如此,我央人问他讨饭钱。"
一日清早,叔宝刚欲出门,只见外边两个穿青的少年,迎着进来。不知为何事,且听下回分解。
第八回 三义坊当锏受腌臢 二贤庄卖马识豪杰
词曰:
牝牡骊黄,区区岂是英雄相?没个孙阳,骏骨谁相赏?伏枥悲鸣,气吐青云漾。多惆怅,盐车踯躅,太行道上。
调寄"点绛唇"
宝刀虽利,不动文士之心。骏马虽良,不中农夫之用。英雄虽有掀天揭地手段。那个识他、重他?还要奚落他。那两个少年与王小二拱手,就问道:"这位就是秦爷么?"小二道:"正是。"二人道:"秦大哥请了。"叔宝不知其故,到堂前叙揖。二人上坐。叔宝主席相陪。王小二看三杯茶来。茶罢,叔宝开言道:"二兄有何见教?"二人答道:"小的们也在本州当个小差使。闻秦兄是个方家,特来说分上。"叔宝道:"有甚见教?"二人道:"这王小二在敞衙门前开饭店多年,倒也负个忠厚之名。不知怎么千日之长,一日之短,得罪于秦兄?说仍然怪他,小的们特来陪罪。"叔宝道:"并没有这话,这却从何而来?"二人道:"都说兄怪他,有些店帐不肯还他。若果然怪他,索性还了他银子;摆布他一场,却是不难的。若不还他银子,使小人得以借口。"叔宝何等男子,受他颠簸,早知是王小二央来,会说话的乔人了。"我只把直言相告二兄:我并不怪他夫妇,只因我囊橐罄空,有些盘费银两,在一个樊朋友身边。他往泽州投文,只在早晚来,算还他店帐。"二人道:"兄山东朋友,大抵任性的多。等见那个朋友,也要吃饱了饭,才好等得;叫他开饭店的也难服事。若要照旧管顾,本钱不敷;若简慢了兄,就说开饭店的炎凉,厌常喜新。客人如虎居山,传将出去,鬼也没得上门,饭店都开不成了。常言道:'求人不如求己。'假若樊朋友一年不来,也等一年不成?兄本衙门,不见死回也要捉比,宅上免不得惊天动地。凡事要自己活变。"叔宝如酒醉方醒,对二人道:"承兄指教,我也不等那樊朋友来了。有两根金装锏,将他卖了算还店帐;余下的做回乡路费。"二人叫王小二道:"小二哥,秦爷并不怪你。倒要把金装锏卖了,还你饭钱。你须照旧伏侍。"也不通姓名,举手作别而去。好似:
在笼矍鸽(矍鸟)能调舌,去水蛟龙未得飞。
叔宝到后边收拾金装锏。王小二忽起奸心:"这个姓秦的奸诈,到有两根什么金装锏,不肯早卖,直等我央人说许多闲话,方才出手。不要叫他卖,恐别人讨了便宜去。我哄他当在潞州,算还我银子,打发他起身;加些利钱儿,赎将出来。剥金子打首饰,与老婆带将起来。多的金于,剩下拿去兑与人,夫妻发迹,都在这金装锏上了。"笑容满面,走到后边来。
叔宝坐在草铺上,将两条锏横在自己膝上,上面有些铜青了。他这锏原不是纯金的,原是熟铜流金在上面。从祖秦旭传父秦彝,传到他已经三世了。挂在鞍旁,那锏楞上的金都磨去了,只是槽凹里有些金气。放在草铺上,地湿发了铜青。叔宝自觉没有看相,只得拿一把穰草,将铜青擦去;耀目争光。王小二只道上边有多少金子,朦着眼道:"秦爷,这个锏不要卖。"叔宝道:"为何不要卖?"小二道:"我这潞州有个隆茂号当铺,专当人什么短脚货。秦爷将这锏抵当几两银子,买些柴米,将高就低,我伏事你老人家。待平阳府樊爷来到,加些利钱,赎去就是了。"叔宝也舍不得两条金锏卖与他人,情愿去当,回答小二道:"你的所见,正合我意,同去当了罢!"
同王小二走到三义坊一个大姓人家,门旁黑直棂内,门挂"隆茂号当"字牌。径走进去,将锏在柜上一放,放得重了些,主人就有些恨嫌之意。"呀!不要打坏了我的柜桌!"叔宝道:"要当银子。"主人道:"这样东西,只好算废铜。"叔宝道:"是我用的兵器,怎么叫做废铜呢?"主人道:"你便拿得他动,叫做兵器。我们当久了,没用他处,只好熔做家伙卖,却不是废铜?"叔宝道:"就是废铜罢了。"拿大称来称斤两,那两根锏重一百二十八斤。主人道:"朋友,还要除些折耗。"叔宝道:"上面金子也不算,有什么折耗?"主人道:"不过是金子的光景,那里作得帐!况且那两个靶子,算不得铜价,化铜时就烧成灰了。如今是铁枥木的,沉重。"叔宝却慷慨道:"把那八斤零头除去,作一百二十斤实数。"主人道:"这是潞州出产的去处,好铜当价是四分一斤,该五两短二钱,多一分也不当。"叔宝算四五两银子,几日又吃在肚里,又不得回乡,仍然拿回去。小二已有些不悦之色。叔宝回店,坐在房中纳闷。
举世尽肉眼,谁能别奇珍?所以英雄士,碌碌多湮论。
王小二就是逼命一般,又走将进来,向叔宝道:"你老人家再寻些什么值钱的东西当罢!"叔宝道:"小二哥,你好呆!我公门中道路,除了随身兵器,难道带什么金宝玩物不成?"小二道:"顾不的你老人家。"叔宝道:"我骑这匹黄骠马,可有人要?"小二道:"秦爷在我家住有好几时,再不曾说这句;说什么金装锏,我这潞州人,真金了还认做假的,那晓得有用的兵器!若说起马来,我们这里是旱地,若大若小人家,都有脚力。我看秦爷这匹黄骠,倒有几步好走,若是肯卖,早先回家,公事都完了。"叔宝道:"这是就有银子的?"小二道:"马出门就有银子进门。"叔宝道:"这里的马市,在怎么所在?"小二道:"就在西门里大街上。"叔宝道:"什么时候去?"小二道:"五更时开市,天明就散市了。"小二叫妻子收拾晚饭与秦爷吃了,明日五更天,要去卖马。
叔宝这一夜好难过,生怕错过了马市,又是一日,如坐针毡。盼到交五更时候起来,将些冷汤洗了脸,梳了头。小二掌灯牵马出槽。叔宝将马一看,叫声嗳呀道:"马都饿坏在这里了!"人被他炎凉到这等田地,那个马一发可知了。自从算帐之后,不要说细料,连粗料也没有得与他吃了,饿得那马在槽头嘶喊。妇人心慈,又不会铡草,瞒了丈夫,偷两束长头草,丢在槽里,凭那马吃也得,不吃也得。把一匹千里神驹,弄得蹄穿鼻摆,肚大毛长。叔宝敢怒而不敢言。要说饿坏了我的马,恐那小人不知高低,就道连人也没有得吃,那在马乎?只得接扯拢头,牵马外走。王小二开门,叔宝先出门外,马却不肯出门,径晓得主人要卖他的意思。马便如何晓得卖他呢?此龙驹神马,乃是灵兽,晓得才交五更。若是回家,就是三更天也鞴鞍辔、捎行李了。牵栈马出门,除非是饮水囗青,没有五更天牵他饮水的理。马把两只前腿蹬定这门槛,两只后腿倒坐将下去。若论叔宝气力,不要说这病马,就是猛虎,也拖出去了。因见那马囗瘦得紧,不忍加勇力去扯他,只是调息绵绵的唤。王小二却是狠心的人,见那马不肯出门,拿起一根门闩来,照那瘦马的后腿上,两三门闩,打得那马护疼扑地跳将出去。小二把门一关道:"卖不得,再不要回来!"
却说叔宝牵马到西营市来。马市已开,买马与卖马的王孙公子,往来络绎不绝。看马的驰骤杂囗,不记其数。有几个人看见叔宝牵着一匹马来,都叫:"列位让开些,穷汉子牵了一匹病马来了!不要挨倒了他。"合唇合舌的淘气。叔宝牵着马在市里,颠倒走了几回,问也没人问一声,对马叹道:"马,你在山东捕盗时,何等精壮!怎么今日就垂头丧气到这般光景!叫我怎么怨你,我是何等的人?为少了几两店帐,也弄得垂头丧气,何况于你!"常言道得好;
人当贫贱语声低,马瘦毛长不显肥。
得食猫儿强似虎,败翎鹦鹉不如鸡。
先时还是人牵马,后来到是马带着人走。一夜不曾睡得,五更天起来,空肚里出门,马市里没人瞅睬,走着路都是打盹睡着的。天色已明,走过了马市,城门大开,乡下农夫挑柴进城来卖。潞州即今山西地方,秋收都是那茹茹秸儿;若是别的粮食,收拾起来枯槁了,独有这一种气旺,秋收之后,还有青叶在上。马是饿极的了,见了青叶,一口扑去,将卖柴的老庄家一交扑倒。叔宝如梦中惊觉,急去搀扶。那人老当益壮,翻身跳起道:"朋友,不要着忙,不曾跌坏我那里。"那时马嚼青柴,不得溜缰。老者道:"你这匹马牵着不骑,慢慢的走,敢是要卖的么?"叔宝道:"便是要卖他,在这里撞个主顾。"老者道:"马膘虽是跌了,缰口倒还好哩!"叔宝正在懊闷之际,见老者之言,反欢喜起来了。
喜逢伯乐顾,冀北始空群。
问老者道:"你是鞭杖行,还是兽医出身?"老者道:"我也不是鞭杖行,也不是兽医。老汉今年六十岁了,离城十五里居住。这四束柴有一百多斤,我挑进城来,肩也不曾换一换,你这马轻轻的扑了一口青柴,我便跌了一交,就知这马缰口还好;只可惜你头路不熟,走到这马市里来。这马市里买马的,都是那等不得穷的人。"叔宝笑道:"怎么叫做等不得穷的人?"老者道:"但凡富贵子弟,未曾买马,先叫手下人拿着一副鞍辔跟着走。看中了马的毛片,搭上自己的鞍辔,放个辔头,中意方才肯买。他怎肯买你的病马培养?自古道:'买金须向识金家。'怎么在这个所在出脱病马来?你便走上几日,也没有人瞧着哩!"叔宝道:"你卖柴的小事。你若引我去卖了这匹马,事成之后,送你一两银子牙钱。"老者听说,大喜道:"这里出西门去十五里地,有个主人姓单,双名雄信,排行第二,我们都称他做二员外。他结交豪杰,买好马送朋友。"
叔宝如酒醉方醒,大梦初党的一般,暗暗自悔:"我失了检点。在家时常闻朋友说:'潞州二贤庄单雄信,是个延纳的豪杰。'我怎么到此,就不去拜他?如今弄得衣衫褴褛,鹄面鸠形一般,却去拜他,岂不是迟了!正是临渴掘井,悔之无及。若不往二贤庄去,过了此渡,又无船了,却怎么处?也罢,只是卖马,不要认慕名的朋友就是了。老人家,你引我前去;果然卖了此马,实送你一两银子。"老者贪了厚谢,将四束柴寄在豆腐店门口,叫卖豆腐的:"替我照管一照管。"扁担头上,有一个青布口袋儿,袋了一升黄豆,进城来换茶叶的。见马饿得狠,把豆儿倒在个深坑塘里面,扯些青柴,拌了与那马且吃了。老庄家拿扁担儿引路,叔宝牵马竟出西门。约十数里之地,果然一所大庄,怎见得?但见:
碧流萦绕,古木阴森。碧流莺绕,往来鱼腾纵横;古木阴森,上下鸟声稠杂。小桥虹跨,景色清幽;高厦云连,规模齐整。若非旧阀,定是名门。
老庄家持扁挑过桥人庄。叔宝在桥南树下拴马,见那马瘦得不像模样,心中暗道:"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。我也看不上,教他人怎么肯买?"因连日没心绪,不曾牵去饮水啃青刷钅包,鬃尾都结在一处。叔宝只得将左手衣袖卷起,按着马鞍,右手五指,将马领鬃往下分理。那马怕疼,就掉过头来,望着主人将鼻息乱扭,眼中就滚下泪来。叔宝心酸,也不去理他领鬃,用手掌在他项上,拍了这两掌道:"马耶,马耶!你就是我的童仆一般。在山东六府驰名,也仗你一背之力。今日我月建不利,把你卖在这庄上,你回头有恋恋不舍之意,我却忍心卖你,我反不如你也!"马见主人拍项吩咐,有欲言之状:四蹄踢跳,嘶喊连声。叔宝在树下长叹不绝。正是:
威负空群志,还余历块才。惭无人剪拂,昂首一悲哀。
却说雄信富厚之家,秋收事毕,闲坐厅前。见老人家竖扁担于窗扇门外边,进门垂手,对员外道:"老汉进城卖柴,见个山东人牵匹黄骠马要卖;那马虽跌落膘,缰口还硬。如今领着马在庄外,请员外看看。"雄信道:"可是黄骠马?"老汉道:"正是黄骠马。"雄信起身,从人跟随出庄。
叔宝隔溪一望,见雄信身高一丈,貌若灵官,戴万字顶皂荚包金,穿寒罗细褶,粉底皂鞋。叔宝自家看着身上,不像模样得紧,躲在大树背后解净手,抖下衣袖,揩了面上泪痕。雄信过桥,只去看马,不去问人。雄信善识良马。把衣袖撩起,用左手在马腰中一按。雄信膂力最狠,那马虽筋骨峻(山曾),却也分毫不动。托一托头至尾,准长丈余,蹄至鬃,准高八尺;遍体黄毛,如金丝细卷,并无半点杂色。此马妙处,正是:
奔腾千里荡尘埃,神骏能空冀北胎。
蹬断丝缰摇玉辔,金龙飞下九天来。
雄信看罢了马,才与叔宝相见道:"马是你卖的么?"单员外只道是贩马的汉子,不以礼貌相待,只把你我相称。叔宝却认卖马,不认贩马,答道:"小可也不是贩马的人;自己的脚力,穷途货于宝庄。"雄信道:"也不管你买来的自骑的,竟说价罢了。"叔宝道:"人贫物贱,不敢言价;只赐五十两,充前途盘费足矣。"雄信道:"这马讨五十两银子也不多;只是膘跌重了,若是上得细料,用些工本,还养得起来。若不吃细料,这马就是废物了。今见你说得可怜,我与你三十两银子,只当送兄路费罢了。"雄信还了三十两银子,转身过桥,往里就走,也不十分勤力要买。叔宝只得跟过桥来道:"凭员外赐多少罢了。"
雄信进庄来,立在大厅滴水檐前。叔宝见主人立在檐前,只得站立于月台旁边。雄信叫手下人,牵马到槽头去,上引些细料来回话。不多时,手下向主人耳边低声回覆道:"这马狠得紧,把老爷胭脂马的耳朵,都咬坏了。吃下一斗蒸热绿豆,还在槽里面抢水草吃,不曾住口。"雄信暗喜,乔做人情道:"朋友,我们手下人说,马不吃细料的了。只是我说出与你三十两银子,不好失信。"叔宝也不知马吃料不吃料,随口应道:"但凭尊赐。"雄信进去取马价银。叔宝却不是阶下伺候的人,进厅坐下。雄信三十两银子,得了千里龙驹,捧着马价银出来,喜容可掬。叔宝久不见银,见雄信捧着一包银子出来,比他得马的欢喜,却也半斤八两。叔宝难道这等局量褊浅?他却是个孝子,久居旅邸,思想老母,昼夜熬煎。今见此银,得以回家,就如见母的一般,不觉:
欢从眉角至,笑向颊边生。
叔宝双手来接银子。雄信料已买成,银子不过手,用好言问叔宝道:"兄是山东,贵府是那一府?"叔宝道:"就是齐州。"雄信把银子向衣袖里一笼,叔宝大惊,想是不买了,心中好生捉摸不着。正是:
隔面难知心腹事,黄金到手怕成空。
未知雄信袖银的意思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第九回 入酒肆莫逢旧识人 还饭钱径取回乡路
诗曰:
乞食吹竿骨相癯,一腔英气未全除。
其妻不识友人识,容貌似殊人不殊。
函谷绨袍怜范叔,临邛杯酒醉相知。
丈夫交谊同金石,肯为贫穷便欲疏?
结交不在家资。若靠这些家资,引惹这干蝇营狗苟之徒,有钱时,便做出拆屋斧头;没钱时,便做出浮云薄态。毕竟靠声名可以动得隔地知交,靠眼力方结得困穷兄弟。单雄信为何把银子袖去?只因说起齐州二字,便打动他一点结交的想头,向叔宝道:"兄长请坐。"命下人看茶过。那挑柴的老儿,看见留坐要讲话,靠在窗外呆呆听着。雄信道:"动问仁兄,济南有个慕名的朋友,兄可相否?"叔宝问:"是何人?"雄信道:"此兄姓秦,我不好称他名讳;他的表字叫做叔宝,山东六府驰名,称他为赛专诸,在济南府当差。"叔宝因衣衫褴褛,丑得紧,不好答应"是我",却随口应道:"就是小弟同衙门朋友。"雄信道:"失瞻了,原来是叔宝的同袍。请问老兄高姓?"叔宝道:"在下姓王。"他因心上只为王小二饭钱要还,故随口就是王字。雄信道:"王兄请略坐小饭。学生还要烦兄寄信与秦兄。"叔宝道:"饭是不领了,有书作速付去。"雄信复进书房去封程仪三两,潞绸二匹,至厅前殷勤致礼道:"要修一封书,托兄寄与秦兄;只是不曾相会的朋友,恐称呼不便,烦兄道意罢!容日小弟登堂拜望。这是马价银三十两,银皆足色;外具程仪三两,不在马价数内;舍下本机上绸二匹送兄,推叔宝同袍分上,勿嫌菲薄。"叔宝见如此相待,不肯久坐等饭,恐怕口气中间露出马脚来不好意思,告辞起身。
良马伏枥日,英雄晦运时。热衷虽想慕,对面不相知。
雄信友道已尽,也不十分相留,送出庄门,举手作别。叔宝径奔西门。老庄家尚在窗外瞌睡,挂下一条涎唾,倒有尺把长。只见单员外走进大门,对老儿道:"你还在这里?"老儿道:"听员外讲话久了,不觉打顿起来;那卖马的敢是去了?"雄信道:"即才别去。"言罢径步入内。老庄家急拿扁挑,做两步赶上叔宝,因听见说姓王,就叫:"王老爷,原许牙钱与我便好!"叔宝是个慷慨的人,就把这三两程仪拆开,取出一锭,多少些也就罢了。老儿喜容满面,拱手作谢,往豆腐店取柴去了,不题。
却说叔宝进西门,已是上午时候,马市都散了,人家都开了店。新开的酒店门首,堆积的熏烧下饭,喷鼻馨香。叔宝却也是吃惯了的人,这些时熬得牙清口淡,适才雄信庄上又不曾吃得饭,腹中饥饿,暗想道:"如今到小二家中,又要吃他的腌臢东西,不如在这店中过了午去,还了饭钱,讨了行李起身。"径进店来。那些走堂的人,见叔宝将两匹潞绸打了卷,夹在衣服底下,认了他是打渔鼓唱道情的,把门拦住道:"才开市的酒店,不知趣,乱往里走!"叔宝把双手一分,四五个人都跌倒在地。"我买酒吃,你们如何拦阻?"
世情看冷暖,人面逐高低。
内中一人跳起身来道:"你买酒吃到柜上称银子,怎么乱往里走?"叔宝道:"怎么要我先称银子?"酒保道:"你要先吃酒后称银子,你到贵地方去吃。我这潞州有个旧规:新开市的酒店,恐怕酒后不好算帐,却要先交银子,然后吃酒。"叔宝暗想:"强汉不捩市。"只得到柜上来把潞绸放下,袖内取出银子来;把打乱的程仪,总包在马价银一处,却要称酒钱,口里喃喃的道:"银子便先称把你,只是别位客人来,我却要问他店规,果然如此,再不消题起。"柜里主人却知事,赔着笑脸道:"朋友,请收起银子。天下书同文,行同伦,再没有先称银子后吃酒的道理。手下人不识好歹,只道兄别处客人性格不同,酒后难于算帐,故意歪缠,要先称银子。殊不知我们开店生理,正要延纳四方君子,况客长又不是不修边幅的人。出言唐突,但看我薄面,勿深汁较,请收起银子里面请坐,我叫他暖酒来与客长吃便了。"叔宝见他言词委曲,回嗔作喜道:"主人贤慧,不必再题了。"袖了银子,拿了潞绸,往里走进二门。三间大厅,齐整得紧。厅上摆的都是条桌交椅,满堂四景,诗画挂屏。柱上一联对句,名人标题,赞美这酒馆的好处:
槽滴珍珠漏泄乾坤一团和气
杯浮琥珀陶镕肺腑万种风情
情宝看看厅上光景,又瞧瞧自己身上褴褴缕缕,原怪不得这些狗才拦阻。见如今坐在上面自觉不像模样,又想一想:"难道他店中的酒,只卖与富贵人吃,不卖与穷人吃的!"又想一想:"想次些的人,都不在这厅上饮酒。"定睛一看,两带琵琶栏杆的外边,都是厢房,厢房内都是条桌懒凳。叔宝素位而行,微笑道:"这是我们穷打扮的席面了。"走向东厢房第一张条桌上,放下潞绸坐下。正是:
花因风雨难为色,人为贫寒气不扬。
酒保取酒到来,却换了一个老儿,不是推他那些人了。又不是熏烧的下饭,却是一碗冷牛肉,一碗冻鱼,瓦钵磁器,酒又不热。老儿摆在桌上就走去了。叔宝恼将起来:"难道我秦叔宝天生定该吃这等冷东西的?我要把他家私打做齑粉,房子拖坍他的。不过一翻掌间,却是一庄没要紧的事,明日传到家里,朋友们知道了:'叔宝在潞州,不过少了几两银子饭钱,又不风不颠,上店吃酒打了两次,又不曾吃得成。'总来为了口腹,惹人做了话柄。熬了气吃他的去罢。"这也是肚里饥饿,恕却小人,未免自伤落寞。才吃了一碗酒,用了些冷牛肉。正是:
土块调重耳,芜亭困汉光。
听得店门外面喧嚷起来,店主人高叫:"二位老爷在小店打中火去!"两个豪杰在店门首下马,四五个部下人推着两辆小车子,进店解面衣拂灰尘。主人引着路进二门来,先走的戴进士巾,穿红;后走的戴皂荚巾,穿紫。叔宝看见先走的不认得,后走的却是故人王伯当。两个:
肥马轻裘意气扬,匣中长剑叶寒芒。
有才不向污时屈,聊寄雄心侠少肠。
主人家到厅上拖椅拂桌,像安席的一般虚景。二位爷就在这头桌上坐罢,吩咐手下人:"另烹好茶,取小菜前边烹炮精洁的肴撰,开陈酒与二位爷用。"言罢自己去了。只见他手下人掇两盆热水,二位爷洗手。叔宝在东厢房,恐被伯当看见了,却坐不住,拿了潞绸起身要走,不得出去。进来时不打紧,他那栏杆围绕,要打前道才出去得。二人却坐在中间。叔宝又不好在栏杆上跨过去,只得背着脸又坐下了。他若顺倒头竟吃酒,倒也没人去看他;因他起起欠欠的,王伯当就看见,叫跟随的:"你转身看东厢房第一张条桌上,这个人像着谁来?"跟随的转身回头道:"到像历城秦爷的模样。"正是:
轩昂自是鸡群鹤,锐利终为露颖锥。
叔宝闻言,暗道:"呀,看见我了!"伯当道:"仲尼、阳货面庞相似的正多,叔宝乃人中之龙,龙到处自然有水,他怎么得一寒至此?"叔宝见伯当说不是,心中又安下些。那跟随的却是个少年眼快的人,要实这句言语,转过身紧看着叔宝。吓得叔宝头也不抬,箸也不动,缩劲低坐,像伏虎一般。这跟随的越看越觉像了,总道:"他见我们在此,声色不动,天下也没这个吃酒的光景。"便道:"我看来便像得紧,待我下去瞧瞧不是就罢了。"叔宝见从人要走来,等他看出却没趣了;只得自己招架道:"三兄,是不才秦琼落难在此。"伯当见是叔宝,慌忙起身离坐,急解身上紫衣下东厢房,将叔宝虎躯裹定,拉上厅来,抱头而哭。主人家着忙都来陪话,三个人有一个哭,两个不哭。王伯当见叔宝如此狼狈,伤感凄凉,这人乍相见,无甚关系。叔室却没有因处穷困中就哭起来的理。总是:
知己虽存矜恤心,丈夫不落穷途泪。
叔宝见伯当伤感,反以美言劝慰:"仁兄不必堕泪,小弟虽说落难,原没有什么大事。只因守批在下处日久,欠下些店帐,以致流落在此。"就问这位朋友是谁。伯当道:"这位是我旧相结的弟兄,姓李名密,字玄邃,世袭蒲山郡公,家长安。曾与弟同为殿前左亲侍千牛之职,与弟往来情厚。他因姓应图谶,为圣上所忌,弃官同游。小弟因杨素擅权,国政日非,也就一同避位。"叔宝又重新与李玄邃揖了。伯当又问:"兄在此曾会单二哥么?怎么不往单二哥处去?"叔宝道:"小弟时当偃蹇,再不曾想起单二哥;今日事出无奈,到二贤庄去,把坐马卖与单二哥了。"伯当道:"兄坐的黄骠马卖与单二哥了?得了多少银子?"叔宝道:"却因马膘跌重了,讨五十两银子,实得三十两,就卖了。"伯当且惊且笑道:"单二哥是有名豪杰,难道与兄做交易,讨便宜?这也不成个单雄信了。如今同去,原马少不得奉还,还要取笑他几句。"叔宝道:"贤弟,我不好同去。到潞州不拜雄信,是我的缺典。适才卖马,问及贱名,我又假说姓王。他问起历城秦叔宝,我只得说是相熟朋友,他又送潞绸二匹、程仪三两。我如今同二位去,岂不是个踪迹变幻?二位到二贤庄去,替我委曲道意,说卖马的就是秦琼。先因未曾奉拜得罪,后因赧颜不好相见,故假托姓王;殷勤之意,已铭肺腑,异日再到潞州,登堂拜谢。"玄邃道:"我们在此与单二哥四人相聚,正好盘桓。兄有心久客,不在一两日为朋友羁留。我们明日拉单二哥来,欢聚两日才好话别。吾兄尊寓在于何处?"叔宝道:"我久客念母,又有批回在身。明日把单二哥所赠程仪,收拾两件衣服,即欲还家。二位也不必同单二哥来看我。"伯当、玄邃道:"下处须要说知,那有好弟兄不知下处的道理?"叔宝道:"实在府西首斜对门王小二店里。"伯当道:"那王小二第一炎凉,江湖上有名的王老虎,在兄分上可有不到之处?"叔宝感柳氏之贤,不好在两个劣性朋友面前说王小二的过失处。道:"二位贤弟,那王小二虽是炎凉,到还有些眼力,他夫妇二人在我面上,甚是周到。"这叫做:
小人行短终须短,君子情长到底长。
柳氏贤慧,连丈夫都带得好了;妻贤夫祸少,信不虚言也。三人饮到深黄昏后,伯当连叔宝先吃的酒帐,都算还了店主。向叔宝道:"今夜暂别,明日决要相会。吾兄落寞在此,吾辈决不忍遽别。明日见了单二哥,还要设处些盘缠,送与吾兄,切勿径去。"叔宝唯唯,出店作别。王、李二人别了叔宝上马,径出西门,往二贤庄。
叔宝却将紫衣裹着潞绸一处,径回王小二店来,因朋友不舍来得迟了。王小二见午后不归,料绝他不曾卖马,心上愈加厌贱,不等叔宝来家,径把门扇关锁了。叔宝到店来扣门,小二冷声扬气道:"你老人家早些来家便好。今日留得客人又多,怕门户不谨慎锁了门。钥匙是客人拿在房中去了。恐怕你没处睡,外面那木柜上,是我揩抹干净的,你老人家将就睡睡。五更天起来煮饭,打发客人开门时,你老人家来多睡一回就是了。"叔宝牙关一咬,眼内火星直爆,拳头一举,心中怒气横飞:"这个门不消我两个指头就推掉了,打了他一场,少不得经官动府,又要羁身在此,打怎么紧?况单雄信是个好客的朋友,王、李二兄说起卖马的,来朝不等红日东升,就来拜我;我却与主人结打见官,可是豪杰的举动?这样小人藉口就说我欠了许多饭钱,图赖他的,又打坏他的门面。适来又在王伯当面前,说他做人好,怎么朝更夕改,又说他不好?我转是不妥当的人了。小不忍则乱大谋,忍到如今已是塔尖了,不久开交,熬也熬得他起了。这样小人,说有银子还他,必就开门了。"
笑是小人能好利,谁知君子自容人。
叔宝踌躇了这一会,只得把气平了,叫道:"小二哥,我的马卖了,有银子在此还你。在外边睡,我却放心不下,万有差池,不干我事。"此时王小二听见言词热闹,想是果然卖马回来了。在门缝里张着,没有了马,毕竟有了银子,喜得笑将起来:"秦爷,我和你说笑话儿耍子,难道我开店的人,不知事体,这样下霜的天气,好叫你老人家在露天里睡不成?我家媳妇往客房讨钥匙去了。"柳氏拿着钥匙在旁,不得丈夫之言,不敢开门。听得小二要开,说道:"钥匙来了。"
小二开门,叔宝进店,把紫衣潞绸柜上放下。王小二道:"这是马价里搭来的么?不要他的货便好。"叔宝道:"这却不是马价里来的。有银子在此。"抽中取出银子来。小二见了银子道:"秦爷财帛要仔细,夜晚间不要弄他,收拾起了;且将就吃些晚饭,我明日替你老人家送行。"叔宝道:"饭不要吃了,竟拿帐来算罢。"小二递过帐簿道:"秦爷,你是不亏人的,但凭你算罢了。"叔宝看后边日子倒住得多,随茶粥饭又有几日不曾吃饭,马又饿坏了,不曾上得马料。叔宝却慷慨,把蔡太守这三两银子不要算数,一总平兑十七两银子,付与小二。对柳氏道:"我匆匆起身,不能相谢,容日奉酬娘子。"柳氏道:"秦爷在此,款待不周,不罪我们,已见宽洪海量,还敢望谢?"叔宝道:"我的回批快拿与我。"柳氏道:"秦爷此时往那里去?"叔宝道:"此时城门还未关,我归心如箭,赶出东门再作区处。"小二也略留了一回,就把批文交与叔宝。叔宝取双锏行李,作别出店,径奔东门长行而去。未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第十回 东岳庙英雄染疴 二贤庄知己谈心
诗曰:
困厄识天心,题撕意正深。琢磨成美玉,锻炼出良金。
骨为穷愁老,谋因艰苦沉。莫缘频失意,黯黯泪沾襟。
如今人,小小不得意便怨天;不知天要成就这人,偏似困苦这人一般。越是人扶扶不起,莫说穷愁,便病也与他一场,直到绝处逢生,还像不肯放舍他的。王伯当、李玄邃为叔宝急出城西,比及到二贤庄,已是深黄昏时候。此时雄信庄门早已闭上了。闻门外犬吠甚急,雄信命开了庄门,看有何人在我庄前走动。做两步走出庄来,定睛一看,却是王、李二友。三人携手进庄,马卸了鞍,在槽头上料,手下都到耳房中去住了。雄信手下取拜毡过来,与二友顶礼相拜坐下。雄信命点茶摆酒。
叙罢了契阔,伯当开言:"闻知兄长今日恭喜得一良马。"雄信道:"不瞒贤弟说,今日三十两银子,买了一匹千里龙驹。"伯当道:"马是我们预先晓得是一匹良马,只是为人再不要讨了小便宜,讨了小便宜,就要吃大亏。"雄信道:"这马敢是偷来的么?"伯当道:"马倒不是偷来的,且问卖马的你道是何人?"雄信道:"山东人姓王,我因欢喜得紧,不会与他细盘桓。二兄怎知此事?敢是与那姓王的相熟。"伯当道:"我们倒不与姓王的相熟,那姓王的倒与老哥相熟了。巧言不如直道,那卖马的就是秦叔宝,适在西门市店中相遇,道及厚情,又有所赠。"雄信点头咨嗟:"我说这个人,怎么有个欲言又止之意?原来就是叔宝,如今往那里去了?"伯当道:"下处在府西王小二店内,不久就还济南去矣。"雄信道:"我们也不必睡了,借此酒便可坐以待旦。"王、李齐道:"便是。"这等三人直饮到五更时候。正是:
酣歌忘旦暮,寂寤在英雄。
把马都备停当,又牵着一匹空马,要与叔宝骑。三人赶进西门,到王小二店前,寻问叔宝。叔宝却已去了。王小二怕他好朋友赶上,说出他的是非来,不说叔宝步行,说:"秦爷要紧回去,偶有回头差马连夜回山东去了。"就是有马,那雄信放开千里龙驹也赶上了。忽然家中有个凶信到:雄信的亲兄出长安,被钦赐驰驿唐公发箭射死,手下护送丧车回来。雄信欲奔兄丧,不得追赶朋友。王、李二友因见雄信有事,把这追赶叔宝的念头,亦就中止,各散去讫。
单题叔宝自昨晚黄昏深后,一夜走到天亮,只走得五里路儿。福无双至,祸不单行。如叔宝要走,一百里也走到了。他卖了马,又受着王小二的暗气,背着包儿,相着平日用马惯的人,今日黑暗里徒步,越发着恼,闯入山坳里去,迷了路头。及至行到天明,上了官路,回头一看,潞州城墙还在背后,却只好五里之遥。
富贵贫穷命里该,皆因年月日时排。
胸中有志休言志,腹内怀才莫论才。
庸劣乘时偏得意,英雄遭困有余灾。
饶君纵有冲天气,难致平生运未来。
却说叔宝,穷不打紧,又穷出一场病来。只因市店里吃了一碗冷牛肉,初见王、李二友,心中又着实不自在,又是连夜赶路,天寒霜露太重,内伤饮食,外边感了寒气。天明是十月初二日,耳红面热,浑身似火,头重眼昏,寸步难行,还是禀气旺,又捱下五里路来。离城十里,地名十里店,有二三百户人家,入街头就是一座大庙,乃东岳行宫。叔宝见庙宇轩昂,臣到里面晒晒日头再走。进三天门,上东岳殿前一层阶级,就像上一个山头,巴到殿上,指望叩拜神明,求阴空庇护。不想四肢无力,抬不起脚来,一个头眩,被门槛绊倒在香炉脚下。那一声响跌,好像共工奋怒,撞倒不周山;力士施椎,击破始皇辇。论叔宝跌倒,也不该这等大响,因有这两条金装锏,背在背后,跌倒掼去,将磨砖打碎七八块。守庙的香火,搀扶不动,急往鹤轩中,报与观主知道。
这观主却不是等闲之人,他姓魏,名征,字玄成,乃魏州曲城人氏。少年孤贫,却又不肯事生业,一味好的是读书。以此无书不读,莫说三坟五典、八索九邱、诸子百家、天文地理、韬略诸书,无不精熟,就是诗词、歌赋、小技,却也曲尽其妙。且又素有大志,遇着英雄豪杰,倾心结纳。因是隋时重门荫,薄孤寒,一时当国的卿相,下至守令,都是一干武臣,重的是膂力,薄的是文墨。自叹生不遇时,隐居华山,做了道士。后过一个道友,姓徐名洪客,与他意气相投,道:"隋主猜忌,诸子擅兵,自今一统,也只是为真人扫除,却不能享用。我观天像,真人已生。大乱将起,子相带贵气,有公卿之骨,无神仙之分。可预先打点一个王佐,应时而起,朝夕只与他讲些天文,说些地理、帷幄奇谋,疆场神策。"忽一日对魏征道:"昨观王气,起于参井之分,应是真人已生。罡星复人赵魏分野,应时佐命已出,王气犹未王,其人尚未得志。罡星色多沉晦,其人应罹困厄。不若你我分投求访,交结于未遇之先,异日再与子相会。"洪客遂入太原,魏征却在潞州。他见单雄信英雄好客,是一个做得开国功臣的,因此借离东岳庙中,图与交往,且更要困厄中寻几个豪杰出来,以为后日帮手。这日正在鹤轩内看诵黄庭。正是:
无心求羽化,有意学鹰扬。
香火进报道:"有个酒醉汉,跌倒在东岳殿上。随身兵器,将磨细方砖,打碎了好几块,搀又搀他不动,来报老爷知道。"魏玄成想:"昨夜仰观天像,有罡临于本地,必此人也。待我自家出去。"离了鹤轩,径到殿上来,见叔宝那狼狈的景像:行李掼在一边,也没人照管,一只臂膊屈起,做了枕头,一手瘸着,把破衣袖盖了自己的面貌。香火道:"方才那只脚还绊在门槛上,如今又缩下来了。"魏玄成上前把手揭开衣袖,定睛一看,见满面通红。他得的阳症,类于酒醉,不能开言,但睁着两个大眼。魏征点头叹道:"兄在穷途,也不该这等过饮。"叔宝心里明白,喉中咽塞,讲不出话来,挣了半日,把右手伸将出来,在方砖上写"有病"两字。那方砖虽净,未免有些灰尘,这两字倒也看得清楚。魏玄成道:"兄不是酒困,原来是有恙。"叔宝把头点一点。玄成道:"不打紧。"叫道人:"房中取我的棕团过来。"放在叔宝面前,盘膝坐下,取叔宝的手,放在自己膝上。寸关尺三肪一呼四至,一吸四至,少阳经受症,内伤饮食,外感风寒,还是表症,不打紧。
却只是大殿上风头里睡不得,后面又没有空闲的房屋,叫道人就扶在殿上左首堆木料家伙的一间耳房里去。虽非精室,却无风雨来侵。地上铺些稻草,把粽团盖上,放叔宝睡下,双锏因众人拿不起;仍留在殿角。玄成把叔宝被囊打开,内有两匹潞绸,紫衣一件,一张公文批回,又有十数两银子,就对叔宝道:"这几件东西,恐兄病中不能照顾,待贫道收在房中,待兄病体痊可,交付还兄何如?那双锏,我叫道人搓两条粗壮草绳,捆束在一处,就放在殿角耳门首,量人也偷不动,好借他来辟去些阴气虚邪。"叔宝听说伏地叩首。玄成把紫衣潞绸等件,收拾进房,在鹤轩中撮一帖疏风表汗的药儿,煎与叔宝吃了,出了一身大汗,次日就神思清爽,便能开言,玄成不住的煎药与叔宝吃,常来草铺头边坐倒,与叔宝盘桓,渐将米汤调理,病亦逐渐安妥。
不觉二七一十四日,是日是十月十五日,却是三元寿诞。近边居民,在东岳庙里做会。五更天就开大门,殿上撞钟擂鼓。叔宝身子虚弱,怎么当得?虽有玄成盘桓,却无亲人看管,垢面逢头,身上未免有些龌龊,气息难当。这些做会的人,个个憎嫌,七嘴八舌。正是:
身居卵壳谁知凤,跻混鲸鲵孰辨龙?
大凡僧道住庵,必得一两个有势力的富户作护法,又常把些酒食餍足这些地方无赖破落户,方得住身安稳。魏玄成虽做黄冠,高岸气骨还在,如何肯俯仰大户,结识无赖?所以众人都埋怨魏道士可恶,容留无籍之人,秽污圣殿。叔宝听见,又恼又愧。正无存身之地,恰凑着单员外来了。
雄信带领手下人到东岳庙来,要与故兄打亡醮。众会首迎出三天门来道:"单员外来得正好。"雄信道:"有甚说话么?"众人道:"东岳庙是我潞州求福之地,魏道主妄自擅夺,容留无赖异乡之人,秽污圣殿,不堪瞻仰。单员外须要着实处他。"雄信是个有意思的人,不作福首,不为祸先,缓言笑道:"列位且住,待我对他讲,自有道理。"说了自主殿来,叫手下去请魏法师出来,自己走到两旁游玩。只见钟架后尽头黑暗里锏光射出,雄信上前仔细一看,却是一对双锏,草绳捆倒在地。雄信定睛看了,默然半晌,便问众人道:"这兵器是那里来的?"众道人齐声答道:"这就是那个患病的汉子背来的。"
雄信忙欲再问,只见魏玄成笑容满面,踱将出来,向雄信作了揖。雄信便问道:"魏先生,舍亲们都在这里,谈论这座东岳庙,乃是潞州求福之地,须要庄严洁净,以便瞻仰。今闻先生容留什么人住在庙中,作践秽污,众心甚是不喜,故此特问先生,端的不知何等样人?"玄成从容道:"小道出家人,岂敢擅夺。只因见这个病夫,不是个寻常之人,故此小道也未便打发他去。又况客中患病,跌倒殿上,小道只得把药石调治,才得痊安。出于一念恻隐,望员外原情恕罪,致意列位施主。"雄信忙问道:"殿角的双锏,就是那人的兵器么?是那里人氏?"玄成道:"山东齐州人。"雄信为叔宝留心,听见"山东齐州"四字,吓了一跳,急问道:"姓什么?"玄成道:"那月初二日,跌倒在殿,病中不能开言,有一张公文的批回上,写单名叫秦琼。及至次日清楚,与他盘桓问及,表字叫做叔宝,乃北齐功勋苗裔。"雄信忙止住接口问道:"如今在那里?"玄成把手一指道:"就在这间耳房里住下。"雄信搀着玄成的手,推进侧门里来,忙叫手下人:"快扶秦爷起来相见。"手下人三四个在铺上抓寻,影儿也没有一个,雄信焦躁道:"难道晓得我来,躲在别处去了不成?"一个香火道:"我刚才见他出殿去小解,如今想在后边轩子里。"雄信见说,疾忙同玄成走出殿来。
原来叔宝亏了魏玄成的药石,调理了十四五日,身中病势已退,神气渐觉疏爽。是日因天气和暖,又见殿上热闹,故走出来。小解过,就坐在后轩里,避一避众人憎恶。只见一个火工,衣兜里盛着几升米,手里托着几扎乾菜走出。叔宝问道:"你拿到那里去?"火工道:"干你甚事?我因老娘身子不好,刚才向管库的讨几升小米,几把干菜,回家去等他熬口粥儿将息将息。"叔宝见说,猛省道:"小人尚思考母,我秦琼空有一身本事,不与孝养,反抛母亲在家,累他倚阎而望。"想到其间,止不住双泪流落。见桌上有记帐的秃笔一枝在案,忙取在手。他虽在公门中当差,还粗知文墨,向粉壁上题着几句道:
囗虎驱驰,甚来由,天涯循辙?白云里,凝眸盼望,征衣滴血。
沟洫岂容鱼泳跃,鼠狐安识鹏程翼?问天心何事阻归期,情呜咽。
七尺躯,空生杰,三尺剑,光生筐。说甚擎天捧日名留册,霜毫点染老青山,满腔热血何时泻?恐等闲白了少年头,谁知得?(右调寄"满江红")
叔宝正写完,只听见同烘烘的一行人走进来。叔宝仔细一看,见有雄信在内,吃了一惊,避又无处避得,只得低着头,伏在栏杆上。只听见魏玄成喊道:"原来在这里!"此时单雄信紧上一步,忙抢上来,双手捧住叔宝,将身伏倒道:"吾兄在潞州地方,受如此凄惶,单雄信不能为地主,羞见天下豪杰朋友!"叔宝到此,难道还不好认?只得连忙跪下,以头触地叩拜道:"兄长请起,恐贱躯污秽,触了仁兄贵体。"雄信流泪道:"为朋友者死。若是替得吾兄,雄信不惜以身相代,何秽污之有?"正是:
已成兰臭合,何问迹云泥。回头魏玄成道:"先生,先兄亡醮之事,且暂停几日,叔宝兄零丁如此,学生不得在此拈香,把香仪礼物先生都收下了,我与叔宝兄回家。待此兄身体康健,即到宝观来还顾,就与先兄打亡醮,却不是一举而两得?"吩咐手下:"秦爷骑不得马,看一乘暖轿来。"
其时外边众施主,听见说是单员外的朋友,尽皆无言散去了。魏玄成转到鹤轩中去,将叔宝衣服取出,两匹潞绸,一件紫衣,一张批回,十数两银子,当了雄信面前,交与叔宝,雄信心中暗道:"这还是我家的马价银子哩。"叔宝举手相谢,别了玄成,同雄信回到二贤庄。自此魏玄成、秦叔宝、单雄信三人,都成了知己。
到书房,雄信替叔宝沐浴更衣,设重衤因叠褥,雄信与叔宝同榻而睡,将言语开阔他的胸襟,病体十分痊妥。日日有养胃的东西供给叔宝,还邀魏玄成来与他盘桓,正赛过父子家人。正是:
莫恋异乡生处好,受恩深处便为家。
只是山东叔宝的老母,爱子之心无所不至,朝夕悬望,眼都望花了。又常闻得官府要拿他家属,又不知生死存亡,求签问卜,越望越不回来,忧出一场大病,卧在床上,起身不动。正是:
心随千里远,病逐一愁来。
还亏得叔宝平日善于交几个通家的厚友,晓得叔宝在外日久,老母有病,众人约会齐了,馈送些甘供之费,又兼省问秦老伯母。秦母道:"通家子侄,都来相看,这也难得,都请进内房中来。"坐到榻前,共是四人:西门外异姓同居,今开鞭仗行的贾润甫;齐州城里与叔宝同当差的三人,唐万仞、连明,同差出去的樊建威。秦母坐于床上,叔宝的娘子张氏,立在卧榻之后,以幔帐遮体。秦母见儿子这一班朋友,都坐在床前,观景伤情,不觉滚下泪来道:"列位贤侄,不弃老朽,特来看我,足见厚情。但不知我儿秦琼如何下落?一去不回,好教我肝肠都断。"贾润甫等对道:"大哥一去不回,真好奇怪。老伯母且放心,吉人天相,料无十分大虑,不争早晚多应到家。"秦母埋怨樊建威道:"我儿六月里与你同差出门,烧脚步纸起身,你便九月里回来了。如今隆冬天气,吾见音信全无,多应不在人世了。"媳妇听得婆婆一句话儿,幼妇不敢高声,在帷帐中啾啾唧唧,也啼哭起来。众人异口同声,都埋怨樊建威道:"樊建威,你干的甚私事?常言道:'同行无疏伴。'一齐出门,难道不知秦大哥路上为何耽搁,端的几时就该回来,如今为何还不到家,老伯母止生得大哥一人,久不回家,举目无亲,叫他怎不牵挂?"樊建威道:"诸兄在上,老伯母与秦大嫂埋怨小弟,不敢分辩。诸兄是做豪杰的人,岂不知在家千日好,出门一时难?六月里山东赶到长安,兵部衙门挂号守批回,就耽误了两个月。到八月十五,才领了批。秦大哥到临潼山,适遇唐国公遇了强盗,正在厮杀之际,大哥抱不平起来,救了唐公,出得关外,匆匆的分了行李,他往潞州,我往泽州。不想盘缠银子,总放在我的箱内,及至分路之后,方才晓得,途中也用尽了。如今等不得他回来,也补送在此。"把一包银子放在榻前。秦母道:"我有四两银子,叫他买潞绸的,想必他也拿来盘缠了。"樊建威道:"我到津州的时节,马刺史又往太原恭贺唐公李爷去了。两个犯人养在下处,却又柴荒米贵。及至官回投文领批,盘费俱无了。"秦母道:"这都是你的事,你此后可晓得吾儿的消息呢?"樊建威道:"若算起路程日子,唐公李爷到太原时,秦大哥已该到潞州了。那时蔡刺史还不会出门,是断乎先投过文了。我晓得秦大哥是个躁性的人,难道为了批回,耽误在潞州不成?我若是有盘费,也枉道到潞州寻他,讨个的信。因没了盘费,径自回来,那里晓得秦大哥还不到家?"众友道:"这个也难怪你,只是如今你却辞不得劳苦,还往潞州找寻叔宝兄回来,才是道理。"樊建威道:"老伯母不必烦恼,写一封书起来,待小侄拿了到潞州去,找寻大哥回来便了。"
秦母命丫环取文房四宝,呵开冻笔,写几个字封将起来,把樊建威补还的解军银子,一同付与樊建威道:"这银子你原拿去盘费,寻他回来却不是好!"樊建威道:"小侄自盘缠去,见了大哥,也就盘缠他回来了,何必要动他前日的银子?"秦母道:"你还是拿去,只觉两便。"众人道:"如今只要急寻大哥回来,你便多带些盘缠去也好,不如从了老伯母之命。"樊建威道:"如此,小侄就此告别,去寻大哥了。"秦母道:"还劳你却是不当。"众人将送来的银钱,都安在秦母榻前,各散去讫。樊建威回家,收拾包里行囊,离了齐州,竟奔河东潞州一路,来寻叔宝。不知可寻得着否,且听下回分解。
第十一回 冒风雪樊建威访朋 乞灵丹单雄信生女
诗曰:
雪压关山惨不收,朔风吹送白蒙头。
身忙不作洛阳卧,谊密时移剡水舟。
怪杀颠狂如落絮,生增轻薄似浮沤。
谁知一夕蓝关路,得与知心少逗留。
这一道雪诗,单说这雪是高人的清事,豪客的酒筹,行旅的愁媒,却又在无意中使人会合。樊建威自离山东,一日到了河东,进潞州府前,挨查了几个公文下处,寻到王小二店,问道:"借问一声,有个山东济南府人,姓秦号叫做叔宝,会在你家作寓么?"小二道:"是有个秦客人,在我家作寓。十月初一日,卖了马做路费,星夜回去了。"樊建威闻言,长叹流泪。王小二店里有客,一阵大呼小叫,转身走进去了。
柳氏听见关心,走近前问道:"尊客高姓?"樊建道:"在下姓樊。"柳氏道:"就是樊建威么?"樊建威道:"你怎么便知我叫樊建威?"柳氏道:"秦客人在我家蹉跎许久,日日在这里望樊爷来。我们又伏侍他不周,十月初一黄昏时候起身的,难道还不曾到家么?"樊建威道:"正为没有回家,我特来寻他。"心中想道:"如今是腊月初旬,难道路上就行两个多月?此人中途失所了,在此无益。"吃了一餐午饭,还了饭钱,闷闷的出东门,赶回山东。
天寒风大,刮下一场大雪来。樊建威冒雪冲风,耳朵里颈窝里,都钻了雪进去,冷气又来得利害,口也开不得。只见:
乱飘来燕塞边,密洒向孤城外,却飞还梁苑去,又回转灞桥来。攘攘挨挨颠倒把乾坤压,分明将造化填。荡摩得红日无光,威逼得青山失色。
长江上冻得鱼沈雁杳,空林中饿得虎啸猿哀。不成祥瑞反成害,侵伤了垄麦,压损了庭槐。暗昏柳眼,勒绽梅腮,填蔽了锦重重禁阙官阶,遮掩了绿沉沉舞榭歌台。哀哉苦哉,河东贫士愁无奈。猛惊猜,忒奇怪,这的是天上飞来冷祸胎,教人遍地下生灾。几时守得个赫威威太阳真人当头晒,暖溶溶和气春风滚地来。扫彤云四开,现青天一块,依旧祥光瑞烟霭。
樊建威寒颤颤熬过了十里村镇,天色又晚,没有下处,只得投东岳庙来宿。那座庙就是秦叔宝得病的所在,若不是这场大雪,怎么得樊建威刚刚在此歇宿?这叫做:
踏破铁鞋无觅处,得来全不费工夫。
东岳香火正在关门,只见一人捱将进来投宿。道人到鹤轩中报与魏观主。观主乃是极有人情的,即便延纳樊建威到后轩中,放下行李,抖去雪水,与观主施体。观主道:"贵处那里?"樊建威道:'小弟姓樊,山东齐州人,往潞州找寻朋友,遇此大雪,暂停宝宫借宿一宵,明日重酬。"观主道:"足下是樊先生,尊字可是樊建威么?"樊建威吓了一跳,答道:"仙长何以知我贱字,"观主道:"叔宝兄曾道及尊字。"樊建威大喜道:"那个叔宝?"观主道:"先生又多问了,秦叔宝能有得几个?"樊建威忙问:"在那里?"观主道:"十月初二日,有病到微观中来。"樊建威顿足道:"想是此兄不在了,且说如今怎么样了。"观主道:"十月十五日,二贤庄单员外邀回家去,与他养病。前日十一月十五日,病体全愈,在敞宫还愿。因天寒留住在家,不曾打发他回去,见在二贤庄上。"樊建威一闻此言,却像什么光景?就像是:
穷士获金千两,寒儒连中高魁。洞房花烛喜难挨,久别亲人重会。困虎肋添双翅,蛰龙角奋春雷。农夫苦旱遇淋漓,暮景得生骇骥。(调寄"西江月")
观主收拾果酒,陪建威夜坐。樊建威因雪里受些寒气,身子困倦,到也放量多饮几杯热酒。暂且睡过一宵,才见天明,即例起身,封一封谢仪,送与观主。这观主知是秦叔宝的朋友,死也不肯受他的,留住樊建威吃了早饭,送出东岳庙来,指示二贤庄路径。樊建威竟投雄信庄上来。
此时雄信与叔宝,书房中拥炉饮酒赏雪,倒也有兴。正是:
对梅发清兴,饮酒敌寒威。
手下庄客来报,山东秦太太央一个樊老爷寄家书在外。叔宝喜道:"单二哥,家母托樊建威寄家书来了。"二人出庄迎接。叔宝笑道:"果然是你。"建威道:"前日分行李时,银子却在弟处,不会分得。回去送与伯母,伯母定要小弟做盘缠,寻觅吾兄回去。"叔宝道:"为盘缠不会带得,担搁出无数事来。"雄信道:"前话慢题,且请进去。"雄信叫手下人,接了樊老爷的行李,一直引到书房暖处。雄信先与建威施宾主之礼,叔宝又拜谢建威风雪寒苦之劳。雄信吩咐手下重新摆酒。叔宝问道:"家母好么?"建威道:'有书在此请看。"叔宝开缄和泪读罢,就去收拾行李。
一封书寄思儿泪,千里能牵游子心。
雄信看见,微微暗笑,酒席完备了,三人促膝坐下。雄信问:"叔宝兄,令堂老夫人安否?"叔宝道:"家母多病。"雄信道:"我见兄急急装束,似有归意。"叔宝眼中垂泪道:"不是小弟无情,饱则扬去。奈家母病重,暂别仁兄,来年登堂拜树仁兄活命之恩。"雄信道:"兄要归去,小弟也不敢拦阻。但朋友有责善之道,忠臣孝子,何代无之,要做便做个实在的人,不在做沽名钓誉的人。"叔宝道:"请兄见教,怎么是真孝?怎么是假孝?"雄信道:"大孝为真,小孝为假。询情遂意,故名为假。兄如今星夜回去,恰像是孝,实非真孝。"叔宝眼泪都住了,不觉笑将起来道:"小弟贫病流落,久隔慈颜,实非得已。今闻母病,星夜还家,乃人子至情,怎么呼为小孝?"樊建威道:"秦大哥一闻母病,二奉母命,作急还家,还是大孝。"雄信道:"你们只知其一,不知其二。令先君北齐为将,北齐国破身亡,全其大节,乃亡国之臣,不得与图存。天不忍忠臣绝后,存下兄长这一筹英雄。正当保身待用,克光前烈。你如今星夜回去,寒天大雪,贵恙新愈,倘途中复病,元气不能接济,万一三长两短,绝了秦氏之后,失了令堂老伯母终身之望,虽出至情,不合孝道。岂不闻君子道而不径,舟而不游,趺步之间,不敢忘孝。冒寒而去,吾不敢闻命。"叔宝道:"然则小弟不去,反为孝么?"雄信笑道:"难道教兄终于不去么?只是迟早之间,自有道理,况令堂老伯母是个贤母,又不是不达道理的。今日托建威兄来打寻,只为爱子之心,不知下落,放你不下。兄如今写一封回书,说领文耽搁日久,正待还家,忽染大病,今虽全愈,不能任劳。闻命急欲归家定省,径说小弟苦留,略待身子劳碌得起,新年头上便得回家。令堂得兄下落所在,尤病自然痊可,晓得尊恙新痊,也定不要你冒寒而去。我与兄长既有一拜,即如我母一股,收拾些微礼,作甘旨之费,寄与令堂,且安了宅眷。再托樊兄把潞州解军的批回,往齐州府禀明了刘老爷,说兄卧病在潞州,尚未回来,注消完了衙门的公事,公私两全。待来春日暖风和,小弟还要替兄设处些微本钱,观兄此番回去,不要在齐州当差。求荣不在朱门下,倘奉公差遣,由不得自己。使令堂老伯母倚门悬望,非人子事亲之道。迟去些时,难道就是不孝了?"叔宝见雄信讲得理长情切,又自揣怯寒不能远涉,对樊建威道:"我却怎么处?还是同兄回去,还是先写书回去?"樊建威道:"单二哥极讲得有理。令堂老伯母,得知你的下落,自然病好,晓得你在病后,也不急你回家了。"叔宝向雄信道:"这等说,小弟且写书安家母之心。"叔宝就写完了书,取批回出来,付与樊建威,嘱托他完纳衙门中之事。雄信回后房取潞绸四匹,碎银三十两,寄秦母为甘旨之费。又取潞绸二匹,银十两,送樊建威为赐敬。建威当日别去,回到山东,把书信银两交与秦母,又往衙门中完了所托之事。雄信依旧留叔宝在家。
一日叔宝闲着,正在书房中看花遣兴。雄信进来说了几句闲话,双眉微蹙,默然无语,斜立苍苔,叔宝见他这个模样,只道他有厌客之意,耐不住问道:"二哥平日胸襟洒落,笑做生风,今日何故似有尤疑之色?"雄信道:"兄长不知,小弟平生再不喜愁。前日亡兄被人射死,小弟气闷了三四日,因这椿事,急切难以摆布,且把丢开。如今只因弟妇有恙,无法可以调治,故此忧形于色。"叔宝道:"正是我忘了问兄,尊嫂是谁氏之女?完姻几年了?"雄信道:"弟妇就是前都督崔长仁的孙女,当年岳父与弟父有交。不道不多几时,父母双亡,家业漂零,故此其女即归于弟处。且喜贤而有智,只是结衤离以来,六七年了,尚未生产。喜得今春怀孕,迄今十一月尚未产下,故此弟忧疑在心。"叔宝道:"弟闻自古虎子麟儿,必不容易出胎;况吉人天相,自然瓜熟蒂落,何须过虑?"
正闲话间,只听见手下人,嘈嘈的进来报道:"外边有个番国僧人在门首,强要化斋,再回他不去。"雄信听说,便同叔宝出来。只见一个番僧,身披着花色绒绣禅衣,肩挑拐杖,那面貌生得:
一双怪眼,两道拳眉。鼻尖高耸,恍如鹰爪钩镰,须鬓逢松,却似狮张海口。嘴里念着番经罗喃,手里摇着铜磬琅当。只道达摩乘苇渡,还疑铁拐降山庄。
雄信问道:"你化的是素斋荤斋?"那番僧道:"我不吃素。"雄信见说,叫手下的切一盘牛肉,一盘馍馍,放在他面前。雄信与叔宝坐着看他。那番僧双手扯来,不多几时,两盘东西吃得罄尽。雄信见他吃完,就问他道:"师父如今往那里去?"那番僧道:"如今要往太原,一路转到西京去走走。"雄信道:"西京乃辇毂之下,你出家人去做什么?"番僧道:"闻当今主上倦于政事,一切庶务,俱着太子掌管。那太子是个好顽不耐静的人,所以咱这里修合几颗要药,要去进奉他受用。"叔宝道:"你的身边只有要药,没有别的药么?"番僧道:"诸病都有。"雄信道:"可有催产调经的丸药,乞赐些。"番僧道:"有。"向袖中摸出一个葫芦,倾出豌豆大一粒药来,把黄纸包好,递与雄信道:"拿去等定更时,用沉香汤送下。如吃下去就产是女胎;如隔一日产,便是个男胎了。"说完立起身来,也不谢声,竟自扬长去了。雄信携着叔宝的手,向书房中来。叔宝叹息道:"主上怠政卸权,四海又盗贼蜂起,致使外国番隅,多已知道。将来吾辈不知作何结果?"雄信道:"愁他则甚?若有变动,吾与兄正好扬眉吐气,干一番事业。难道还要庸庸碌碌的过活?"说罢进去。
其夜,雄信将番僧的药,与崔夫人服下。交夜半子时,但闻满室莲花香,即养下一个女孩儿来,取名爱莲。夫妻二人喜之不胜。正是:
明珠方吐艳,兰茁尚无芽。
叔宝闻知,不胜欣喜。倏忽间不多几日,已到了除夕,雄信陪叔宝饮到天明,拥炉谈笑,却忘了身在客乡。叔宝又想着功名未遂,踪迹飘零,离母抛妻,却又揪然不乐。天明又是仁寿二年正月,年酒热闹。叔宝席席有分,吃得一个不耐烦起来。一个新年里,弄得昏头搭脑,没些清楚。
将酒滴愁肠,愁重酒无力。又接了赏灯的酒,主人也困倦了。雄信十八日晚间,回到后房中去睡了。叔宝自己牵挂老母,再不得睡下,只管在灯底下走来走去。那些手下人见他不睡,问道:"秦爷,这早晚如何还不睡?"叔宝道:"我要回山东之心久矣,奈你员外情厚,我要辞他,却开不得口,列位可好让我去,我留书一封,谢你员外罢。"因主人好客,手下人个个是殷勤的人,众人道:"秦爷在此,正好多住住儿去,小的们怎么敢放秦爷回去?"叔宝道:"若如此我更有处。"又在那厢点头指手,似有别思。众人恐怕一时照顾不迭,被他走去,主人毕竟见怪。一边与叔宝讲话,一边就有人往后边报与主人道:"秦大爷要去了。"雄信闻言,披衣趿履而出道:"秦大哥为何陡发归兴?莫不是小弟简慢不周,有些见罪么?"叔宝道:"小弟归心,无日不有,奈兄情重,不好开言。如今归念一动,时刻难留,梦魂颠倒,怕着枕席。"言罢流下泪来。有集唐诗道:
愁里看春不当春,每逢佳节倍思亲。
谁堪登眺烟云里,水远山长愁杀人。
雄信道:"吾兄不必伤感。即如此,天明就打发吾兄长行便了。今晚倒稳睡一觉,以便早赶。"叔宝道:"已是许下了呢!"雄信道:"我一世不曾换口,难道欺兄不成?"转身走进去了。叔宝积下一向熬煎,顿觉宽慰。手下人道:"秦爷听得员外许了明日还家,笑颜便增了许多。"叔宝上床伸脚畅睡不题。你道雄信为何直要留到此时,才放他回去?自从那十月初一日,买了叔宝的黄骠马下来,伯当与李玄邃说知了,就叫巧手匠人,像马身躯,做一副熔金鞍辔,正月十五日方完。异常细巧,耀眼争光。欲以厚赠叔宝,又恐他多心不受,做一副新铺盖起来。将白银打匾,缝在铺盖里,把铺盖打卷,马鞴了鞍辔,捎在马鞍鞒后,只说是铺盖,不讲里面有银子。方才把那黄骠马牵将出来,又自有当面的赆礼。叔宝要向东岳庙去谢魏玄成,雄信又着人去请了来。宾主是一桌酒奉饯。旁边桌子上,摆五色潞绸十匹,做就的寒衣四套,盘费银五十两。
雄信与叔宝把盏饮酒,指桌上礼物向叔宝道:"些微薄敬,望兄哂纳。往日叮咛求荣不在朱门下,这句话说,兄当牢记,不可忘了。"魏玄成道:"叔宝兄低头人下,易短英雄之气;况弟曾遇异人,道真主已出,隋祚不长。似兄英勇,怕不做他时住命功臣?就是小弟托过黄冠,亦是待时而动。兄可依员外之言,天生我材,断不沦落。"叔宝心中暗道:"玄成此言,殊似有理。但雄信把我看小了。这叫做久处令人贱,赆送了几十两银子,他就叫我不要入公门。他把我当在家常是少了饭钱卖马的人。不知我虽在公门,上下往来朋友,赆礼路费,费几百金不能过一年,他就说许多闲话。"只得口里答谢道:"兄长金石之言,小弟当铭刻肺腑。归心如箭,酒不能多。"雄信取大杯对饮三杯,玄成也陪饮了三杯。叔宝告辞,把许多物件,都捎在马鞍鞒后,举手作别。正是:
挥手别知己,有酒不尽倾。只因乡思急,顿使别离轻。出庄上马,紧纵一辔,那黄骠马见了故主,马健人强,一口气跑了三十里路,才收得住。捎的那铺盖拖下半边来。这马若叔宝自己鞴的,便有筋节,捎的行李,就不得拖将下来;却是单家庄上手下人的捎的,一顿顿松了皮条,马走一步踢一脚。叔宝回头看道:"这行李捎得不好,朋友送的东西,若失落了,辜负他的好意。耽迟不耽错,前边有一村镇,且暂停一晚,到明日五更天,自己鞴马,行李就不得差错了。"径投店来。此处地方名皂角林,也是叔宝时运不利,又遭出一场大祸来,未知性命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第十二回 皂角林财物露遭殃 顺义村擂台逢敌手
诗曰:
英雄作事颇囗囗,谗夫何故轻淄涅。
积猜惑信不易明,黑白妍姓难解辨。
雉网鸿罹未足悲,从来财货每基危。
石崇金谷空遗恨,奴守利财能尔为。
堪悲自是运途蹇,干戈匝地无由免。
昂首嗟嘘只问天,纷纷肉眼何须谴。
凡人无钱气不扬,到得多财,却也为累。若土著之民,富有资财,先得了一个守财虏的名头,又免不得个有司着想,亲友妒嫉。若在外囊囊沉重了些,便有动掠之虞。迹涉可疑,又有意外之变,怕不福中有祸,弄到杀身地位?
说话秦叔宝未到皂角林时,那皂角林夜间有响马,割了客人的包去。这店主张奇,是一方的保正,同十一个人,在潞州递失状去,还不曾回来,妇人在柜里面招呼,叫手下搬行李进客房,牵马槽头上料,点灯摆酒饭,已是黄昏深夜。张奇被蔡太守责了十板,发下广捕,批着落在他身上,要捉割包响马,着众捕盗人押张奇往皂角林捉拿。晓得响马与客店都是合伙的多,故此蔡太守着在他身上。叔宝在客房中,闻外面喧嚷,又认是投宿的人,也不在话下。
且说张奇进门,对妻子道:"响马得财漏网,瘟太守面糊盆,不知苦辣,倒着落在我身上,要捕风弄月,教我那里去追寻?"妇人点头,引丈夫进房去。众捕盗亦跟在后边,听他夫妻有甚说话。张奇的妻子对丈夫道:"有个来历不明的长大汉子,刚才来家里下着。"众捕盗闻言,都进房来道:"娘子你不要回避,都是大家身上的干系。"妇人道:"列位不要高声,是有个人在我家里。"众人道:"怎么就晓得他是来历不明?"妇人道:"这个人浑身都是新衣服,铺盖齐整,随身有兵器,骑的是高头大马。说是做武官的,毕竟有手下仪从;说是做客商的,有附搭的伙计。这样齐整人,独自个投宿,就是个来历不明的了。"众人道:"这话讲得有理,我们先去看他的马。"手下掌灯,往后槽来看。却不是潞州的马,像是外路的马,想是拒捕官兵追下来失落了,单问:"如今在那个房里?"妇人指道:"就是这里。"众人把堂前灯,都吹灭了,房里却还有灯。众人在避缝外,往里窥看。叔宝此时晚饭吃过,家伙都收拾,出去把房门拴上,打开铺盖要睡。只见褥子重很紧,捏去有硬东西在内,又睡不得,只得拆开了线,把手伸进去摸将出来。原来是马蹄银,用铁锤打匾,研方的好像砖头一般,堆了一桌子。叔宝又惊又喜,心中暗道:"单雄信,单雄信,怪道你教我回山东,不要当差。原来有这等厚赠,就是掘藏,也还要费些力气,怎有这现成的造化。他想是怕我推辞,暗藏在铺盖里边。单二哥真正有心人也。"只不知每块有多少重,把银子逐块拿在手里掂一掂,试一试。那晓得:
隔墙须有耳,窗外岂无人?
众捕盗看他暗喜的光景,对众人道:"是真正响马。若是买货的客人,自己家里带来的本钱,多少轻重,自然晓得。若是卖货的客人,主人家自有发帐法码,交花明白,从没有不知数目的。怎么拿在饭店里,掂斤播两。这个银子难道不是打劫来的么?决是响马无疑。"常言道:"缚虎休宽。"先去后边把他的马牵来藏过了,众捕盗腰间解下十来条索子,在他房门外边,柜栏柱磉门房格子,做起软绊地绷来,绊他的脚步。检一个有胆量的,先进去引他出来。
店主张奇,先瞧见他这一桌子的银子,就留了心,想:"这东西是没处查考的,待我先进房去,掳他几块,怕他怎的?"对众人道:"列位老兄,你们不知我家门户出入,待我先进去引他出来何如?"众捕人晓得利害的,随口应道:"便等你进去。"张奇一口气吃了两三碗热酒,用脚将门一蹬,那门闩是日夜开闭,年深月久,滑溜异常,一脚激动,便跳将出来。张奇赶进房去,竟抢银子。叔宝为这几两银子,手脚都乱了。若空身坐在房里,人打进来招架住了,问个明白,就问出理来了。因有满桌子的银子,不道人来拿他,只道歹人进来抢劫,怒火直冲,动手就打。一掌去,遏的一声响,把张奇打来撞在墙上,脑浆喷出,嗳呀一声,气绝身亡。正是:
妄想黄金入袖,先教一命归泉。
外面齐声呐喊:"响马拒捕伤人。"张奇妻子举家号陶痛哭。叔宝在房里着忙起来:"就是误伤人命,进城到官,也不知累到几时。我又不曾通名,弃了行囊走脱了罢。"泄开脚步,往外就走。不想脚下密布软绊,轻轻跌倒。众捕盗把挠钩将秦琼搭住,五六根水火棍一起一落。叔宝伏在地绷上,用膀臂护了自己头脑,任凭他攒打,把拳头一囗,短棍俱折。众人又添换短的兵器,铁鞭拐子、流星铁尺、金刚箍、铁如意,乒乓劈拍乱打。正是:
虎陷深坑难展爪,龙道铁网怎腾空。
四脚都打伤了。众人将叔宝跣剥衣裳,绳穿索绑,取笔砚来写响马的口词。叔宝道:"列位,我不是响马,是山东齐州府刘爷差人。去年八月间,在你本府投文,曾解军犯,久病在此,因朋友赠金还乡,不知列位将我错认为盗,误伤人命,见官自有明白。"众人那里听他的言语,把地下银子都拾将起来,赃物开了数目,马牵到门首抬这秦琼。张奇妻子叫村中人写了状子,一同离了皂角林,往潞州城来。这却是秦琼二进潞州。
到城门首时,三更时候,对城上叫喊守城的人:"皂角林拿住割包响马,拒捕又伤了人命,可到州中报太爷知道。"众人以讹传讹,击鼓报与太爷。蔡刺史即时吩咐巡逻官员开城门,将这一干人押进府来,发法曹参军勘问。那巡逻官员开了城门,放进这一干人到参军厅。这参军姓斛斯名宽,辽西人氏,梦中唤起,腹中酒尚未醒。灯下先叫捕人录了口词,听得说道:"获得贼银四百余两,有马有器械,响马无疑。"便叫:"响马你唤甚名字?那里人?"叔宝忙叫道:"老爷,小的不是响马,是齐州解军公差秦琼。八月间到此,蒙本府刘爷给过批回。"那斛参军道:"你八月给批,缘何如今还在此处,这一定近处还有窝家。"叔宝道:"小的因病在此耽延。"斛参军道:"这银子是那里来的?"叔宝道:"是友人赠的。"斛参军道:"胡说,如今人一个钱也舍不得,怎有许多银子赠你?明日拿出窝家党羽,就知强盗地方与失主姓名了。怎又拒捕打死张奇?"叔宝道:"小的十九日黄昏时候,在张奇家投歇,忽然张奇带领多人,抢入小的房来。小的疑是强盗,失手打去,他自撞墙身死。"斛参军道:"这拒捕杀人,情也真了。你那批回在何处?"叔宝道:"已托友人寄回。"斛参军道:"这一发胡说。你且将投文时,在那家歇宿,病时在谁家将养,一一说来,我好唤齐对证。还可出豁你。"叔宝只得报出王小地、魏玄成、单雄信等人。斛参军听了一本的帐,叫且将贼物点明,响马收监,明日拘齐窝主再审。可怜将叔宝推下监来。正是:
平空身陷造罗网,百口难明飞祸殃。
次日,斛参军见蔡刺史道:"昨家老大人发下人犯,内中拒捕杀人的叫做秦琼,称系齐州解军公人,却无批文可据。且带有多银,有马有器械,事俱可疑。至于张奇身死是实,但未曾查有窝家失主党羽,及检验尸伤,未敢据覆。"蔡刺史道:"这事也大,烦该应细心鞠审解来。"斛参军回到厅,便出牌拘唤王小二、魏玄成、单雄信一干人。
王小二是州前人,央个州前人来烧了香,说是他公差饭店,并不知情,歇了。魏玄成被差人说强盗专在庵观寺院歇宿,百方刁扌背,诈了一大块银子。雄信也用几两,随即收拾千金,带从人到府前,自己有一所下处。唤手下人去请府中童老爹与金老爹来。原来这两个,一个叫做童环,字佩之;一个叫做金甲,字国俊。俱是府中捕盗快手,与雄信通家相处。雄信见金、童二人到下处来,便将千金交与他,凭他使用。两人停妥了监中,去见叔宝,与他同了声口。斛参军处贴肉扌思,魏玄成也是雄信为他使用得免。及至皂角林去检验尸伤,金、童二人买嘱了仵作,把张奇致命处,做了砖石撞伤。捕人也是金、童周全,不来苦执复审,把银子说是友人蒲山公李密与王伯当相赠的,不做盗贼。不打不夹,出一道审语解堂道:
审得秦琼以齐州公差至潞州,批虽寄回,而历历居停有主,不得以盗疑也。张奇以金多致猜,率众掩之。秦琼以仓猝之中,极力推殴,使张奇触墙而死。律以故杀,不大苛乎?宜以误伤末减,一戍何辞。其银两据称李密、王伯当赠与,合无俟李密等到官质明给发。
论起做了误伤,也不合充军,这也是各朝律法不同。既非盗贼,自应给还,却将来贮库,这是衙门讨好的意思,干设以肥上官。捕人诬盗也该处置,却把事都推在已死张奇身上。解堂时,斛参军先面讲了,蔡刺史处关节又通,也只是个依拟,叔宝此时得了命,还敢来讨鞍马器械银两?凭他贮库。问了一个幽州总管下充军,金解起发。雄信恐叔宝前途没伴,兵房用些钱钞,托童佩之、金国俊押解,一路相伴。批上就金了童环、金甲名字,当差领文,将叔宝扭锁出府大门外,松了刑具,同到雄信下处,拜谢活命之恩。
雄信道:"倒是小弟遗累了兄,何谢之有?"叔宝道:"这是小弟运途淹蹇,至有此祸,若非兄全始全终,已作囹圄之鬼。"雄信就替佩之、国俊安家,邀叔宝到二贤庄来,沐浴更衣,换了一身布衣服,又收拾百金盘费,壮叔宝行色,摆酒钱别告辞。雄信临分别,取出一封书来道:"童佩之,叔宝在山东、河南交友甚多,就是不会相会的,慕他名也少不得接待。这幽州是我们河北地方,叔宝却没有朋友,恐前途举目无亲,把这封书到了涿郡地方,叫做顺义村,也是该处有名的一个豪杰,姓张名公谨,与我通家有八拜之交;你投他引进幽州,转达公门中当道朋友,好亲目叔宝。"佩之道:"小弟晓得。"辞了雄信,三人上路。正是:
春日阳和天气好,柳垂金线透长堤。
三人在路上说些自己本领,及公门中事业,彼此相敬相爱。不觉数日之间,到了涿郡。已牌时候,来至顺义村。一条街道,倒有四五百户人家,入街头第二家就是一个饭店。叔宝站住道:"贤弟,这就是顺义村,要投张朋友处下书;初会问的朋友,肚中饥饿,不好就取饭食。常言说:'投亲不如落店。'我们且上饭店中打个中火,然后投书未迟。"童、金二人道:"秦大哥讲得有理。"三人进店,酒保引进坐头,点下茶汤,摆酒饭。才吃罢,叔宝同国俊、佩之出店观看。
只见街坊上无数少年,各执齐眉短棍,摆将过去。中军鼓乐簇拥。马上一人,貌若灵官,戴万字顶包巾,插两朵金花,补服挺带,彩缎横披;马后又是许多刀枪簇拥,迎将过去。叔宝问店家:"迎送的这个好汉,是什么人?"主人道:"我们顺义村,今日迎太岁爷。"叔宝道:"怎么叫这等一个凶名?"店主道:"这位爷姓史,双名大奈,原是香将,迷失在中原。近日谋干在幽州罗老爷标下,授旗牌官。罗老爷选中了史爷人材,不知胸中实授本领,发在我们顺义村,打三个月擂台;三个月没有敌手,实授旗牌官。旧岁冬间立起,今日是清明佳节。起先有几个附近好汉,后边是远方豪杰,打过几十场,莫说赢得他的没有,便是跌得平交的也没见,如今又迎到擂台上去。"叔宝问道:"今日可打了么?"店家道:"今日还打一日,明日就不打了。"叔宝道:"我们可去看得么?"店家笑道:"老爷不要说看,有本事也凭老爷去打。"叔宝道:"店家替我们把行李收下,看打擂台回来,算还你饭钱。"叫佩之、国俊把盘费的银子,谨慎在腰间。
三人出得店门。后边看打擂台的百姓,络绎不绝。走尽北街,就是一所灵官庙,庙前有几亩荒地,地上筑起擂台来,有九尺高,方圆阔二十四丈。台下有数千人围绕争看。史大奈吹打迎上擂台。叔宝弟兄三人,捱将进去,上擂台马头边,看可有人上去打还没有人?只见那马头左首,两扇朱红栏杆,方方的一个拐角儿。栏杆里面设着柜,柜台上面天平法码支架停当。又有几个少年掌银柜。三人到栏杆边,叔宝问:"列位,打擂是个比武的去处,设这柜栏天平何用?"内中一人道:"朋友,你不知道,我们史爷是个卖博打。"叔宝道:"原来是为利。"那人道:"你不晓得,始初时没有这个意思。立起擂台来,一个雷声天下响,五湖四海尽皆闻,英雄豪杰群聚于台下。我们史爷为人谨慎,恐武不善作打伤了人,没有凭据,有一个人上去打,要写一张认状。如要上去的,本人姓名乡贯年庚,设个誓要写在认状上,见得打死勿论。这个认状却雷同不得,有一个人要写一张,争强不伏弱,那人肯落后,都要争先,为写这个认状,几日不得清白。故此史爷说不要写认状了,设下这柜栏天平。财与命相连;好事的朋友都到柜上来交银子。"叔宝道:"交多少?"那人道:"不多。有一个人交五两银子,不拘多少人,银子交完了,史爷发号令上来打。有一个先往上走,第二个豪杰赶上一步,拖将下来,拖下的就不得上去,就是第三个上去了。当场时有本事打我史爷一拳,以一博十,赢我史爷五十两银子,踢一脚一百两银子,跌一交赢一百五十两银子,买一顿拳头打残疾回去怨命就罢了。起先聚二三十人上台去,被史爷纷纷的都惯将下来,一月之间,赢了千金。但有银子本领不如的,不敢到柜上来交,有本领没有银子的也打不成。故此后来这两个月上去打的人甚少,今日做圆满,只得将柜栏天平布置在此,不知道可有做圆满的豪杰来?"叔宝对佩之、国俊笑道:"这倒也是豪杰干的事。"佩之就撺掇叔宝道:"兄上去。官事后中途发一个财。兄的本领,是我们知道的,一百五十两手到取来,幽州衙门中用也是好的。"叔宝道:"贤弟,命不如人说也闲,我的时运不好。雄信送几两银子,没有福受用,皂角林惹官事,来潞州受了许多坎坷。这里打人又想赢得银子,莫说上去,只好看看罢。"佩之就要上去道:"这个机会不要蹉了,小弟上去要耍罢。"
这个童佩之、金国俊不是无名之人,潞州府堂上当差有名的两个豪杰。叔宝与他不是久交,因遭官事,雄信引首,得以识荆,又不曾与他比过手段,见他高兴要上去耍耍,叔宝却也奉承道:"贤弟逢场作戏,你要上去,我替你兑五两银子。"叔宝交银子在柜里,童佩之上擂台来打。那擂台马头是九尺高,有十八层疆刹。才走到半中间,围绕看的几千人,一声喝彩,把童佩之吓得骨软筋酥。这几千人是为许久没有人上去,今日又有人上去做圆满,众人呐喊助他的威。却不晓得他没来历的,吓软了,却又不好回来,只得往上走,走便往上走,却不像先前本来面目了,做出许多张志来:咬牙切齿,怒目睁眉,揎拳裸袖,绰步撩衣,发狠上前。下边看的人赞道:"好汉发狠上去了。"
却说史大奈在擂台上三月,不曾遇着敌手,旁若无人。见来人脚步嚣虚,却也不在他腔子里面。狮子大开口,做一个门户势子,等候来人,上中下三路,皆不能出其匡郭。童环到擂台上,见史大奈身躯高大,压伏不下,他轻身一纵,飞仙踹双脚挂面落将下来,史大奈用个万敌推魔势,将童环脚拿落在擂台上,童环站下,左手撩阴,右手使个高头马势,来伏史大奈。史大奈做个织女穿梭,从右肋下攒在童环背后,揸住衣服鸾带,叫道:"我也不打你了,窜下去罢!"把手一撑,从擂台上窜将下来,下边看的一让,掼了个燕子衍泥,拍拓跌了一脸灰沙。把一个童佩之,弄得满面羞惭。
一个秦叔宝急得火星爆散,喝道:"待我上去!"就住前走。掌柜的拦住道:"上去要重兑银子,前边五两银子已输绝了。"叔宝不得工夫兑,取一大锭银子,丢在柜上道:"这银子多在这里,打了下来与你算罢。"也不从马头上上擂台去,平地九尺高一窜,就跳上擂台来,竟奔史大奈。史大奈招架,秦琼好打。
拽开四平拳,踢起双飞脚。一个韬肋壁胸敦,一个剜心侧胆着。一个青狮张口来,一个鲤鱼跌子跃。一个饿虎扑食最伤人,一个蛟龙狮子能凶恶。一个忙举观音掌,一个急起罗汉脚。长拳架势自然凶,怎比这回短打多掠削?
也不像两个人打,就如一对猛虎争餐,擂台上流做一团。牡丹虽好,全凭绿叶扶持。难道史大奈在顺义村打了三个月擂台,也不曾有敌手,孤身就做了这一个好汉。一个山头一只虎,也亏了顺义村的张公谨做了主人,就是叔宝有书投他,尚未相会的。
此时张公谨在灵宫庙,叫疱人整治酒席,伺候贺喜。又邀一个本村豪杰白显道。他二人是酒友,等不得安席,先将几样果菜在大殿上,取坛冷酒试尝。只见两个后生慌忙的走将进来道:"二位老爷,史老爷官星还不现。"公谨道:"今日做圆满,怎么说这话?"来人道:"擂台上史爷倒先把一个掼将下来,得了胜,后跳一个大汉上去,打了三四十合不分胜败。小的们擂台底下观看,史爷手脚都乱了,打不过这个人。"张公谨道:"有这样事?可可做圆满,就逢这个敌手。"叫:"白贤弟,我们且不要吃酒,大家去看看。"出得庙来,分开众人,擂台底下看上边还打哩,打得愁云怨雾,遮天盖地。正是:
黑虎金锤降下方,斜行要步鬼神忙。劈面掌参勾就打,短簇赚擘破撩裆。
张公谨见打得凶,不好上去,问底下看的人:"这个豪杰,从那一条路上来的?"底下看的人,就指着童佩之、金国俊二人道:"那个鬟脚里有些沙灰的,是先掼下来的了。那个衣冠整齐的,是不曾上去打的。问这两个人,就知道上头打的那个人了。"张公谨却是本方土主,喜孜孜一团和气,对佩之举手道:"朋友,上面打擂的是谁?"童佩之跌恼了,脸上便拂干净了,鬟脚还有些沙灰,见叔宝打赢了,没好气答应人道:"朋友,你管他闲事怎么?凭他打罢了!"公谨道:"四海之内,皆兄弟也。恐怕是道中朋友,不好挽回。"金国俊却不恼他,不曾上去打,上前来招架道:"朋友,我们不是没来历的人,要打便一个对一个打就是了,不要讲打攒盘的话。就是打输了,这顺义村还认得本地方几个朋友。"公谨道:"兄认得本地方何人?"国俊道:"潞州二贤庄单二哥有书,到顺义村投公谨张大哥,还不曾到他庄上下书。"公谨大笑。白显道指定公谨道:"这就是张大哥了。"国俊道:"原来就是张兄,得罪了。"公谨道:"兄是何人?"国俊道:"小弟是金甲,此位童环。"公谨道:"原来是潞州的豪杰。上边打擂的是何人?"国使道:"这就是山东历城秦叔宝大哥。"
张公谨摇手大叫:"史贤弟不要动手,此乃素常闻名秦叔宝兄长。"史大亲与叔宝二人收住拳。张公谨挽住童佩之,白显道拖着金国俊四人笑上台来,六友相逢,彼此陪罪。公谨叫道:"台下看擂的列位都散了罢!不是外人来比势,乃是自己朋友访贤到此的。"命手下将柜台往灵官庙中去。邀叔宝下擂台,进灵官庙铺拜毡顶礼相拜,鼓手吹打安席,公谨席上举手道:"行李在于何处?"叔宝道:"在街头上第二家店内。"公谨命手下将秦爷行李取来,把那柜里大小二锭银子返壁于叔宝。叔宝就席间打开包裹,取雄信的存书,递与公谨拆开观看道:"啊!原来兄有难在幽州,不打紧,都在小弟身上。此席酒不过是郊外小酌,与史大哥贺喜,还要屈驾到小庄去一坐。"六人匆匆几杯,不觉已是黄昏时候。公谨邀众友到庄。大厅秉烛焚香,邀叔宝诸友八拜为交,拜罢摆酒过来,直饮到五更时候。史大奈也要到帅府回话,白显道也要相陪。张公谨备六骑马,带从者十余人,齐进幽州投文。不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第十三回 张公谨仗义全朋友 秦叔宝带罪见姑娘
词曰:
云翻雨覆,交情几动穷途哭。惟有英雄,意气相孚自不同。
鱼书一纸,为人便欲拚生死。拯厄扶危,管鲍清风尚可追。
调寄"减字木兰花"
交情薄的固多,厚的也不少。薄的人富贵时密如胶漆,患难时却似搏沙,不肯拢来。若侠士有心人,莫不极力援引,一纸书奉如诰敕;这便是当今陈雷,先时管鲍。顺义村到幽州只三十里路,五更起身,平明就到了。公谨在帅府西首安顿行李,一面整饭,就叫手下西辕门外班房中,把二位尉迟老爷请来。这个尉迟,不是那个尉迟恭,乃周相州总管尉迟迥之族侄,兄弟二人,哥哥叫尉迟南,兄弟叫尉迟北,向来与张公谨通家相好,现充罗公标下,有权衡的两员旗牌官。帅府东辕门外是文官的官厅,西辕门外是武弁的官厅,旗牌听用等官,只等辕门里掌号奏乐三次,中军官进辕门扯旗放炮,帅府才开门。尉迟南、尉迟北戎服伺候,两个后生走进来叫:"二位爷,家老爷有请。"尉迟南道:"你是张家庄上来的么?"后生道:"是。"尉迟南道:"你们老父在城中么?"后生道:"就在辕门西首下处,请二位老爷相会。"
尉迟南吩咐手下看班房,竟往公谨下处来。公谨因尉迟南兄弟是两个金带前程的,不便与他抗礼,把叔宝、金、童藏在客房内,待公谨引首,道达过客相见,才好来请。张公谨、史大奈、白显道三人正坐,兄见尉迟兄弟来到,各各相见,分宾主坐下。尉迟南见史大奈在坐,便开言道:"张兄今日进城这等早,想为史同袍打擂台日期已完,要参谒本官了。"公谨道:"此事亦有之,还有一事奉闻。"尉迟南道:"还有什么见教?"公谨衣袖里取出一封书来,递与尉迟昆玉,接将过来拆开了,兄弟二人看毕道:"啊,原来是潞州二贤庄单二哥的华翰,举荐秦朋友到敝衙门投文,托兄引首。秦朋友如今在那里?请相见罢了。"公谨向客房里叫:"秦大哥出来罢!"豁琅琅的响将出来。童环奉文书,金甲带铁绳,叔宝坐着虎躯,扭锁出来。尉迟兄弟勃然变色道:"张大哥,你小觑我;四海之内,皆兄弟也。单二哥的华翰到兄长处,因亲及亲,都是朋友,怎么这等相待!"公谨陪笑道:"实不相瞒,这刑具原是做成的活扣儿,恐贤昆玉责备,所以如此相见,倘推薄分,取掉了就是。"尉迟兄弟亲手上前,替叔宝疏了刑具,教取拜毡过来相拜道:"久闻兄大名,如春雷轰耳,无处不闻,恨山水迢遥,不能相会。今日得见到此,三生有幸。"叔宝道:"门下军犯,倘蒙题携,再造之恩不浅。"尉迟南道:"兄诸事放心,都在愚弟身上。此二位就是童佩之、金国俊了。"二人道:"小的就是童环、金甲。"尉迟南道:"皆不必太谦,适见单员外华翰上亦有尊字,都是个中的朋友。"都请来对拜了。尉迟南叫:"佩之,桌上放的可就是本官解文么?"佩之答道:"就是。"尉迟南道:"借重把文书取出来,待愚兄弟看里边的事故。待本官升堂问及,小弟们方好答应。"重环假小心道:"这是本官铃印弥封,不敢擅开。"尉迟南道:"不妨。就是钉封文书,也还要动了手。不过是个解文,打开不妨?少不得堂上官府,要拆出必得愚兄弟的手,何足介意。"公谨命手下取火酒半杯,将弥封润透,轻轻揭开,把文书取出。尉迟兄弟开看了,递还童环,吩咐照旧弥封。
只见尉迟南嘿然无语。公谨道:"兄长看了文书,怎么嘿嘿沉思?"尉迟南道:"久闻潞州单二哥高情厚谊,恨不能相见,今日这椿事,却为人谋而不忠。"秦叔宝感雄信活命之恩,见朋友说他不是,顾不得是初相会,只得向前分辩:"二位大人,秦琼在潞州,与雄信不是故交,邂逅一面,拯我于危病之中,复赠金五百还乡。秦琼命蹇,皂角林中误伤人命,被太守问成重辟,又得雄信尽友道,不惜千金救秦琼,真有再造之恩。二位大人怎么嫌他为人谋而不忠?"尉迟南道:"正为此事。看雄信来书,把兄荐到张仁兄处,单员外友道已尽。但看文书,兄在皂角林打死张奇,问定重罪,雄信有回天手段,能使改重从轻,发配到敝衙门来。吾想普天下许多福境的卫所,怎么不拣个鱼米之乡,偏发到敝地来?兄不知我们本官的利害,我不说不知。他原是北齐驾下勋爵,姓罗名艺,见北齐国破,不肯臣隋,统兵一枝,杀到幽州,结连突厥可汗反叛。皇家累战不克,只得颁诏招安,将幽州割与本官,自收租税养老,统雄兵十万镇守幽州。本官自恃武勇,举动任性,凡解进府去的人,恐怕行伍中顽劣不遵约束,见面时要打一百棍,名杀威棒。十人解进,九死一生。兄到此间难处之中。如今设个机变:叫佩之把文书封了,待小弟拿到挂号房中去,吩咐挂号官,将别衙门文书掣起,只把潞州解文挂号,独解秦大哥进去。"
众朋友闻尉迟之言,俱吐舌吃惊。张公谨道:"尉迟兄怎么独解秦大哥进去?"尉迟南道:"兄却有所不知。里边太太景是好善,每遇初一月半,必持斋念佛,老爷坐堂,屡次叮嘱不要打人。秦大哥恭喜,今日恰是三月十五日。倘解进去的人多了,触动本官之怒,或发下来打,就不好亲目了。如今秦大哥暂把巾儿取起,将头发蓬松,用无名异涂搽面庞,假托有病。童佩之二位典守者,辞不得责,进帅府报禀,本人选中有病。或者本官喜怒之间,着愚兄下来验看,上去回覆果然有病,得本官发放,讨收管,秦大哥行伍中,岂不能一枪一刀,博一个衣锦还乡?只是如今早堂,投文最难,却与性命相关,你们速速收拾,我先去把文书挂号。"
尉迟二人到挂号房中,吩咐挂号官:"将今日各衙门的解文都掣起了,只将这潞州一角文书挂号罢。"挂号官不敢违命,应道:"小官知道了。"此时掌号官奏乐三次,中军官已进辕门。叔宝收拾停当,在西辕门伺候,尉迟二人将挂过号的文书,交与童环,自进辕门随班放大炮三声,帅府开门。中军官、领班、旗鼓官、旗牌官、听用官、令旗手、捆绑手、刀斧手,一班班,一对对,一层层,都进帅府参见毕,各归班侍立府门首。报门官报门,边关夜不收马兵官将巡逻回风人役进,这一起出来了,第二次就是供给官,送进日用心红纸和饮食等物。第三次就是挂号官,捧号簿进帅府,规矩解了犯人,就带进辕门里伺候。挂号官出来,却就利害了:两丹墀有二十四面金锣,一齐响起。一面虎头牌,两面令字旗,押着挂号官出西首角门,到大门外街台上。执旗官叫投文人犯,跟此牌进。童环捧文书,金甲带铁绳,将叔宝扭锁带进大门,还不打紧;只是进仪门,那东角门钻在刀枪林内。到月台下,执牌官叫跪下。东角门到丹墀,也只有半箭路远,就像爬了几十里峭壁,喘气不定。秦叔宝身高丈余,一个豪杰困在威严之下,只觉的身子都小了,跪伏在地,偷眼看公坐上这位官员:
玉立封侯骨,金坚致主心。发因忧早白,谋以老能沉。
塞外威声远,帷中感士深。雄边来李牧,烽火绝遥岑。须发斑白,一品服,端坐如泰山,巍巍不动。罗公叫中军,将解文取上来。中军官下月台取了文书,到滴水檐前,双膝跪下。帐上官将接去,公座旁验吏拆了弥封,铺文书于公座上。罗公看潞州刺史解军的解文,若是别衙门解来的,打也不打与就发落了。潞州的刺史蔡建德,是罗公得意门生。这罗公是武弁的勋卫,怎么有蔡建德方印文官门生?原来当年蔡建德曾解押幽州军粮违限,据军法就该重处,罗公见他青年进士,法外施仁,不曾见罪。蔡建德知恩,就拜在罗公门下。今罗公见门生问成的一个犯人,将文书看到底,看蔡建德才思何如,问成的这个人,可情真罪当。亲看军犯一名秦琼,历城人。触目惊心,停了一时,将文书就掩过了,叫验吏将文书收去,誉写入册备查,吩咐中军官:"叫解子将本犯带回,午堂后听审。"童环、金甲,听得叫他下去,也没有这等走得爽利了,下月台带铁绳往下就走。
此时张公谨、史大奈、白显道,都在西辕门外伺候,问尉迟道:"怎么样了?"尉迟道:"午堂后听审。"公谨道:"审什么事?"尉迟南道:"从来不会有这等事,打与不打就发落了,不知审什么事?"公谨道:"什么时候?"尉迟南道:"还早。如今闭门退堂,尽寝午膳,然后升堂问事,放炮升旗,与早堂一般规矩。"公谨道:"这等尚早,我们且到下处去饮酒压惊。出了辕门,卸去刑具,到下处安心。只听放炮,方来伺候未迟。"
却说罗公发完堂事,退到后堂,不回内行。叫手下除了冠带,戴诸葛巾,穿小行衣,悬玉面囗带,小公座坐下。命家将问验吏房中适才潞州解军文书,取将进来,到后堂公座上展开,从头阅一遍,将文书掩过。唤家将击云板,开宅门请老夫人秦氏出后堂议事。秦氏夫人,携了十一岁的公子罗成,管家婆丫环相随出后堂。老夫人见礼坐下,公子待立。夫人闻言道:"老爷今日退堂,为何不回内衙?唤老身后堂商议何事?"罗公叹道:"当年遭国难,令先兄武卫将军弃世,可有后人么?"夫人闻言,就落下泪来道:"先兄秦彝,闻在齐州战死。嫂嫂宁氏,止生个太平郎,年方三岁,随任在彼,今经二十余年,天各一方,朝代也不同了,存亡未保。不知老爷为何问及?"罗公道:"我适才升堂,河东解来一名军犯。夫人你不要见怪,到与夫人同姓。"夫人道:"河东可就是山东么?"罗公笑道:"真是妇人家说话,河东与山东相去有千里之遥,怎么河东就是山东起来?"夫人道:"既不是山东,天下同姓者有之,断不是我那山东一秦了。"罗公道:"方才那文书上,却说这个姓秦的,正是山东历城人,齐州奉差到河东潞州。"夫人道:"既是山东人,或者是太平郎有之。他面貌我虽不能记忆,家世彼此皆知,老身如今要见这姓秦的一面,问他行藏,看他是否。"罗公道:"这个也不难。夫人乃内室,与配军觐面,恐失了我官体,必须还要垂帘,才好唤他进来。"
罗公叫家将垂帘,传令出去,小开门唤潞州解人带军犯秦琼进见。他这班朋友,在下处饮酒坛惊。止有叔宝要防听审,不敢纵饮,只等放炮开门,才上刑具来听审,那里想到是小开门,那辕门内监旗官,地覆天翻喊叫:"老爷坐后堂审事,叫潞州解子带军犯秦琼听审!"那里找寻?直叫到尉迟下处门首,方才知道,慌忙把刑具套上。尉迟南、尉迟北是本衙门官,重环、金甲带着叔宝,同进帅府大门。张公谨三人,只在外面伺候消息。这五人进了大门,仪门,上月台,到堂上,将近后堂,屏门后转出两员家将,叫:"潞州解子不要进来了。"接了铁绳,将叔宝带进后堂,阶下跪着。叔宝偷眼往上看,不像早堂有这些刀斧威仪。罗公素衣打份,后面立青衣大帽六人,尽皆垂手,台下家将八员,都是包巾扎袖。叔宝见了,心上宽了些。罗公叫:"秦琼上来些。"叔宝装病怕打,做俯伏爬不上来。罗公叫家将把秦琼刑具疏了,两员家将下来,把那刑具疏了。罗公叫再上来些。叔宝又肘膝往上,捱那几步。罗公问道:"山东齐州似你姓秦的有几户?"秦琼道:"齐州历城县,养马当差姓秦的甚多,军丁只有秦琼一户。"罗公道:"这等你是武弁了。"秦琼道:"是军丁。"罗公道:"且住,你又来欺诳下官了。你在齐州当差,奉那刘刺史差遣公干河东潞州,既是军丁,怎么又在齐州当那家的差?"秦琼叩首道:"老爷,因山东盗贼生发,本州招募,有能拘盗者重赏。秦琼原是军丁,因捕盗有功,刘刺史赏小的兵马捕盗都头,奉本官差遣公干河东潞州,误伤人命,发在老爷案下。"罗公道:"你原是军丁,补县当差,我再问你:'当年有个事北齐主尽忠的武卫将军秦彝,闻他家属流落在山东,你可晓得么?'叔宝闻父名,泪滴阶下道:"武卫将军,就是秦琼的父亲,望老爷推先人薄面,笔下超生。"罗公就立起来道:'你就是武卫将军之子。"
那时却是一齐说话,老夫人在朱帘里也等不得,就叫:"那姓秦的,你的母亲姓什么?"秦琼道:"小的母亲是宁氏。"夫人道:"呀,太平郎是那个?"秦琼道:"就是小人的乳名。"老夫人见他的亲侄儿伶仔如此,也等不得手下卷帘,自己伸手揭开,走出后堂,抱头而哭,秦琼却不敢就认,哭拜在地,罗公也顿足长叹道:"你既是我的内亲,起来相见。"公子在旁,见母亲悲泪,也哭起来。手下家将早已把刑具拿了,到大堂外面叫:"潞州解子,这刑具你拿了去。秦大叔是老爷的内侄,老夫人是他的嫡亲姑母,后堂认了亲了,领批回不打紧,明日金押送出来与你。"尉迟南兄弟二人,鼓掌大笑出府。张公谨等众朋友,都在外面等候;见尉迟兄弟笑出来,问道:"怎么两位喜容满面?"尉迟南道:"列位放心,秦大哥原是有根本的人。罗老爷就是他嫡亲姑爷,老太太就是姑母,已认做一家了。我们且到下处去饮酒贺喜。"
去说罗公携叔宝进宅门到内衙,吩咐公子道:"你可陪了表兄,到书房沐浴更衣,取我现成衣服与秦大哥换上。"叔宝梳蓖整齐,洗去面上无名异;随即出来拜见姑爷、姑母,与公子也拜了四拜。即便问表弟取柬帖二副,写两封书:一封书求罗公金押了批回,发将出来,付与童佩之,潞州谢雄信报喜音;一封书付尉迟兄弟,转达谢张公谨三友。此时后堂摆酒已是完备,罗公老夫妇上坐,叔宝与表弟列位左右。酒行二巡,罗公开言:"贤侄,我看你一貌堂堂,必有兼人之勇。令先君弃世太早,令堂又寡居异乡,可曾习学些武艺?"叔宝道:"小侄会用双锏。"罗公道:"正是令先君遗下这两银金装锏,可曾带到幽州来?"叔宝道:"小侄在潞州为事,蔡刺史将这两根金装锏作为凶器,还有鞍马行囊,尽皆贮库。"罗公道:"这不打紧,蔡刺史就是老夫的门生,容日差官去取就是。只是目今有句话,要与贤侄讲:老夫镇守幽州,有十余万雄兵,千员官将都是论功行赏,法不好施于亲爱。我如今要把贤侄补在标下为官,恐营伍员中有官将议论,使贤侄无颜。老夫的意思,来日要往演武厅去,当面比试武艺,你果然弓马熟娴,就补在标下为官,也使众将箝口。"叔宝躬身道:"若蒙姑父题拔,小侄终身遭际,恩同再造。"罗公吩咐家将,传兵符出去,晓谕中军官,来日尽起幽州人马出城,往教军场操演。
明早五更天,罗公就放炮开门,中军簇拥,史大奈在大堂参谒,回打擂台事,补了旗牌。一行将士都戎装贯束,随罗公驷马车拥出帅府。
十万貔貅镇北畿,斗悬金印月同辉。
旗飘易水云初起,枪簇燕台霜乱飞。
叔宝那时没有金带银带前程,也只好像罗公本府的家将一般打扮:头上金顶缠综大帽,穿揉头补服,银面(革廷)带,粉底皂靴,上马跟罗公出东郭教军场去了。公子带四员家将,随后也出帅府;奈守辕门的旗牌官拦住,叩头哀求,不肯放公子出去。原来是罗公将令:平昔吩咐手下的,公子虽十一岁,膂力过人,骑劣马,扯硬弓,常领家将在郊外打围。罗公为官廉洁,恐公子膏粱之气,踹踏百姓田苗,故戒下守门官不许放公子出帅府。公子只得命家将牵马进府,回后堂老母跟前,拿出孩童的景像,啼哭起来,说要往演武厅去看表兄比试,守门官不肯放出。老夫人因叔宝是自己面上的瓜葛,不知他武艺如何,要公子去看着,先回来说与他知道,开自己怀抱,唤四个掌家过来。四人俱皆皓然白须,跟罗公从北齐到今,同荣辱,共休戚,都是金带前程,称为掌家。老夫人道:"你四人还知事,可同公子往演武厅去看秦大叔比试。说那守门官有拦阻之意,你说我叫公子去的,只是瞒着老爷一人就是。"四人道:"知道了。"公子见母亲吩咐,欢喜不胜。忙向书房中收拾一张花哨的小弩,锦囊中带几十枝软翎的竹箭,看表兄比试回家,就荒郊野外,射些飞禽走兽要子。
五人上马,将出帅府,守门官依旧拦住。掌家道:"老太太着公子去看秦大叔比试,只瞒着老爷一时。"守门官道:"求小爷速些回来,不要与老爷知道。"公子大喝一声:"不要多言!"五骑马出辕门,来到东郭教军场。此时教场中已放炮升旗,五骑马竟奔东辕门来,下马瞧操演。那四个掌家,恐老爷帐上看见公子,着两个在前,两个在后,把公子夹在中间,东辕门来观看。毕竟不知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第十四回 勇秦琼舞锏服三军 贤柳氏收金获一报
诗曰:
沙中金子石中玉,于将埋没丰城狱。
有时拂拭遇良工,精光直向苍天烛。
丈夫踪迹类如此,倏而云泥倏虎鼠。
汉王高筑惊一军,淮阴因是维灌信。
困穷拂抑君莫嗟,赳赳干城在兔囗。
但教有宝怀间蕴,终见鸣河入帝里。
俗语道得好:运去黄金减价,时来顽铁生光。叔宝在山东也做了些事,一到潞州,吃了许多波浪,只是一个时运未到。一旦遇了罗公,怕不平地登天,显出平生本领?罗公要扶持叔宝,大操三军。罗公坐帐中,十万雄兵,画地为式,用兵之法,井井有条。帐前大小官将头目,全装披挂,各持锋利器械,排班左右。叔宝在左班中观看,暗暗点头:"我是井底之蛙,不知天地之大,枉在山东自负。你看我这姑爷五旬以外,须发皓然,着一品服,掌生杀之权,一呼百诺,大丈夫定当如此。"要知罗公也却不要看操,只留心于叔宝。见秦琼点头有嗟咨之意,唤将过来,叫:"秦琼。"叔宝跪应道:"有。"罗公问:"你可会什么武艺?"秦琼道:"会用双锏。"罗公昨日帅府家宴问过,今日如何又问?因知他双锏在潞州贮库,不好就取锏与他舞。罗公命家将:"将我的银锏取下去。"罗公这两条锏连金镶靶子,共重六十余斤,比叔宝锏长短尺寸也差不多;只是用过重锏的手,用这罗公的轻锏越觉松健。两个家将,捧将下来。叔宝跪在地下,挥手取银锏,尽身法跳将起来。轮动那两条锏,就是银龙护体,玉蟒缠腰。罗公在座上自己喝彩:"舞得好!"难道罗公的标下,就没有舞锏的人,独喝彩秦琼么?罗公却要座前诸将钦服之意。诸将却也解本官的意思,两班齐声喝乎道:"好!"
公子在辕门外,爬在掌家肩背上,见表兄的锏,舞到好处,连身子多不看见,就是一道月光罩住,不敢高声喝乎,暗喜道:"果然好。"叔宝舞罢锏,捧将上来。罗公又问道:"还会什么武艺?叔宝道:"枪也晓得些。"罗公叫取枪上来。两班官将奉承叔宝,拣绝好的枪,取将上来。枪杆也有一二十斤重,铁条牛筋缠绕,生漆漆过。叔宝接在手中,把虎身一挫,右手一迎,牛筋都迸断,攒打粉碎,一连使折两根枪。秦琼跪下道:"小将用的是浑铁枪。"罗公点头道:"真将门之子。"命家将:"枪架上把我的缠杆矛抬下与秦琼舞。"两员家将抬将下来。重一百二十斤,长一丈八尺。秦琼接在手中,打一个转身,把枪收将回来,觉道有些拖带。罗公暗暗点头道:"枪法不如。此子还可教。"这里隐着个罗府传枪的根脚。罗公为何说叔宝枪法不如?因他没有传授。秦琼在齐州当差时,不过是江湖上行教的把势野战之法,却怎么当得罗公的法眼?恰将就称赞几声。这些军官见舞得这重枪也吃惊,看他舞得簇簇,不辨好歹,也随着罗公喝彩,连叔宝心中未必不自道好哩!叔宝舞罢枪,罗公即便传令开操。只听得教场中炮声一响,正是:
阵按八方,旗分五色,龙虎奋翼,放帜迷天。横空黑雾,皂纛标坎北之兵;彻汉朱霞,赤帜识南离之像。平野满梁园之雪,旄按庚辛;乱山回寒谷之春,色分甲乙。顽愚不似江陵石,雄武原称幽冀军。
操事已完,中军官请号令:"诸将三军操毕,禀老爷比试弓矢。"罗公叫秦琼问道:"你可会射箭。"罗公所问,有会射就射;不会射就罢的意思。秦琼此时得意之秋,只道自己的锏与枪舞得好,便随便回答应:"会射箭。"那知罗公标下一千员官将,止有三百名弓箭手,短中取长,挑选六十员骑射官员,都是矢不虚发的,若射金刚腿枪杆,就算不会射的了。罗公晓得秦琼力大,将自己用的一张弓、九枝箭,付与秦琼。军政司将秦琼名字续上,上台跪禀道:"老爷,众将射何物为奇?"罗公知有秦琼在内,便道:"射枪杆罢。"这枪杆是奇射中最易的,不是阵上的枪杆,却是后帐发出一扛木头枪杆来,九尺长,到一百八十步弓基址所在,却插一根本枪,将令字蓝旗换去。此时军政司卯簿上唱名点将。那知这些将官,俱是平昔间练就,连新牌官史大奈,有五七人射去,并不曾有一矢落地。叔宝因是续上的在后面,看见这些官将射中枪杆,心中着忙:"我也不该说过头话,方才我姑爷问我道:"会射箭么?"我就该答应道:"不会"也罢了,他也不怪我。却怎么答应会射?心上自悔。
罗公是有心人,却不要看众将射箭,单为叔宝。见秦琼精神恍惚,就知道他弓矢不济,令他过来。叔宝跪下。罗公道:"你见我标下这些将官,都是奇射。"罗公是个有意思的人,只要秦琼谦让,罗公就好免他射箭。何知叔宝不解其意,少年人出言不逊道:"诸将射枪杆是死物,不足为奇。"罗公道:"你还有恁奇射?"叔宝道:"小侄会射天边不停翅的飞鸟。罗公年高任性,晓他射不得枪杆,定要他射个飞鸟看看,吩咐中军官诸将暂停弓矢,着秦琼射空中飞鸟。军政司将卯薄掩了,众将官都停住了弓矢,秦琼张弓搭箭,立于月台,候天边飞鸟。青天白日望得眼酸,并无鸟飞。此时十万雄兵,摇旗擂鼓的演操,急切那有飞禽下来?罗公便道:"叫供给官取生牛肉二方,挂在大纛旗上。"只见血淋淋挂在虚空里荡着,把那山中叼鸡的饿鹰,引了几个来叼那牛肉。
正是当局者迷,旁观者清。公子在东辕门外,替叔宝道忙:"我这表兄,今日定要出丑。诸般雀鸟好射,惟有鹰射不得。尘不迷人眼,水不迷鱼眼,草不迷鹰眼。鹰有滚豆之睛。鹰飞霄汉之上,山坡下草中豆滚,他还看见,你这箭射不下鹰来,言过其实,我父亲就不肯重用你了。可怜人也是英雄,千里来奔,我助他一枝箭吧。"撩开衣服,取出花梢小弩,把弦拽满了,锦囊中取一枝软翎竹箭,放在弩上,隐在怀中。那些官将头目十万人马,都看秦大叔射鹰,却不知公子在辕门外发弩。就是跟公子的四个掌家,也不知道;前边两个不消说是不知道了,后边两个在他面前,向西站立,夕阳时候,日光射目,用手搭凉棚,遮那日色,往上看叔宝射鸟。公子弩硬箭又不响。故此不知。公子却又不好把箭就放了去。叔宝不射,他射下鹰来,算那一个的帐?可怜叔宝见鹰下来叼肉,刚要扯弓,那鹰又飞开去了。众人又催逼,叔宝没奈何,只扯满弓弦,发一箭去。弓弦响动,鹰先知觉。看见箭来,鹞子翻身,用招叠翅把叔宝这枝箭裹在硬翎底下,却不会伤得性命。秦琼心上着忙,只见那鹰翩翩跹跹,裹着叔宝那一枝箭,落将下来。五营口哨,大小官将头目人等,一齐唱彩。
旁观赞叹一齐起,当局精神百倍增。
连叔宝也不知这个鹰怎么射下来的?公子急藏弩,摭掩袍服内,领四员家将上马,先回帅府。中军官取鹰来献上。罗公自有为叔宝的私情,亲自下帐替叔宝簪花挂红。动鼓乐迎回帅府。吩咐其余诸将,不必射箭,一概有赏,赏劳三军。罗公也自回府。公子先回府内,此事不曾对老母说,恐表兄面上无颜。
罗公回到府中家宴上,对夫人道:"令侄双锏绝伦,弓矢尤妙,只是枪法欠了传授。"向秦琼道:"府中有个射圃,贤侄可与汝表弟习学枪法。"秦琼道:"极感成就之恩。"自此表兄弟二人,日在射回中走马使枪。罗公暇日自来指拨教导,叫他使独门枪。
光阴茬再,因循半载有余。叔宝是个孝子,当初奉差潞州,只道月余便可回家,不意千态万状,逼出许多事来。今已年半有余,老母在山东不能回家侍养,难道在帅府就乐而忘返,把老母就置之度外?可怜他思母之心,无时不有。只因晓得一分道理,想道:"我若是幽州来探亲,住的日久,说家母年迈,就好告辞。我却是问罪来的人,幸遇姑爷在此为官题拔,若要告辞,我又晓得这个老人家任性,肯放我去得满心愿?他若道:'今日我老夫在此为官,你回去也罢了,若不是我老夫为官,你也回去么?'那时归又归不成,又失了他的爱。"这个话不是今日才想,自到幽州就筹算到今;却与表弟厚了,时常央公子对姑母说,姑爷面前方便我回去罢。可知公子的性儿,他若不喜欢这个人,他在府中时刻难容他;与表兄英雄相聚,意气符合,舍不得表兄去,就是父母要打发他,还要在中间阻挠,怎么肯替他方便?不过随口说谎道:"前日晚间已对家母说,父亲说只在几日打发兄长回去。"没处对问,不觉又因循几个月日,只管迁延过去。
直到仁寿三年八月间,一日罗公在书房中考较二人学问。此时公子还不会梳洗,罗公忽然抬头,见粉墙上题四句诗,罗公认得秦琼的笔迹。原来叔宝因思家念切,一日酒后,偶然写这几句于壁上。罗公认是秦琼心上所发,见了诗怫然不快。这几句怎么道?
一日离家一日深,独如孤鸟宿寒林。
纵然此地风光好,还有思乡一片心。
罗公不等二子相见,转进后堂。老夫人迎着道:"老爷书房考较孩儿学问,怎么匆匆进来?"罗公叹道:"他儿不自养,养煞是他儿。"夫人道:"老爷何发此言?"罗公道:"夫人,自从令侄到幽州,老夫看待他,与吾儿一般,并无亲疏。我意思等待边廷有事,着他出马立功,表奏朝廷,封他一官半职,衣锦还乡。不想令侄却不以老夫为恩,反以为怨。适才到书房中去,壁上写着四句,总是思乡意思,这等反是老夫稽留他在此不是。"夫人闻言,眼中落泪道:"先兄弃世太早,家嫂寡居异乡,止有此子,出外多年,举目无亲。老爷如今扶持,舍怪就是一品服还乡,不如叫他归家看母。"罗公道:"夫人意思,也要令侄回去?"老夫人道:"老身怀此念久矣,不敢多言。"罗公道:"不要伤感,今日就打发令侄回去。"叫备饯行酒,传令出去。营中要一匹好马,用长路的鞍鞒,进帅府公用。罗公到自己书房,叫童儿前边书房里,与秦大叔讲:"叫秦大叔把上年潞州贮库物件,开个细帐来,我好修书。"那时蔡建德还复任在潞州,正好打发秦琼,到彼处自去取罢。
童儿到书房中道:"大叔,老爷的意思,打发秦大叔往山东去。教把潞州贮库物件,开一细帐,老爷修书。"公子进里边来对叔宝说了,叔宝欢喜无限。公子道:"快把潞州贮库的东西开了细帐,叫兄长自去取。"叔宝忙取金笺简,细开明白。重儿取回。罗公写两封书:一封是潞州蔡刺史处取行李,一封是举荐山东道行台来总管衙门的荐书。酒席完备,叫童儿:"请大叔,陪秦大叔出来饮酒。"老夫人指着酒席道:"这是你姑爷替你饯行的酒。"叔宝哭拜于地。罗公用手相挽道:"不是老夫屈留你在此,我欲待你边廷立功,得一官半职回乡,以继你先人之后。不想边廷宁息,不得如我之意。令姑母道:'令堂年高。'我如今打发你回去。这两封书:一封书到潞州蔡建德取鞍马行李;一封书你到山东投与山东大行台兼青州总管,姓来名护儿。我是他父辈。如今分符各镇一方,举荐你到他标下,去做个旗牌官。日后有功,也还图个进步。"叔宝叩射,拜罢姑母,与表弟罗成对拜四拜。入席饮酒数巡,告辞起射。此时鞍马行囊,已捎搭停当。出帅府,尉迟昆玉晓得了,俱备酒留饮。叔宝略领其情,连夜赶到涿州辞别。张公谨要留叔宝在家几日,因叔宝急归,不得十分相强。张公谨写书附复单雄信,相送分手。
叔宝归心如箭,马不停蹄,两三日间,竟奔河东潞州。入城到府前饭店,王小二先看见了,住家飞跑,叫:"婆娘不好了。"柳氏道:"为什么?"小二道:"当初在我家少饭钱的秦客人,为人命官司,问罪往幽州去了。一二年到挣了一个官来,缠(马宗)大帽,骑着马往府前来。想他恼得我紧,却怎么处?"柳氏道:"古人说尽了:'去时留人情,转来好相见。'当初我叫你不要这等炎凉,你不肯听。如今没面目见他。你躲了罢。"小二道:"我躲不得。"柳氏道:"你怎么躲不得?"小二道:"我是饭店,倘他说我住住儿等他相见,我怎么躲得这些时?"柳氏道:"怎么样?"小二道:"只说我死了罢。人死不记冤,打发他去了,我才出来。"王小二着了忙,出这一个题目与妻子,忙走开了。柳氏是个贤妻,只得依了丈夫,在家下假做哭哭啼啼。叔宝到店门外下马,柳氏迎道:"秦爷来了。"叔宝道:"贤人,我还不曾进来拜谢你。"叫手下看了马上行李,待我到府中投文书来。取罗公书竟往府中出。
此时蔡公正坐堂上,守门人报幽州罗老爷差官下书。蔡公吩咐着他进来。叔宝是个有意思的人,到那得意之时,愈加谨慎,进东角门捧着书走将上来。蔡刺史公座上,就认得是秦琼,走下滴水檐来,优待以礼。叔宝上月台庭参拜见。蔡公先问罗公起居,然后说到就是仁寿二年皂角林那椿事,我也从宽发落。叔宝道:"蒙老大人题拔,秦琼感恩不浅。"蔡公道:"那童环、金甲幽州回来,道及罗老将军是令亲,我十分欢喜,反指示足下到幽州与令亲相会了。"叔宝道:"家姑夫罗公有书在此。"蔡公叫接上来。蔡公见书封上,是罗公亲笔,不回公座开缄,就立着开看毕道:"秦壮士,罗老将军这封书,没有别说,只是取昔年在我潞州的物件。"叔宝道:"是。"蔡刺史叫库吏取仁寿二年寄库赃罚簿。库吏与库书,除旧管新收,开除实在,将赃罚簿呈现到公座上,蔡刺史用珠笔对那银子。当日皂角林捕人进房已失了些,又加参军厅乘机干没,不符前数。止有碎银五十两,贮封未动。那黄骠马一匹,已发去官卖了,马价银三十两贮库五色潞绸十匹,做就寒复衣四套,缎帛铺盖一副,枕顶俱在,熔金马鞍辔一副,镫扎俱全,金装锏二根,一一点过,叫库吏查将出来,月台上交付秦琼。叔宝一个人也拿不得许多东西,解他的那童环、金甲见了,却帮扶他拿这些东西。蔡刺史又吩咐库吏:"动本府项下公费银一百两包封,送罗老将军令亲秦壮士为路费。"这是:
时来易觅金千两,运去难赊酒一壶。
叔宝拜谢蔡公,拿着这一百两银子,佩之、国俊替他搬了许多行李,竟往王小二店中。叔宝正与佩之、国俊见礼叙话,只见柳氏哭拜于地道:"上年拙夫不是,多少炎凉,得罪秦爷。原来是作死。自秦爷为事,参军厅拘拿窝家,用了几两银子,心中不快,得病就亡故了。"叔宝道:"昔年也不干你丈夫事。我囊橐空虚,使你丈夫下眼相看,世态炎凉,古今如此。只是你那一针一线之恩,至今铭刻于心。今日即是你丈夫亡故,你也是寡妇孤儿了。我曾有言在此,你可比淮阴漂母,今权以百金为寿。"柳氏拜谢。叔宝暂留佩之、国俊在店少待,却往南门外去探望高开道的母亲,不想高母半年前已迁往他处去了。正是:
富来报德易,困日施恩难。所以韩王孙,千金酬一餐。
叔宝回到王小二店中,把领出来的那些物件,捎在马鞍鞒旁,马就压挫了,难驼这些重物。佩之道:"小弟二人且牵了马,陪兄到二贤庄单二哥处,重借马匹回乡。"辞别柳氏,三人出西门往二贤庄去了。毕竟不知何如,且听下回分解。
第十五回 秦叔宝归家待母 齐国远截路迎朋
诗曰:
友谊虽云重,亲恩自不轻。鸡坛堪系念,鹤发更萦情。
心逐行云乱,思随春草生。倚门方念切,这莫滞行旌。
五伦之中,生我者亲,知我者友;若友亦不能成人之孝,也不可称相知。叔宝在罗府时,只为思亲一念,无虑功名,原是能孝的,不知在那要全他孝的朋友,其心更切。如那单雄信,因爱惜叔宝身体,不使同樊建威还乡,后边惹出皂角林事来,发配幽州,使他母子隔绝,心甚不安。但配在幽州,行止又由不得,雄信真有力没着处。及至有人报知叔宝回潞州报取行囊,雄信心中快然,忖道:"此番必来看我!"办酒倚门等候。因想三人步行迟缓,等到月上东山,花枝乱影,忽闻林中马嘶。雄信高言问:"可是叔宝兄来了?"佩之答道:"正是。"雄信鼓掌大笑,真是月明千里故人来。到庄相见携手,喜动颜色。得佩之、国俊陪来最好。到庄下马卸鞍,搬行李入书房,取拜毡与叔宝顶礼相拜。家童抬过酒来,四人入席坐下。
叔宝取出张公谨回书,送雄信看了。雄道:"上年兄到幽州,行色匆匆,就有书来,不曾写得详细与罗令亲相会情由。今日愿闻在令亲府中,二载有余,所作何事?"叔宝停杯道:"小弟有千言万语,要与兄讲;及至相逢,一句都无。待等与兄抵足,细诉衷肠。"雄信把杯放下了道:"不是小弟今日不能延纳,有逐客之意,杯酌之后,就欲兄行,不敢久留。"叔宝道:"为何?"雄信道:"自兄去幽州二载,令堂老夫人有十三封书到寒庄;前边十二封书,都是令堂写来的,小弟有薄具甘旨,回书安慰令堂。只今一个月之内,第十三封书,却不是令堂写来的,乃是尊正也能书。书中言令堂有恙,不能执笔修书。小弟如今欲兄速速回去,与令堂相见,全人间母子之情。"叔宝闻言,五内皆裂,泪如雨下道:"单二哥,若是这等,小弟时刻能容;只是幽州来马被我骑坏了,程途遥远,心急马行迟,怎么了得?"雄信道:"自兄幽州去后,潞州府将兄的黄骠马,发出官卖。小弟即将银三十两,纳在库中,买回养在寒舍。我但是想兄,就到槽头去看马,睹物思人。昨日到槽头,那良马知道故主回来,喊嘶踢跳,有人言之状。今日恰好足下到此。"叫手下将秦爷的黄骠马牵出来。叔宝拜谢雄信,就将府里领出来的鞍辔,原是雄信按这个马的身躯做下的,擦抹干净,鞴将起来,把那重行李捎上,不复入席吃酒,辞别三友,骑马出庄。衣不解带,纵辔加鞭,如逐电追风,十分迅捷。
及第思乡马,张帆下水船。旋里不落地,弩箭乍离弦。
那马四蹄跑发。耳内只闻风吼。逢州过县,一夜天明,走一千三百里路。日当中午,已到济州地面。叔宝在外首尾三年还可,只到本地,看见城墙,恨不能肋生两翅,飞到堂前,反焦躁起来。将入街道,翻然下马,牵着步行。把缠(马宗)大帽,住下按一按,但有朋友人家门首,遮着自己的面貌,低头急走。转进城来,绕着城脚下,到自己住宅后门。可怜当家人三年出外,门垣颓败。叔宝一手牵马,一手敲门。他娘子张氏,在里面问道:"呀,我夫几年在外,是什么人击我家后门?"叔宝听得妻子说这几句,早已泪落心酸,出声急问道:"娘子,我母亲病好了么?我回来了!"娘子听见丈夫回来,便接应道:"还不得好。"急急开门,叔宝牵进马来。娘子开门,叔宝拴马。娘子是妇道家,见丈夫回来,这等打扮,不知做了多大的官来了,心中又悲又喜。叔宝与娘子见礼,张氏道:"奶奶吃了药,方才得睡。虚弱得紧,你缓着些进去。"
叔宝蹑足潜踪,进老母卧房来,只见有两个丫头,三年内都已长大。叔宝伏在床边,见老母面向里床,鼻息中止有一线游气,摸摸膀肩身躯,像枯柴一般。叔宝自知手重,只得住手;摸椅子在床边上叩首,低低道:"母亲醒醒罢!"那老母游魂复返,身体沉重,翻不过身来,朝里床还如梦中,叫媳妇。媳妇站在床前道:"媳妇在此。"秦母道:"我那儿,你的丈夫想已不在人世了。我才瞑目,略睡一睡,只听得他床面前,絮絮叨叨的叫我,想已是为泉下之人,千里还魂来家见母了。"媳妇便道:"婆婆,那不孝顺的儿子回来了,跪在这里。"叔宝叩首道:"太平郎回来了。"秦母原有病,因想儿子,想得这般模样。听见儿子回来,病就去了一半。平常起来解溲,媳妇同两个丫头,搀半日还搀不起来。今听见儿子回来,就爬起了坐在床上,忙扯住叔宝手。老人家哭不出眼泪来,张着口只是喊,将秦琼膀臂上下乱捏。秦琼就叩拜老母。老母吩咐:"你不要拜我,拜你的媳妇。你三载在外,若不是媳妇孩儿能尽孝道,我死也久矣,也不得与你相会了。"叔宝遵母命,转身拜张氏。张氏跪倒道:"侍姑乃妇道之然,何劳丈夫拜谢?"夫妻对拜四拜,起来坐于老母卧榻之前。秦母便问在外的事。秦琼将潞州颠沛,远戍遇站始末,一一说与母亲。老母道:"你姑爷做甚官?你姑母可曾生子?可好么?"叔宝道:"姑爷现为幽州大行台;姑母已生表弟罗成,今年已十三矣。"秦母道:"且喜你姑母已有后了。"遂挣起穿衣,命丫头取水净手。叫媳妇拈香,要望西北下拜,谢潞州单员外,救吾儿活命之恩。儿子媳妇一齐搀住道:"病体怎生劳动得?"老母道:"今日得母子团圆,夫妻完聚,皆此人大恩,怎不容我拜谢?"叔宝道:"待孩儿媳妇代拜了,母亲改日身子强健,再拜不迟。"秦母只得住了。
次日有诸友拜访,叔宝接待叙话。就收拾那罗公的荐书,自己开过脚色手本,戎服打扮,往来总管帅府投书。这来总管,是江都人氏;原是世荫,因平陈有功,封黄县公,开府仪同三司、山东大行台,兼齐州总管。是日正放炮开门,升帐坐下。叔宝遂投文人进帅府。来公看了罗公荐书,又看了秦琼的手本,叫秦琼上来。叔宝答应:"有。"这一声答应,似牙缝里迸出春雷,舌尖上跳起霹雳。来公抬头一看:秦琼跪在月台上,身高八尺,两根金装锏悬于腕下,身材凛凛,相貌堂堂,一双眼光射寒星,两道眉黑如刷漆,是一个好汉子。来公甚喜,叫:"秦琼,你在罗爷标下,是个列名旗牌;我衙门中官将,却是论功行赏,法不可私亲。权补你做个实受的旗牌,日后有功,再行升赏。"秦琼叩首道:"蒙老爷收录于帐下,感知遇大思不浅。"来公吩咐中军,给付秦琼本衙门旗牌官的服色,点鼓闭门。
叔宝回家,取礼物馈送中军,遍拜同僚。叔宝管二十五名军汉,都来叩见。叔宝却是有作用的人,将幽州带回来的千金囊橐,改换门闾,在行台府中,做了旗牌三个月。是日隆冬天气,叔宝在帅府,伺候本官堂事已完。来公叫秦琼不要出去,去到后堂伺候。秦琼随至后堂跪下。来公道:"你在我标下,为官三月,并不曾重用。来年正月十五,长安越公杨爷,六旬寿诞。我已差官往江南,织造一品服色,昨日方回,欲差官赉礼前去,天下荒乱,盗贼生发,恐中途疏虞。你却有兼人之勇,可当此任么?"叔宝叩首道:"老爷养军千日,用在一时,既蒙老爷差遣,秦琼不敢辞劳。"来爷吩咐家将,开宅门传礼出来。卷箱封锁,另取两个大红皮包。公座上有发单,开卷箱照单检点,付秦琼入包。
计开:
圈金一品服五色、玲珑白玉一围、光白玉带一围、明珠八颗、玉玩十件、马蹄金一千两、寿图一轴、寿表一道。
说话那越公杨素的寿诞,外京藩镇官将就谦卑,不过官衔礼单,怎么用个寿表?他也不是上位文皇帝之弟,乃突厥可汗一种,在隋有战功,赐御姓为杨。他出为大将,曾平江南,入为丞相,官居仆射,宠冠百僚,权倾中外。文帝与他言听计从。因他废了太子,囚了蜀王,在朝文武,在外藩镇,半出他门。以此天下官员,以王侯尊之,差官赉礼,俱用寿表。
罗公赏秦琼马牌令箭,并安家盘费银两,传令中军官:营中发马三匹,两匹背马弓吗,一匹差官坐马。因叔宝虎躯大,折一匹草料银两,又选二名健步背包。叔宝命健步背包,归家烧脚纸起身,进内拜辞老母。老夫人见秦琼行色匆匆,跪于膝下,就眼中落下泪来道:"我儿,我残年暮景,喜的是相逢,怕的是离别。在外三年,归家不久,目下又要远行,莫似当年使老身倚门而望。"秦琼道:"儿今非昔比,奉本官马牌,驰驿往还,来年正月十五,赉过寿礼,只在二月初旬,准拜膝下。"吩咐张氏晨昏定省。张氏道:"不必吩咐。"叔宝令健步背包,上了黄骠马长行。
离了山东,过河南,进潼关渭南三县,到华州华阴县少华山地方,远望一山,势甚险恶,吩咐两名健步:"缓行,待我自己当先。"那二人道:"秦爷正欲赶路,怎么传叫缓将下来?"叔宝道:"你二人不知,此间山势险恶,恐有歹人潜藏,待我自己当先。"二人见说,就不敢往先,让叔宝领紫丝缰纵黄骤马。三个人膊马相捱,攒出谷口。
只见前面簇拥着一俦英俊,貌若灵官,横刀跃马,拦住去路,叫:"留下买路钱来!"这个就见得秦叔宝勇者不惧,见了许多喽罗,付之一笑道:"离乡三步远,别是一家风。在山东河南,绿林响马,问我姓名,皆抱头鼠窜,今日进了关中地方,盗贼反来问我讨买路钱?我如今不要通名道姓,恐吓走了这个强人。"叔宝把双锏纵马,照此人顶梁门打将下来,此人举金背刀招架,双锏打在刀背上,火星乱爆,放开坐下马,杀个一团。刀来锏架,锏去刀迎,约斗有三十余合,不分胜败。原来山中还有两个豪杰。倒有一个与叔宝通家,就是王伯当,因别了李玄邃,打此山经过,也因遇了寨主,战他不过,知是豪杰,留他入寨。那拦住叔宝讨常例的,叫做齐国远,上边陪王伯当饮酒的,叫做李如珪。
饮酒之间,喽罗传报上聚礼厅来:"二位爷,齐爷巡山,通公门官将,讨常例,不料那人不服,就杀将起来,三四十回合,不分胜败。小的们旁观,见齐爷刀法散乱,敌不过此人,请二位爷早早策应。"这班英雄义气相尚的,齐国远不能取胜他人,忙叫手下看马,取了器械,下山关来,遥见平地人赌斗。伯当在马上看那下面交战的,好像秦叔宝模样,相厚的朋友,恐怕损伤,半山中高叫道:"齐国远不要动手了!"此山路高,下来还有十余里,怎么叫得应?况空谷传声,山鸣水应,此时齐国远正斗,也不知叫谁,见尘头起处,二骑马簌的一响,已到平地。伯当道:"果然是叔宝兄!"二人都丢兵器,解鞍下马,上前陪罪。伯当要邀归山寨,叔宝此时,恐惊坏了两名背包健步,忙叫近前道:"你们不要着忙,不是外人,乃相知朋友,相聚在此。"两个健步,方才放心。
李如珪吩咐手下,抬秦爷行李上山。众豪杰各上马,邀叔宝同上少华山。入关到厅叙礼,伯当即引手陪罪,摆酒与叔宝接风洗尘。叔宝与伯当叙阔别寒温,叔宝将皂角林伤人问罪,远戍幽州,遇亲题技帅府至回乡,承罗公荐在来公标下为旗牌官,细细备说。"今奉本官差遣,赉送礼物,赶来年正月十五长安杨越公府中拜寿。适才齐兄见教,得会诸兄,实三生之幸。"因问李玄邃踪迹。伯当道:"他因杨越公公子相招而去,想也在长安。"叔宝又问道:"伯当,你缘何在此?"伯当道:"小弟因此山经过,蒙齐、李二弟相留。已修书雄信,要去过节盘桓。今日遇见兄长进长安公干,却就鼓起小弟这个兴来,不往单二哥处去了,陪兄长安赉贺,就去看灯,兼访玄邃。"叔宝是个多情的人,道:"兄长有此高兴,同行极远。"齐国远、李如珪开言道:"王兄同行,小弟愿随鞭登。"叔宝却不敢遽然招架,心中暗想:"王伯当偶在绿林中走动,却是个斯文人,进长安没有渗漏处。这齐国远、李如珪,却是两个卤莽灭裂之人;若同他到长安,定要惹出一场不轨的事来,定然波及于我。"却又不好当面说他两个去不得,只得用粉饰之语,对齐、李二人道:"二位贤弟不要去。王兄他是不爱功名富贵的人,弃了前程,浪游湖海。我看此山关隘,城垣房屋殿宇,规矩森雄,仓廪富足,又兼二兄本领高强,人丁壮健,隋朝将乱之秋,举少华之众,则隋家疆土可分;事即不果,退居此山,足以养老。苦与我同进长安看灯,不过是儿戏的小事。京行要一个月方回,众人散去,二位回来,将何为根本?那时却归怨于秦琼。"齐国远以叔宝为诚实之意,却也迟疑。李如珪却大笑道:"秦兄小觑我与兄弟,难道我们自幼习武艺时节,就要落草为寇?也只为粗鄙,不能习文,只得习武。近因奸臣当道,我们没奈何,同这班人啸聚此山,待时而动。兄例说我二人,在此打家劫舍,养成野性,进长安恐怕不遵兄长约束,若出祸来,贻害仁兄。不领我们去是正理,若说恐小弟们无所归着,只是小觑我二人了,是要把绿林做终身了。"把个叔宝说个透心凉,只得改口道:"二位贤弟,若是这等多心,大家同去变罢了。"齐国远道:"同去再也无疑。"吩咐喽罗收拾战马,选了二十名壮健喽罗,背负包裹行李,带盘费银两。吩咐山上其余喽罗,不许擅自下山。秦叔宝也去扎缚那两个健步,不可泄漏,大家有祸。
三更时候,四友六骑马,手下众人,离了华山,取路奔陕西。约离长安有六十里之地,是日夕阳时候,王伯当与李如珪运辔而行,远望一座旧寺鼎新,殿脊上现出一座流金宝瓶,被夕阳照射。伯当在马上道:"李贤弟,可见得世事,忽成忽败。当年我进长安时候,这座寺已颓败了,却又是什么人发心。修得这种齐整?"如珪道:"我们如今且在山门下,只当歇歇脚步,进去瞻仰瞻仰,便晓得是何人修建。"叔宝自下少华山,不敢离齐、李二人左右。官道行商,过客最多,恐二人放技响箭,吓下人的行李来,贻祸不小。筹算这两个人到长安,只暂住两三日便好;若住得日子多了,少不得有一椿大祸。今日才十二月十五日,到正月十五,还有一个足月,倒不如在前边修的这个寺里,问长老借僧房权住。过了残年,灯节前进城,三五日,好拘管他。又不好上前明言,把马一夹,对齐、李二人道:"二位贤弟,今年长安城下处却贵哩!"齐国远笑道:"秦兄也不像个大丈夫,下处贵多用几两银子罢了,也拿在口里说。"叔宝道:"贤弟有所不知,长安歇家房屋,都是有数的。每年房价,行商过客,如旧停歇。今年却多了我们这辈朋友。我一人带两名健步,会见列位,就是二三十人。难道就是我秦琼有朋友。这些差来贺寿的官,那一个没个朋友?高兴到长安看灯,人多屋少,挤塞一块,受许多拘束,却不是有银子没处用?"他两个却是养成的野性,怕的是拘束,回道:"秦兄,若是这等,怎样的便好?"叔宝道:"我的意思,要在前边修的寺里借僧房权住。你看这荒郊野外,走马射箭,舞剑抡枪,无束无拘,多少快活。住过残年,到来春灯节前,我便进城送礼,列位却好看灯。"
王伯当也会意,也便极力撺掇,说话之间,已到山门首下马。命手下看了行囊马匹,四人整衣进了山寺二门,过韦驮殿,走南道上大雄宝殿。那甬道也好远,这望上去,四角还不会修得。佛殿的屋脊便画了,檐前还未收拾。月台下搭了高架,匠人收拾檐口。架木外设一张公座,张的黄罗伞。伞下公座上坐上紫衣少年。旁站五六人,各青衣大帽垂手侍立,甚有规矩。月台下竖两面虎头硬牌,用朱笔标点,还有刑具排列。这官儿不知是何人,叔宝众人不知进去不进去。且听下回分解。
第十六回 报德祠酬恩塑像 西明巷易服从夫
诗曰:
侠士不矜功,仁人岂昧德。置壁感负羁,范金酬少伯。恩深自合肝胆镂,肯同世俗心悠悠。君不见报德祠宇揭夫起,报德酬恩类如此。
信陵君魏无忌,因妹夫平原君为秦国所围,亏如姬窃了兵符与信陵君,率兵十万,大破秦将蒙骛,救全赵国。他门客有人对信陵君道:"德有可忘者,有不可忘者:人有德于我,是不可忘;我有德于人,这不可不忘。"总之,施恩的断不可望报,受恩的断不可忘人。
话说王伯当乃弃隋的名公,眼空四海,他那里看得上那黄伞下的紫衣少年,齐国远、李如珪,青天白日,放火杀人,那里怕那个打黄伞的尊官?秦叔宝却委身公门,知高识下,赶在两道中间,将三友拦住道:"贤弟们不要上去,那黄伞底下,坐的少年人,就是修寺的施主。"伯当道:"施主罢了,怎么就不走?"叔宝道:"不是这等说,是个现任的官员。"李如珪道:"兄怎么知道?"叔宝道:"用这两面虎头便牌,想是现任官员。今我兄弟四人走上去,与他见礼好,还是不见礼好?"伯当道:"兄讲得有理。"四人齐走小南道,至大雄宝殿,见许多的匠作,在那里做工。叔宝叫了一声。众人近前道:"老爷们有什么话吩咐?"叔宝道:"借问一声,这寺院是何人修建得这等齐整?"匠人道:"是并州太原府唐国公李老爷修盖的。"叔宝道:"他留守太原,怎么又到此间来干此功德?"匠人道:"因仁寿元年八月十五日,李老爷奉圣恩钦赐回乡,晚间寺内权住,窦夫人分娩了第二位世子,李爷怕秽污了清净地土,发心布施,重新修建。那殿上坐着打黄伞的,就是他的郡马,姓柴名绍,字嗣昌。"叔宝心中就知是那日在临潼山,助他那一阵,晚间到此来了。
弟兄四人,进东角门就是方丈。见东边新起一座门楼,悬红牌书金字,写报德祠三字,伯当道:"我们看报什么德的?"四人齐进,见三间殿宇,居中一座神龛,高有丈余。里边塑了一尊神道,却是立身,戴一顶荷叶檐粉青色的范阳毡笠,着皂布海衫,盖上黄罩甲,熟皮铤带,挂牙牌解刀,穿黄鹿皮的战靴。向前竖一面红牌,楷书六个大金字:"恩公琼五生位。"旁边又是几个小字儿:"信官李渊沐手奉祀。"原来当年叔宝在临潼山,打败假强盗时,李公问叔宝姓名,叔宝不敢通名,放马奔潼关道上。李公不舍,追赶十余里路,叔宝只得通名秦琼。李公见叔宝摇手,听了姓,转不曾听名,误书在此,叔宝暗暗点头:"那一年我在潞州怎么颠沛在那样田地,原来是李老爷折得我这样嘴脸。我是个布衣,怎么当得勋卫塑像,焚香作念。"暗自感叹咨嗟。那三个人都看那像儿,齐国远连那六个金字都认不得,问:"伯当兄,这可是韦驮天尊么?"伯当笑道:"适才二山门里面朱红龛内,捧降魔杵,那便是韦驮。这个生位,其人还在,唐公曾受这人恩惠,故此建这个报德祠"众人听见伯当说个"在"字,都惊诧起来,看看这个像,又瞧瞧叔宝的脸。那个神龛左右塑着四个人,左首二人,带一匹黄骠马。右首二人,捧两根金装锏。伯当近叔宝附耳低言:"往年兄长出外远行,就是这等打份?"叔宝暗暗摇手,叫:"贤弟低声说,这就是我了。"伯当道:"怎么是兄?"叔宝道:"那仁寿元年,潞州相遇贤弟时,我与樊建威长安挂号出来,正是八月十五。唐公回乡,到临潼山,被盗围杀,樊建威撺掇我向前助唐公一阵,打退强贼。那时我放马就走,唐公追赶来问我姓名;我没奈何,只得通名秦琼,摇手叫他不要赶,不知他怎么仓猝时错记琼五,这话一些说不得。"伯当笑道:"只因他认你做琼将军,所以折得将军在潞州这样穷了。"两边说笑,不期那柴嗣昌坐在月台下,望见四人雄赳赳的进去,不知什么人,吩咐家将,暗暗打听。家将们就随在后边,看他举动。
叔宝们在同堂内说话时,外面早有人听见,上月台来报郡马爷:"那四位老爷里面,有太老爷的恩人在内。"柴嗣昌听了,整衣下月台进报德祠,着地打一躬道:"那位是妻父活命的恩公?"四人答礼,伯当指着叔宝道:"此兄就是李老大人临潼山相会的故人,姓秦名琼,李大人当年仓猝错记琼五;郡马如不信,双锏马匹现在在山门外面。"嗣昌道:"四位杰士,料不相欺,请到方丈。"命手下铺拜毡,顶礼相拜,各问姓名。齐国远、李如珪,都通了实在的姓名。郡马叫人山门外牵马,搬行李到僧房中打叠。就吩咐摆酒,接风洗尘。那夜就修书差人往太原,通报唐公。将他兄弟四人,挽留寺内,饮酒作乐。
倏忽数日,又是新年,接连灯节相近。叔宝与伯当商议道:"来日向晚,就是正月十四,进长安还要收拾表章礼物,十五日绝早进礼。"伯当道:"也只是明日早行就罢了。"叔宝早晨吩咐健步,收拾鞍马进城。紫嗣昌晓得他有公务,不好阻挠,只是太原的回书不到,心内踌躇,暗想:"叔宝进长安,赉过了寿礼,径自回去了,决不肯重到寺中来;倘岳父有回书来请,此人去了,我前书岂不谬报?今我陪他进长安去看看灯,也就完了他的公事,邀国寺来,好候我的岳父的回书。"嗣昌对叔宝道:"小生也要回长安看灯,陪恩公一行何如?"叔宝因搭班有些不妥当。也要借他势头进长安去,连声道好。嗣昌便吩咐手下收拾鞍马,着众将督工修寺。命随身二人,带了包匣,多带些银钱,陪同秦爷进京送礼。饭后起身,共是五俦英俊、七骑马、两名背包健步,从者二十二人,离永福寺进长安。叔宝等从到寺至今,才过半月,路上景色,又已一变:
柳含金粟拂征鞍,草吐青芽媚远滩。
春气着山萌秀色,和风沾水弄微澜。
虽是六十里路,起身迟了些,到长安时,日已沉西。叔宝留心不进城中安下处,恐出入不便。离明德门还有八里路远,见一大姓人家,房屋高大,挂一个招牌,写"陶家店"。叔宝就道:"人多日晚,怕城中热闹,寻不出大店来,且在此歇下罢。"催趱行囊马匹进店,各人下马,到主人大厅上来,上边挂许多不曾点的珠灯。主人见众豪杰行李铺陈仆从,知是有势力的人,即忙笑脸殷勤道:"列位老爷,不嫌菲肴薄酒,今晚就在小店,看了几盏粗灯,权为接风洗尘之意。到明日城中方才灯市整齐,进去畅观,岂不是好?"叔宝是个有意思的人,心中是有个主意:今日才十四,恐怕朋友们进城没事干,街坊顽耍,惹出事来,况他公干还未完,正好趁主人酒席,挽留诸友。到五更天,赍过了寿礼,却得这个闲身子,陪他们看灯。叔宝见说,便道:"即承贤主人盛情,我们总允就是了。"于是众友开怀痛饮,三更时尽欢而散,各归房安歇。
叔宝却不睡,立身庭前,主人督率手下收拾家伙,见叔宝立在面前,问:"公贵衙门。"叔宝道:"山东行台来爷标下,奉官赍寿礼与杨爷上大寿,正有一事奉求。"店主道:'湛么见教?"叔宝道:"长安经行几遍,街道衙门日间好认。如今我不等天明,要到明德门去,宝店可有识路的尊使,借一位去引路?"主人指着收家伙一人道:"这个老仆,名叫陶容,不要说路径,连礼貌称呼,都是知道的。陶容过来!这位山东秦爷,要进明德门,往越府拜寿去,你可引路。"陶容道:"秦爷若带得人少,老汉还有个兄弟陶化,一发跟秦父拿拿礼物。叔宝道:"这个管家果然来得。"回房中叫健步取两串皮钱,赏了陶容、陶化,就打开皮包,照单顺号,分做四个毡包,两名健步,与陶容弟兄两个拿着,跟随在后。叔宝乘众友昏睡中,不与说知,竟出陶家,进明德门去了不题。
却说越公乃朝廷元辅,文帝隆宠已极。当陈亡之时,将陈宫妃妾女官百员赐与越公为晚年娱景。越公虽是爵尊望重的大臣,也是一个奸雄汉子。一日因西堂丹桂齐开,治酒请幕僚宴饮,众人无不谀辞迎合,独李玄邃道:"明公齿爵俱尊,名震天下,所欠者惟老君丹一耳。"越公会意,即知玄邃道他后庭幸宠,恐不能长久的意思,即便道:"老夫老君丹也不用,自有法以处之。"到明日越公出来,坐在内院,将内外锦屏大开,即叫人传旨与众姬妾道:"老爷念你们在此供奉日久,辛勤已著,恐怕误了你们青春。今老爷在后院中,着你们众姬妾出去。如众女子中,有愿去择配者立左,不愿去者立右。"众女子见说,如开笼放鸟,群然蜂拥将出来,见越公端坐在后院,越公道:"我刚才叫人传谕你们,多知道了么?如今各出己见站定,我自有处。"众女子虽在府中受用,每想单夫独妻,怎的快乐。准百女子,倒有大半跪在左边。越公蹩转头来,只见还有两个美人:一个捧剑的乐昌公主,陈主之妹,一个是执拂美人,是姓张名出尘,颜色过人,聪颖出众,是个义侠的奇女子。越公向他两个说道:"你二人亦该下来,或左或右,亦该有处。"二人见说,走下来跪在面前。那个捧剑的涕泣不言,只有那执拂的独开言道:"老爷隆恩旷典,着众婢子出来择配,以了终身,也是千古奇逢,难得的快事;但婢子在府,耳目口鼻,皆是豪华受用,怎肯出去,与瓮牖绳枢之子,举案终身?古人云:'受恩深处便为家。'况婢子不但无家,视天下并无人。"越公见说,点头称善。又问捧剑的:"你何故只顾悲泣?"乐昌公主便将昔曾配徐德言破镜分离之事,一一陈说,后得徐德言为门下幕宾,夫妻再合是后话。当时越公见说,也不嗟叹,便叫二美人起来站后,随吩咐总管领官,开了内宅门。那些站左的女子四五十人,俱令出外归家,自择夫婿。凡有衣饰私蓄,悉听取去。于是众女子各各感恩叩首,泣谢而出。越公见那些粉黛娇娥,拥挤出门,后觉心中爽快。自此将乐昌公主与执拂张氏,另眼眷宠为女官,领左右两班金钗。
光阴荏苒。那年上元十五,又值越公寿诞,天下文武大小官员,无不赉礼上表,到府称贺。其时李靖恰在长安,闻知越公寿诞,即具揭上谒,欲献奇策。未及到府,门吏把揭拿去。时越公尚未开门,只得走进侧室班房里伺候。那些差官将吏,俱亦在内忙乱。西边坐着一个虎背熊腰、仪表不凡的大汉,李靖定睛一看,便举手道:"兄是那里人氏?"那大汉亦起身举手道:"弟是山东人。"李靖道:"兄尊姓大名?"那人道:"弟姓秦名琼。"李靖道:"原来是历城叔宝兄。"叔宝道:"敢问兄长上姓何名?"李靖道:"弟即是三原李靖。"叔宝道:"就是药师兄,久仰。"两人重新叙礼,握手就坐,各问来因。叔宝问李靖所寓,靖答道:"寓在府前西明巷,第三家。"
两人正在叙话得浓,忽听得府内秦乐开门,有一官吏进来喊道:"那个是三原李老爷,有旨请进去相见。"李靖对叔宝道:"弟此刻要进府去相见,不及奉陪;但弟有一要紧话,欲与兄说。见若不弃,千万到弟寓所细谈片晌。"叔宝唯唯。李靖即同那官儿进府。越公本是尊荣得紧,文武官僚尚不轻见,缘何独见李靖?因李靖之父李受,生时与越公同仕于隋,靖乃通家子侄,久闻李靖之才名,故此愿见。其时那官儿,引了李靖,不由仪门而走,乃从右手前道中进去,到西厅院子内报名。李靖往上一望,见越公据胡床,戴七宝如意冠,披暗龙银裘褐,执如意。床后立着翡翠珠冠袍带女冠十二员,以下群妾甚众,列为锦屏。李靖昂然向前揖道:"天下方乱,英雄竞起。公为帝室重臣,当以收罗豪杰为心,不宜踞见宾客。"越公敛容起谢,与靖寒温叙语,随问随答,娓娓无穷。越公大悦,欲留为记室,因是初会,未便即言。时有执拂美人,数目李靖。靖是个天挺英雄,怎比纫裤之子,见妇人注目偷视,就认做有顾盼小生之意,便想去调戏他?时已将午,李靖只得拜辞而出。越公曰通家子侄,即命执拂张美人送靖。张美人临轩对吏道:"主公问去的李生行第几,寓何处?可即他往否?"史往外问明,进来回覆,张美人归内。
如今且慢题李靖回寓,再说秦叔宝押着礼物,进越公府中来。原来天下藩镇官将,差遣赉礼官吏,俱各派在各幕僚处收礼物。那些收礼的官,有许多难为人处:凡资礼官员,除表章外,各具花名手本,将彼处土产礼物相送。稍不如意,这些收礼官苛刻起来,受许多的波累。那山东一路礼物,却派在李玄邃记室厅交收。是时秦琼到来,玄邃看见,慌忙降阶迎接,喜出意外。叔宝呈上表章礼仪,玄邃一览,叫人尽书,私礼尽壁。遂留叔宝到后轩取酒款待,细谈别后踪迹。叔宝把遇见王伯当同来的事,说了一遍。"但恐兄长事冗,不能出去一会。"并说:"遇见李靖,资貌不凡,丰神卓荦。适才府门外倾慕,如同夙契。小弟出去,就要到他寓所一叙。回书回批,乞兄作速打发。"玄邃见说,命青衣斟酒,自己却在案旁挥写回书回批,顷刻而就,付与叔宝。分手时,玄邃嘱托致意伯当,不得一面为恨。
叔宝别了玄邃,竟到西明巷来,李靖接见喜道:"兄真情人也。"坐定便问:"兄年齿多少?"叔宝道:"二十有四。"又问道:"兄入长安时,可有同伴否?"叔宝隐却下处四个朋友,便说:"奉本官差遣赉礼,止有健步两名,并无他人。兄长为何问及?"李靖道:"小弟身虽湖海飘蓬,凡诸子百家,九流异术,无不留心探讨。最喜的却是风鉴。兄今年正值印堂管事,眼下有些黑气侵人,怕有惊恐之灾,不敢不言。然他日必为国家股肱,每事还当仔细。小弟前日夜观乾像,正月十五三更时候,彗星过度,民间主有刀兵火盗之灾。兄长倘同朋友到京,切不可贪耍观灯游玩。既批回已有,不如速返山东为妙。"一番言语,说得叔宝毛骨依然。念着齐国远在下处,恐怕惹出事来。慌忙谢别了李靖,要紧回下处。
今再说张美人,得了官吏回覆明白,进内自思道:"我张出尘在府中,阅人多矣,未有如此子之少年英俊者,真人杰也。他日功名,断不在越公之下。刚才听他言语,已知他未有家室。想我在此奉侍,终非了局;若舍此人,而欲留心再访,天下更无其人。若此人不是我张出尘为配,恐彼终身亦难定偶。趁此今夜,非我该班,又兼府中演戏开宴之时,我私自到他寓所一会,岂不是好?"主意已定,把室中箱笼封锁,开一细帐。又写一个禀帖,押在案上。又恐街上巡兵拦阻,转到内完去,把兵符窃了。改装做后堂官儿,题着一个灯笼,便大模大样,走出府门。未有里许,见三四个巡兵问道:"爷是往里去的?"张氏道:"我是越府大老爷,有紧要公子,差往兵马司去的。你们问我则甚?"那巡兵道:"小的问一声儿何碍?"说罢,大家鸣锣击梆的去了。
不移时,已到府前西明巷口。张美人数着第三家,见有个大门楼,即便叩门。主人家出来看了,问:"是会那个爷的?"张氏道:"三原李爷,可是离在此?"主人道"进门东首那间房里。"张氏见说,忙走进来。其时李靖夜膳过后,坐在房中,灯下看那龙母所赠之书,只听见敲门,忙开门出来一看:
乌纱帽,翠眉束鬓光合貌。光含貌,紫袍软带,新装偏巧。粉痕隐映樱桃小,兵符手握殷勤道。殷勤道,疑城难破,令人思杳。
张美人走进,将兵符供在桌上,便与李靖叙礼坐定。李靖问道:"足下何处来的,到此何干?"张氏道:"小弟是越府中的内官姓张,奉敝主之命差来。"李靖道:"有甚见教?"张氏道:"适间敝主传弟进去,当面嘱吩许多话,如今且慢说。先生是识见高广,颖悟非常的人,试猜一猜。若是猜得着,乃见先生是奇男子,真豪杰。"李靖见说:"这又奇了,怎么要弟猜起来?"低头一想便道:"弟日间到府拜公之时,承他屈尊优待,殷勤款洽,莫非要弟为其人幕之宾否?"张氏道:"敝府虽簿书繁冗,然幕僚共有一二十人,皆是多材多艺之士,身任其责。不要说敝主不敢有屈高才,设有此意,先生断不肯在杨府作幕,请再猜之。"李靖道:"这个不是,莫非越公要弟往他处作一说客,为国家未雨绸缪之意?"张氏道:"非也,实对先生说罢了。越公因有一继女,才貌双绝,年纪及笄,越公爱之,不啻己出。今见先生是个英奇卓牵,思天下佳婿,未有如先生者,故传旨与弟,欲弟与先生为氤氲使耳。"李靖见说道:"这那里说起!弟一身四海为家,迹同萍梗;况所志未遂,何暇议及室家之事?虽承越公高谊,然门楣不敌,尊卑有亵,此事断乎不可,烦兄为我婉言辞之。"张氏道:"先生何其迂也,敝主乃皇家重臣,一言之间,能使人荣辱。倘若先生赘入豪门,将来富贵未可量,何乃守经而遽绝之,先生还宜三思。"李靖道:"富贵人所自有,姻缘亦断非逆旅论及,容以异日。如再相逼,弟即此刻起身,浪游齐楚间矣!"张氏正容道:"先生不要把这事看轻了,倘弟归府,将尊意述之,设敝主一时震怒,先生虽有双翅,亦不能飞出长安,那时就有性命之尤了。"李靖变了颜色,立起身来道:"你这官儿,好不恼人。我李靖岂是怕人的!随你声高势重,我视之如同傀儡。此事头可断,决不敢从。"
两人正在房里乱嚷,只听见间壁寓的一人,推门进来,是武卫打扮,问道:"那位是药师兄?"李靖此时气得呆了,随口应道:"小弟便是。"张氏注目,把那人一看,忙举手道:"尊兄上姓?"那人道:"我姓张。"张氏道:"妾亦,"说了两个字,缩住了,忙改口道:"这小弟亦姓张,如若不弃,愿为昆仲。"那人见说,复仔细一认,哈哈大笑道:"你与我结弟兄甚妙。"那时李靖方问道:"张兄尊字?"那人道:"我字仲坚。"李靖上前执手道:"莫非虬髯公么?"那人道:"然也。我刚才下寓在间壁,听见你们谈论,知是药师兄,故此走来。前言我已听得;但此位贤弟,并不是为兄执柯者。细详张贤弟的心事,莫着弟爽利,待弟说了出来,到与二位执柯何如?"张氏道:"我的行藏,既是张兄识破,我可不便隐瞒了。"走去把房门闩上,即把乌纱除下,卸去官装,便道:"妾乃越府中女子。因见李爷眉宇不凡,愿托终身,不以自荐为愧,故而乘夜来奔。"仲坚见说大笑称快。李靖道:"莫非就是日间执拂的美人么?既贤卿有此美意,何不早早明言,免我许多回肠。"张氏道:"郎君法眼不精,若我张兄,早已认出,不烦贱妾饶舌了。"仲坚笑道:"你夫妇原非等闲之人,快快拜谢了天地,待我去取现成酒肴来,权当花烛,畅饮了三杯何如?"两人见说,欣然对天拜谢了。
张氏复把官裳穿好,戴上乌纱。李靖道:"贤卿为何还要这等装束?"张氏道:"刚才进店来,是差官打扮;今见我是个妇人,反有许多不妥了。"李靖忖道:"好一个精细女子!"仲坚叫手下,移了酒肴进来。大家举杯畅谈,酒过三杯,张氏间仲坚道:"大哥几时起身?"仲坚道:"心事已完,明日就走。"张氏见说,立起身来道:"李郎陪我张哥畅饮,我到一个所在去,如飞的就来。"李靖道:"这又奇了,还要到那里去?"张氏道:"郎君不必猜疑,少刻便知分晓。"说完点灯竟出房门。李靖见此光景,老大狐疑。仲坚道:"此女子行止非常,亦人中龙虎,少顷必来。"两人又说了些心事,只听得门外马嘶声响,张氏早已走到面前。仲坚道:"贤妹又往何处去了来?"张氏道:"妾逢李郎,终身有托,原非贪男女之愁。今夜趁此兵符在手,刚才到中军厅里去,讨了三匹好马。我们吃完了酒,大家收拾上马出门。料有兵符在此,城门上亦不敢拦阻,即借此脚力,以游太原,岂非两便?"两人见说,称奇赞叹。吃完了酒,即便收拾行装,谢别主人,三人上马,扬长的去了。
越公到明日,因不见张美人进内来伺候,即差人查看。来回覆道:"房门封锁,人影俱无。"越公猛省道:"我失检点,此女必归李靖矣!"叫人开了房门,室中衣饰细软,织毫不动,开载明白,同一禀帖留于案上,取来呈上。上写道:
越国府红拂侍儿张出尘,叩首上禀:妾以蒲柳贱质,得傍华桐,虽不及金屋阿娇,亦可作玉盘小秀,有何不满,遽起离心?妾缘幼受许君之术,暂施慧眼,聊识英雄,所谓弱草附兰,嫩萝依竹而已,敢为张耳之妻,庸奴其夫哉!临去朗然,不学儿女淫奔之态。谨禀。
越公看罢,心中了然。又晓得李靖也是个英雄,戒谕下人不许声扬,把这事儿丢开不题。但未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第十七回 齐国远漫兴立球场 柴郡马挟伴游灯市
诗曰:
玉宇晚苍茫,河星实异钅甚。中天悬玉镜,大地满金光。
人影蹁惊鹤,箫声咽凤凰。百年能底事,作戏且逢场。
常言道:顽耍无益。我想:人在少小时,顽耍尽得些趣,却不知是趣。一到大来,或是求名,或是觅利,将一个身子,弄得忙忙碌碌,那里去偷得一时一刻的闲?直到功名成遂,那时须鬓皤然,要顽耍却没了兴致。还有那不得成遂一命先亡的,这便干干的忙了一生。善于逢场作戏,也是一句至语。但要识得个悲欢,相为倚伏,不得流而忘返。
却说秦叔宝见了李靖,忙赶回下处。这班朋友,用过了酒饭,只等叔宝回来,才算还了店帐。见叔宝来了,众人齐声道:"兄长怎么不带我们进城去?"叔宝道:"五鼓进城,干什么事?如今正好进城耍子。"王伯当问起李玄邃,叔宝道:"所赍礼物,恰好拨在玄邃记室厅收;但彼事冗,不及细谈。闻知兄长在此,托弟多多致意。"因对众人道:"我们如今收拾进城去罢。"
于是众豪杰多上马,共七骑马,三十多人,别了陶翁,离了店门。伯当在马上,回头笑将起来道:"秦大哥,丑都是我们这些朋友装尽了。"叔宝道:"怎么?"伯当指众人道:"我们七个,骑在七匹马上,背后二十余人,背负包裹,如今进城,只得穿城走过去,行长路的到北方转来,人就说了,这些人路也认不得,错了路回来了。如今我们进城,却要在街道市井热闹去处,酒肆茶坊,取乐顽耍,带这些人,可像个模样?"叔宝此时又想:"李药师的言语,不可全信,也不可不信。如今进城,倘有些不美的事务,跨上马就走了。若依伯当,他只要步行顽耍,恐有不便怎处?"伯当与叔宝,只管争这骑马不骑马的话,李如珪道:"二兄不要相争,莫若依我小弟。马只骑到城门口就罢了,这许多手下人,带他进城,管什么事?就城门外边,寻个小下处,把这些行李,都安顿在店。马卸了鞍鞒,牵在城河饮水,众人轮流吃饭。柴郡马两员家将甚有规矩,叫他带了毡包拜匣,并金银钱钞,跟进城去,以供杖头之用。其外面手下,到黄昏时候,将马紧辔整鞍,等候我们出城。"众朋友齐道:"说得有理。"
说话之间,已到城门口。叔宝吩咐两名健步:"我比众老爷不同,有公务在身。把回书与回批,可用托袋随身带了,这都是性命相关的事。黄昏时候,我的马却要多加一条肚带,小心牢记。"叔宝同诸友,各带随身暗器,领两员家将进城。那六街三市,勋卫宰臣,黎民百姓,奉天子之命,与民同乐。家家结彩,户户铺毡,收拾灯棚。这班豪杰,都看到司马门来,却是宇文述的衙门,那扎彩匠所缚灯楼。他却是个兵部尚书府,照墙后有个射圃,天下武职官的升袭比试弓马的去处,又叫做小教场。怎么有许多人喝彩,乃是圆情的抛声。谁人敢在兵部射圆圆情?就是宇文述的公子宇文惠及。宇文述有四子:长曰化及,官拜治书侍御史;次曰士及,尚晋阳公主,官拜驸马都尉;三曰智及,将作少监;惠及是他最小儿子,倚着门荫,少不得做了官。目不识丁,胸无点墨,穿了缤锦,吃了珍馐,随从的无非是一干游食游手,谗谄面谀的光棍,帮闲他使酒渔色顽耍游荡。这回情一节,不会踢得一两脚,就赞他在行,他也自说在行,是以行天下圆情的把持,打听得长安赏灯,都赶到长安来,在宇文公子门下。公子把父亲的射圃讨了,改做个球场。正月初一,踢到这灯节下来,把月台上用五彩装花缎匹,搭起漫天帐来,遮了日色,正面结五彩球门,书"官球台"三字。公子上坐,左右坐二个美人,是长安城平康巷聘来的。团圆情无出其右,绰号金凤舞、彩霞飞。月台东西两旁,扎两座小牌楼。天下的这些回情把持,两个一伙,吊顶行头,辅行头,雁翅排于左右,不下二百多人。射回上有一二十处抛场,有一处两根单柱,颗扎起一座小牌楼来。牌楼上扎个圈儿,有斗来大,号为彩门。江湖上的豪杰朋友,不拘锁腰、单枪、对损、肩妆、杂踢,踢过彩门,公子月台上就送彩缎一匹,银花一封,银牌一面。凭那人有多少谢意,都是这两个圆情的得了。也有踢过彩门,赢了彩门银花去的;也有踢不过,贻笑于人的。正是:
材在骨中踢不去,俏从胎里带将来。
却说叔宝同众友,捱挤到这个热闹的所在,又想起李药师的话来,对伯当道:"凡事不要与人争竞,以忍耐为先。必要忍到不能忍处,才为好汉。"王伯当与柴嗣昌,听了叔宝言语,一个个收敛形迹。只是齐国远、李如珪两个粗人,旧态复萌,以膂力方刚,把些人都挨倒,挤将进去,看圆情顽耍。李如珪出自富家,还晓得圆情。这齐国远自幼落草,惟风高放火,月黑杀人,他那里晓得什么圆情顽耍的事?看着人圆情,大睁着两眼,连行头也不认得,对李如珪附耳道:"李贤弟,圆骨碌的东西,叫做什么?"如珪笑戏答道:"叫做皮包铅,按八卦灾害数,灌六十四斤冷铅造就。"国远道:"三个人的力也大着呢,把脚略抬一抬,就踢那么样高。踢过圈儿,就赢一匹缎彩、一对银花,我可踢得动么?"
这些话不过二人附耳低言,却被那圆情的听得,捧行头下来道:"那位爷请行头?"李如珪拍齐国远肩背道:"这位爷要逢场作戏。"圆情近前道:"请老爷过论,小弟丢头,伙家张泛伏侍你老人家。"齐国远着了忙,暗想:"我只是尽力踢就罢了。"那个丢头的伙家,弄他技艺粗巧,使个悬腿的勾子,拿个燕衔环出海,送与子弟臁心里来。齐国远见球来,眼花缭乱,又恐怕踢不动,用尽平生气力,赶上前一脚,兀的响一声,把那球踢在青天云里,被风吹不见了。那圆情的见行头不见了,只得上前来,喜孜孜满面春风道:"我两小人又不曾有什么得罪处,老爷怎么取笑,把小人的本钱都费了?"齐国远已自没趣,要动手撒野。李如珪见事不谐,只得来解围道:"他们这些六艺中朋友,也不知有多少见过。刚才来圆情,你也该问一声:'老爷高姓贵处那里,荣任何所?'今日在京都相会,他日相逢,就是故人了。怪你两个没有情理,故把你行头踢掉了,我这里赏你罢。"就在袖里取出五两银子,赏了圆情的,拉着国远道:"和你吃酒去罢。"分开众人,齐往外去,见秦叔宝兄弟三人,从外进来,领两员家将,好好央人开路,人再不肯让路。只见纷纷的人都跌倒了,原来是齐国远、李如珪,挤将出来。叔宝看见道:"二位贤弟那里去?还同我们进去耍子。"却又一同里将进来。这四个人地都是会踢球的,叔宝虽是一身武艺,圆情是最有囗节的。王伯当却是弃隋的名公,博艺皆精,只是让柴郡马青年飘逸,推他上来。柴绍道:"小弟不敢。还是诸兄内那一位上去,小弟过论。"叔宝道:"圆情虽会,未免有粗鄙之态。此间乃十日所视的去处,郡马斯文,全无渗漏。"
柴嗣昌少年乐于顽要,接口道:"小弟放肆,容日陪罪罢。"那该伏侍的两个圆情捧行头上来:"那位相公,请行头。"
郡马道:"二位把持,公子旁边两个美女,可会圆情?"圆情的道:"是公子平康巷聘来的,惯会圆情,绰号金凤舞、彩霞飞。"郡马道:"我欲相攀,不知可否?"圆情的道:"只是要相公破格的搭合。"郡马道:"我也不惜缠头之赠,烦二位爷通禀一声,尽今朝一日之欢,我也重重的挂落。"圆情的道:"原来是个中的相公。"上月台来禀少爷:"江湖上有一位豪杰的相公,要请二位美人见行头。"公子却也只是要顽要,吩咐两个美人好好下去,后边随着四个丫环,捧两轴五彩行头,下月台来与柴郡马相见施礼,各依方位站下,却起那五彩行头。公子也离了座位,立到牌楼下来观论。那座下各处抛场子弟,把持行头,尽来看美人圆情。柴郡马却拿出平生博艺的手段,用肩装杂踢,从彩门里就如穿梭一船,踢将过去。月台上家将,把彩缎银花,抛将下来。跟随二人,往毡包里,只管收起。齐国远喜得手舞足蹈:"郡马不要住脚,踢到晚才好!"那两个美人卖弄精神:
这个飘扬翠袖,那个摇拽湘裙。飘扬翠袖,轻笼玉手纤纤;摇拽湘裙,半露金莲窄窄。这个丢头过论有高低,那个张泛送来真又稳。踢个明珠上佛头,实踢埋尖拐;接来倒膝弄轻佻,错认多摇摆。
踢到眉心处,千人齐喝彩。汗流粉面湿罗衫,兴尽情疏方叫海。后人有诗赞道:
美女当场簇绣团,仙风吹下雨婵娟。
汗流粉面花含露,尘染蛾眉柳带烟。
翠袖低垂笼玉笋,湘裙斜曳露金莲。
几回踢罢娇无力,云鬟蓬松宝髻偏。
此时踢罢行头,叔宝取白银二十两、彩缎四匹,搭台两位圆情的美女;金扇二柄,白银五两,谢两个监论国情的朋友。此时公子也待打发圆情的美女,各归院落,自家要往街市闲游了。叔宝一班,别了公子,出打球场,上了蓝桥,只见街坊上灯烛辉煌。正是:
四围玛瑙城,五色琉璃洞。千寻云母塔,万座水晶宫。珠缨密密,锦绣重重。影晃得乾坤动,光摇得世界红。半空中火树花开,平地上金莲瓣涌。活泼泼神鳌出海,舞飘飘彩凤腾空。更兼天时地利相扶从。笑翻娇艳,走困儿童。彩楼中词,括尽万古风流;画桥边谜,打破千人懵懂。碧天外灯照彻四海玲珑。花容女容,灯光月色争明莹。车马迎,笠歌送,端的彻夜连育兴不穷。管什么漏尽铜壶,太平年岁,元宵佳节,乐与民同。
叔宝吩咐找熟路看灯,就到司马门前来,看灯棚多齐备了。那个灯楼不过一时光景,也只是芦棚席殿搭在霄汉之间,下边却有彩缎装成那些富贵,居中挂这一盏麒麟灯。麒麟灯上,挂着四个金字扁,写着:"万兽齐朝。"牌楼上一对灯联,左首一句:周作呈祥,贤圣降凡邦有道。右首一句:隋朝献瑞,仁君治世寿无疆。麒麟灯下,有各样兽灯围绕:
解豸灯,张牙舞爪。狮子灯,睁眼团毛。白泽灯,光辉灿烂。
青熊灯,形相蹊跷。猛虎灯,虚张声势。锦豹灯,活像咆哮。老鼠灯,偷瓜抱蔓。山猴灯,上树摘桃。骆驼灯,不堪载辇。白像灯,俨似隋朝。麋鹿灯,衔花朵朵。狡兔灯,带草飘飘。走马灯,跃力驰骋。斗羊灯,随势低高。各色兽灯,无不备具,不能尽数。有两个古人,骑两盏兽灯:左首是梓潼帝君骑白骡灯,下临凡世;右首是玉清老子跨青牛灯,西出阳关。有诗四句:
兽灯无数彩光摇,整整齐齐下复高。麒麟乃是毛虫长,故引千群猛兽朝。
众人看了麒麟灯,过兵部衙门,跟了叔宝,奔杨越公府中而来。这些宰臣依旧在于门首,搭起个过街灯楼。那百姓人家,也搭个小灯棚儿。设天子牌位,点烛焚香,如同白昼。不移时已到越公门首。那灯楼挂的是一碗凤凰灯,上面牌匾四个金字:天朝仪凤。牌楼上一对金字联:
凤翅展南山天下成欣兆瑞龙髭扬北海人间尽得沾恩凤凰灯下,有各色鸟灯悬挂:
仙鹤灯,身栖松柏。锦鸡灯,毛映云霞。黄鸭灯,欲鸣翠柳。
孔雀灯,回看丹花。野鸭灯,口衔荇藻。宾鸿灯,足带芦葭。囗囗灯,似来桑拓。囗囗灯,隐卧汀沙。鹭鸶灯,窥鱼有势。鹞鹰灯,扑兔堪夸。鹦鹉灯,骂杀俗鸟。喜鹊灯,占尽鸣鸦。鹣鹣灯,缠绵倩主。鸳鸯灯,欢喜冤家。各色鸟灯,无不俱备,也不能尽数。左右有两个古人,乘两碗鸟灯。因越公寿诞,左手是西池王母,乘青驾瑶池赴宴;右手是南极寿星,跨白鹤海屋添筹。有诗四句:
鸟灯千万集鳌山,生动浑如试羽还。
因有羽王高位立,纷纷群鸟尽随班。
众朋友看了越公杨府门首凤凰灯,已是初鼓了,却奔东长安门来。那齐国远自幼落草,不曾到得帝都。今日又是个上元佳节,灯明月灿,锣鼓喧天;他也没有一句好话对朋友讲,扭捏这个粗笨身子,在人丛中捱来挤去,欢喜得紧,只是头摇眼转,乱叫乱跳,按捺他不住。
叔宝道:"我们进长安门,穿皇城,看看内里灯去。"到五凤楼前,人烟挤塞的紧。那五凤楼前,却设一座御灯楼。有两个大太监,都坐在银花交椅上,左手是司礼监裴寂,右手是内检点宗庆,带五百禁军,都穿着团花锦袄,每人执齐眉红棍,把守着御灯楼。这座灯楼却不是纸绢颜料扎缚的,都是海外异香,宫中宝玩,砌这就一座灯楼,却又叫做御灯楼。上面悬一面牌匾,径寸宝珠,穿就四个字道:"光照天下"。玉嵌金镶的一对联句道:
三千世界笙歌里,十二都城锦绣中。
御灯景至,大是不同。王伯当、柴嗣昌、齐国远、李如珪一班人看了御灯楼,东奔西走,时聚时散,或在茶坊,或在酒肆,或在戏馆,那里思量回寓?叔宝屡次催他们出城,只是不听。未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文分解。
第十八回 王婉儿观灯起衅 宇文子贪色亡身
诗曰:
自是英雄胆智奇,捐躯何必为相知?
秦庭欲碎荆卿首,韩市曾横聂政尸。
气断香魂寒粉骨,剑飞霜雪绝妖魑。
为君扫尽不平事,肯学长安轻薄儿?
夫天下尽多无益之事,尽多不平之事。无益之事不过是游玩戏要;不平之事,一时奋怒,拔刀相向。要晓得不平之气,常从无益里边寻出来。世人看了,眼珠中火生,听了心胸中怒发。这不平之气,个个有的。若没个济弱锄强的手段,也只干着恼一番。若逞着一勇到底,制服他不来,反惹出祸患,也不是英雄知彼知己的伎俩。果是英雄,凭着自己本领,怕甚王孙公子,又怕甚后拥前遮?小试着百万军中,取上将头的光景,怕不似斩狐击兔,除却一时大憨,却也是作淫恶的无不报之理。所谓:
祸淫原是天心,惟向英雄假手。
且说那些长安的妇人,生在富贵之家,衣丰食足,外面景致,也不大动他心里。偏是小户人家,巴巴急急,过了一年,又喜遇着个闲月,见外边满街灯火,连陌笙歌;时人有诗,以道灯月交辉之盛:
月正回时灯正新,满城灯月白如银。
团团月下灯千盏,灼灼灯中月一轮。
月下看灯灯富贵,灯前赏月月精神。
今宵月色灯光内,尽是观灯玩月人。
其时若老若少,若男若女,往来游玩;凭你极老诚,极贞节的妇女,不由心神荡漾,一双脚头,只管要妆扮的出来。走桥步月,张家妹子搭了李店姨婆,赵氏亲娘约了钱铺妈妈,嘻嘻哈哈,按捺不住,做出许多风流波俏。惹得长安城中王孙公子,游侠少年,丢眉做眼,轻嘴薄舌的,都在灯市里穿来插去,寻香哄气,追踪觅影,调情绰趣,何尝真心看灯?因这走桥步月,惹出一段事来。有一个孀居的王老妪,领了一个十八岁老大的女儿,小名婉儿,一时高兴也出去看起灯来。你道那王老妪的女儿,生得如何?
腰似三春杨柳。脸如二月桃花。冰肌玉骨占精华,况在灯前月下?
母女二人,留着小厮看了家,走出大街看灯。走出大门,便有一班游荡子弟,跟随在后,挨上闪下,瞧着婉儿。一到大街,蜂攒蚁拥,身不由己。不但婉儿惊慌,连老妪也着忙得没法。正在那里懊悔出来看这灯,不料宇文公子的门下游棍,在外寻绰,飞去报知公子。公子闻了美女在前,急忙追上。见了婉儿容貌,魂消魄散。见止有老妇同走,越道可欺,便去挨肩擦背,调戏他。婉儿吓得只是不做声,走避无路。那王老妪不认得宇文公子,看到不堪处,只得发起话来。宇文惠及趁此势头,便假发起怒来道:"老妇人这等无礼,也挺撞我,锁他回去!"说得一声,众家人齐声答应,轰的一阵,把母女掳到府门。老妪与婉儿吓得冷汗淋身,叫喊不出,就似云雾里推去的,雷电里题去的一般,都麻木了。就是街市上,也有旁观的,那个不晓得宇文公子,敢来拦挡劝解?
到得府门,王老妪是用他不着的,将来羁住门房里。止将婉儿撮过几座厅堂,到书房中方才住脚。宇文惠及早已来到,家人都退出房外,只剩几个丫环。宇文惠及免不得近前亲热一番。那婉儿却没好气头,便向脸上撞来,手便向面上打来。延推了一会,恼了公子性儿,叫丫环打了一顿,领禁房内。见外边有人进来密报道:"那老妇人在府门外要死要活,怎生发付他去?"公子道:"不信有这样撒泼的,待我自家出去。"公子走出府门,问老妪何故的这般撒泼。老妪见公子出来,更添叫喊,捶胸跌足,呼天拍地,要讨女儿。公子道:"你的女儿,我已用了,你好好及早回去吧,不消在此候打。"老妪道:"不要说打,就杀我也说不得,决要还我女儿。我老身孀居,便生这个女儿。已许人家,尚未出嫁,母女相依,性命攸关。若不放还,今夜就死在这里。"公子说:"若是这等说起来,我这门首死不得许多哩。"叫手下撵他出去。众家人推的推,扯的扯,打的打,把王老妪直打出了巷口栅栏门,再不放进去了。宇文公子,此时意兴未阑,又带了一二百狠汉,街上闲撞。时已二鼓。也是宇文公子淫恶贯盈,合当打死,又出来寻事。大凡一饮一啄,莫非前定,况生死大数,也逃不得天意。正是:
祸福本无门,惟人乃自召。塞翁曾有言,彼苍焉可料?
却说叔宝一班豪杰,遍处顽要,见百官下马牌旁,有几百人围绕喧嚷。众豪杰分开众人观看,却是个老妇人,白发蓬松,匍匐在地,放声大哭。伯当问旁边的人:"这个老妇人,为何在街坊上哭?"看的人答道:"列位,你不要管他这件事。这老妇人不知世务,一个女儿,受了人的聘礼,还不曾出嫁,带了街上看灯,却撞见宇文公子抢了去。"叔宝道:"是那个宇文公子?"那人道:"就是兵部尚书宇文述老爷的公子。"叔宝道:"可就是射圃圆情的?"众人答道:"就是他。"这个时候,连叔宝把李药师之言,丢在爪哇国里去了,却都是专抱不平的人,听见说话,一个个都恶气填胸,双眸爆火,叫那老妇人:"你姓什么?"老妪道:"老身姓王,住在宇文公子府后。"齐国远道:"你且回去。那个宇文公子在射圃踢毯,我们赢他彩缎银花有数十余匹在此,寻着公子,赎你女儿来还你。"老妪叩首四拜,哭回家去。
叔宝问两边的人:"那公子抢他的女儿,果有此事么?"众人道:"不是今是才抢,十二日就抢起。长安的世俗,元宵赏灯,百姓人家的妇女,都出来走桥踏月,院中看灯,公子拣好的就抢了回家去。有乖巧会奉承的,次日或叫父母丈夫进府去,赏些银钱就罢了。有那不会说话的,冲撞了公子,打死了丢在夹墙里,没人敢与他索命。十三、十四两日,又抢了几个,今晚轮着这个老妇人的女儿。"始初时叔宝还有输彩缎银花赎还他的意思,到后听见这些话,都动了打的念头,逢人就问宇文公子。众人道:"列位是外京衣冠,与此不同;倘遇公子,言语对答不来,公子性气不好,恐怕伤了列位。"叔宝道:"不知他怎样一个行头?问了,我们好回避。"众人道:"宇文公子么,他有一所私院的房屋,畜养许多亡命之徒,都是不怕冷热的人。这样时候,都脱得赤条条的。每人掌一条齐眉短棍,有一二百个在前边开路,后边是会武艺的家将,真枪真刀,摆着社火。公子骑马。马前青衣大帽,摆着五六对,都执着纱灯题炉,面前摆队。长安城里,这些勋卫府中的家将,扮的什么社火,遇见公子,当街舞来,舞得好像射圃圆情的赏花红;若舞得不好的,一顿棍打散了。"叔宝道:"多谢列位了。"在那西长安门外御道上,寻宇文公子。
三更时候,月明如昼。正在找寻间,见宇文公子到了。果然短棍有几百条,如狼牙相似。公子穿了礼服,坐在马上,后边簇拥家丁。自古道:不是冤家不对头。众人躲在街旁,正要寻他的事,刚才到他面前,就站住了对于报道:"夏国公窦爷府中家将,有社火来参。"公子问:"什么故事?"答道:"是虎牢关三战吕布。"舞罢,公子道好,众有讨赏。公子才打发这伙人去,叔宝衣服都抓扎停当了,高叫道:"还有社火哩!"五个豪杰,隔人头窜进来道:"我们是五马破曹。"公子识货,暗疑这班人却不是跳鬼身法。秦叔宝是两根金装锏,王伯当是两口宝剑,柴嗣昌是一口宝剑,齐国远是两柄金锤,李如珪是一条平磨竹节钢鞭。那鞭锏相撞,叮当哔录之声,如火星爆烈,只管舞。街道虽是宽阔,众豪杰却展不开。手执兵器又沉重,舞到人面上,寒气逼人,两边人家门口,都站不住了,挤到两头去。齐国远心中暗想道:"此时打死他不难,难是看的人阻住去路,不得脱身。除非这灯棚上放起火来,这百姓们要救火,就不得拦我弟兄。"便往屋上一撺。公子只道有这么一个家数,五个人正舞,一个要从上边舞将下来,却不知道他放火。秦叔宝见灯棚上火起,料止不得这件事了,用身法纵一个虎跳,跳于马前,举锏照公子头上就打。那公子坐在马上,仰着身躯,是不防备的;况且叔宝六十四斤重金装锏,打在头上,连马都打矮了,撞将下来。手下众将看道:"不好了,打死了公子了!"各举枪刀棒棍,向叔宝打来。叔宝轮金装锏,招架众人,齐国远从灯棚上跳将下来,轮动金锤。这些豪杰,一个个:
心头火起,口角雷鸣。猛兽身躯,直冲横撞。打得前奔后涌,杀得东倒西歪。风流才子堕冠答,蓬头乱撑;美貌佳人褪罗袜,跣足忙奔。尸骸堆积平街,血水遍流满地。正是威势踏翻白玉殿,喊声震动紫金城。
这些豪杰,在人丛中打开一条血路,向大街奔明德门而来。已是三更已后。城门外却有二十二人,黄昏时候吃过晚饭,上过马料,鞴了鞍辔,带在那宽阔街道口,等候主人。他们也分做两班,着一半人看了马匹,一半人进城门口街道上,看一回灯,换这看马的进去。到三更时候,换了向次,复进城看灯。只见黎民百姓,蓬头跣足,露体赤身,满面汗流,身带重伤,口中叫喊快走。那看灯几个喽罗,听这个话,慌慌忙忙的,奔出城来道:"列位,想是我们老爷,在城里惹出祸来,打死什么宇文公子。你们着几个看马,着几个有膂力的,同我去把城门拦住,不要叫守门官把门关了;若放他关了,我们主人,就不得出城了。"众人道:"说得有理。"十数个大汉,到城门口,几个故意要进城,几个故意要出城,互相扯扭,就打将起来,把这看门的军人,都推倒了鬼混。此时巡街的金吾将军与京兆府尹,听得打死了宇文公子,怕走了人,飞马傅令来关门。如何关得住?众豪杰恰好打到城门口,见城门不闭,都有生路了,便招出门夺门。喽罗灯月下见了主人,也一哄而出。见路旁自己的马,飞身骑上,顿开缰辔:
触碎青丝网,走了锦鳞蛟。冲破漫天套,高飞玉爪雕。
七骑马,带了一千人,齐奔潼关道,至永福寺前。柴郡马要留叔宝在守候唐公回书。叔宝道:"恐有人物色不便。"还嘱咐寺中,把报德祠速速毁了,那两根泥锏不要露在人眼中。举手作别,马走如飞。
将近少华山,叔宝在马上对伯当道:"来年九月二十三日,是家母的整寿六十,贤弟可来光顾光顾?"伯当举李如珪、齐国远道:"小弟辈自然都来。"叔宝也不肯进那山,两下分手,自回齐州不题。
却说城门口留门去,才得关门,正所谓贼去关门。那街坊就是尸山血海一般,黎民百姓的房屋,烧毁不知其数。此时宇文述府中,因天子赐灯,却就有赐的御宴,大堂开宴。风烛高烧,阶下奏乐,一门权贵,享天子洪恩。饮酒之间,府门外如潮水一般,涓涓不断,许多人拥将进来,口称:"祸事。"宇文述着忙,离宴下滴水檐来,摇着手叫众人不要乱叫,有几个本府家将来禀道:"小爷在西长安门外看灯,遇响马舞社火为由,伤了小爷性命。"宇文述最溺爱此子,闻知死于非命,五内皆裂道:"吾儿与响马何仇,被他打死?"这些家将,不敢言纵公子为恶。众家将俱用谎言遮盖道:"小爷因酒后与王氏女子作戏顽耍,他那老妇哭诉于响马;响马就行凶,把小爷伤了性命。"宇文述问:"那老妇与女子何在?"答道:"老妇不知去向,女子现在府中。"宇文述大怒道:"快拿这个贱人,与我拖出仪门,一顿乱棒打死了罢!"又命家将各人带刀斧,查看那妇人家,还有几口家属,尽行杀戮;将住居房屋,尽行拆毁,放火焚烧。众人得令,便把此女拖将出来打死了,丢在夹墙里去;老妇家口,都已杀尽。正是:
说甚倾城丽色,却是亡家祸胎。
那宇文述犹恨恨不已,叫本府善丹青的来,问在市上拒敌的家将,把打死公子的强人面貌衣装,一一报来,要画图形,差人捱拿。众人先报道:"这人有一丈身躯,二十多年纪,青素衣服,舞双锏。"一说说到双锏,旁边便惹动了一人,是宇文述的家丁,东宫护卫头目,忙跪下道:"老爷,若说这人使双锏的,这人好查了。小的当日仁寿元年,奉爷将令,在植树岗打那李爷时,撞着这人来,当时也吃了他亏,不曾害得李爷。"宇文述道:"这等,是李渊知我当日要害他,故着此人来报仇了。"此时宇文述的三子,俱在面前,化及忙道:"这不消讲,明日只题本问李渊讨命。"智及也骂李渊,要报杀弟之仇。只有宇文士及,他平昔知些理,道:"这也不然。天下人面庞相似的多,会舞锏的也多。若使李渊要报怨,岂在今日?且强人不曾拿着,也没证据,便是植树岗见来,可对人讲得的么?也只从容察访罢!"宇文述听了,也便执不定是唐公家丁。到了次日,也只说得是不知姓名人,将他儿子打死,烧毁民房,杀伤人口,速行缉捕。不知事体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第十九回 恣蒸淫赐盒结同心 逞弑逆扶王升御座
诗曰:
荣华富贵马头尘,怪是痴儿苦认真。
情染红颜忘却父,心膻黄屋不知亲。
仙都梦逐湘云冷,仁寿冤成鬼火磷。
一十三年瞬息事,顿教遗笑历千春。
世间最坏事,是酒色财气四种。酒,人笑是酒徒;财,人道是贪夫;只有色与气,人道是风流节侠,不知个中都有祸机。就如叔宝一时之愤,难道不说是英雄义气?若想到打死得一个宇文惠及,却害了婉儿一家;更使杀不出都城,不又害了己身?设使身死异乡,妻母何所依托?这气争的什么?至于女色,一时兴起,不顾名分,中间惹出祸来,难免得一时丧身失位,弄到骑虎之势,把悖逆之事,都做了遗臭千年,也终不免国破身亡之祸,也只是一着之错。
且不说叔宝今归家之事,再说太子杨广。他既谋了哥哥杨勇东宫之位,又逼去了一个李渊,还怕得一个母亲独孤娘娘。不料册立东宫之后,皇后随即崩了,把平日妆饰的那一段不好奢侈、不近女色的光景,都按捺不住。况且隋文帝,也亏得独孤皇后身死,没人拘束,宠幸了宣华陈夫人、容华蔡夫人,把朝政渐渐丢与太子,所以越得像意了。到仁寿四年,文帝已在六旬之外了,禁不得这两把斧头,虽然快乐,毕竟损耗精神;勉强支撑,终是将晓的月光,半晞的露水,那禁得十分熬炼?四月间已成病了。因令畅素营建仁寿宫,却不在长安大内。在仁寿宫养病,到七月病势渐重。尚书左仆射杨素,他是勋臣;礼部尚书柳述,他是驸马,还有黄门侍郎元岩,是近臣。三个人宿阁中。太子广,宿于大宝寝宫中,常入宫门候安。
一日清晨入宫,恰好宣华夫人,在那里调药与文帝吃。太子看见宣华,慌忙下拜,夫人回避不及,只得答拜。拜罢,夫人依旧将药调了,拿到龙床边,奉与文帝不题。却说太子当初要谋东宫,求宣华在文帝面前帮衬,曾送他金珠宝贝;宣华虽曾收受,但两边从未曾见面。到这时同在宫中侍疾,便也不相避忌。又陈夫人举止风流,态度娴雅,正是:
肌如玉琢还输腻,色似花妖更让妍。
语处莺声娇欲滴,行来弱柳影蹁跹。
况他是金枝玉叶,锦绣丛中生长,说不尽他的风致。太子见了,早已魂消魄散,如何禁得住一腔欲火?立在旁边,不转珠的偷眼细看;但在父皇之前,终不敢放肆。
不期一日又问疾入宫,远远望见一丽人,独自缓步雍容而来,不带一个宫女。太子举头一看,却是陈夫人。他是要更衣出宫,故此不带一人。太子喜得心花大开,暗想道:"机会在此矣!"当时吩咐从人:"且莫随来!"自己尾后,随入更衣处。那陈夫人看见太子来,吃了一惊道:"太子至此何为?"太子笑道:"也来随便。"陈夫人觉太子轻薄,转身待走,太子一把扯住道:"夫人,我终日在御榻前与夫人相对,虽是神情飞越,却似隔着万水千山。今幸得便,望夫人赐我片刻之间,慰我平生之愿。"夫人道:"太子,我已托体圣上,名分攸关,岂可如此?"太子道:"夫人如何这般认真?人生行乐耳,有什么名分不名分。此时真一刻千金之会也。"夫人道:"这断不可。"极力推拒,太子如何肯放,笑道:"大凡识时务者,呼为俊杰。夫人不见父皇的光景么,如何尚自执迷?恐今日不肯做人情,到明日便做人情时,却迟了。"口里说着,眼睛里看着,脸儿笑着,将身于只管挨将上来。夫人体弱力微,太子是男人力大,正在不可解脱之时,只听得宫中一片传呼道:"圣上宣陈夫人!"此时太子知道留他不住。只得放手道:"不敢相强,且待后期。"夫人喜得脱身,早已衣衫皆破,神色惊惶;太子只得出宫去了。
陈夫人稍俟喘息宁定,入宫,知是文帝朦胧睡醒,从他索药饵,不敢迟延,只得忙忙走进宫来。不期头上一股金钗,被帘钩抓下,刚落在一个金盆上,当的一声响,将文帝惊醒。开眼看时,只见夫人立在御榻前,有慌张的模样。文帝问道:"你为何这等惊慌?"夫人着了忙,一时答应不出,只得低了头去拾金钗。文帝又问道:"朕问你为何不答应?"夫人没奈何,只得乱应道:"没,没有惊慌。"文帝见夫人光景奇怪,仔细一看,只见夫人满脸上的红晕,尚自未消,鼻中有嘘嘘喘息,又且鬓松发乱,大有可疑,便惊问:"你为何这般光景?"夫人道:"我没,没有什么光景。"文帝道:"我看你举止异常,必有隐昧之事,若不直言,当赐尔死。"夫人见文帝大怒,只得跪下说道:"太子无礼。"文帝听了这句,不觉怒气填胸,把手在御榻上敲了两下道:"畜生何足付大事?独孤误我!独孤误我!快宣柳述与元岩到宫来。"
太子也怕这事有些决撒,也自在宫门首窃听。听得叫宣柳述、元岩,不宣杨素,知道光景不妥,急奔来寻张衡、宇文述一干,计议这一件事。一班从龙之臣,都聚在一处。见太子来得慌忙,众臣问起缘故,宇文述道:"这好事也只在早晚间了,只这事甚急。只是柳述这厮,他倚着尚了兰陵公主,他是一个重臣,与臣等不相下,断不肯为太子周旋,如何是好?"张衡道:"如今只有一条急计,不是太子,就是圣上。"正说时,只见杨素慌张走来道:"殿下不知怎么忤了圣上?如今圣上叫柳、元两臣进宫,叫作速撰敕,召前日废的太子,只待敕完,用宝赍往长安。他若来时,我们都是仇家,如何是好?"太子道:"张庶子已定了一计。"张衡便向杨素耳边说了几句。杨素道:"也不得不如此了。这就是张庶子去做,只怕柳述、元岩去取了废太子来,又是一番事。这就烦宇文先生,太子这边就假一道旨意,说他二人乘上弥留,不能将顺,妄思拥戴。将他下了大理寺狱,再传旨说宿卫兵士勤劳,暂时放散。就着郭衍带领东官兵士,把守各处宫门,不许外边人出入,也不许宫中人出入,泄漏宫省事务。还再得一个人往长安,害却旧太子,绝了人望。"想一想:"有了,我兄弟杨约,他自伊州来此,便差他干了这一功。"张衡又道:"我是个书生,恐不能了事,还是杨仆射老手坚膊。"太子道:"张庶子不必推辞,有福同享。我还着几个有胆力内侍,随你去。"杨素以太子在太宝殿,宇文述就带下几个旗校,赶到路上,去把柳尚书、元侍郎两人绑缚,赴大理寺去了,回来覆命。郭衍已将卫士处处更换,都是东宫旗校,分头把守。此时文帝半睡不睡的,问:"柳述曾写完诏了么?"陈夫人道:"还未见进呈。"文帝道:"诏完即便用宝,着柳述马上飞递去。"还是气愤愤不息的。只见外边报太子差庶子张衡侍疾,也不候旨,带了二十余内监,闯入宫来,吩咐入直的内侍道:"东宫爷有旨道:你们连日伏侍辛苦,着我带这些内监,更替你等,连榻前这些宫女;皇爷前自有带来内侍供应,你等也暂去休息,要用来宣你。"是这些穿宫官妾,因在宫中承应日久,也巴不得偷闲,听得一声吩咐,一哄的出去。只有陈夫人、蔡夫人两个,紧紧站在榻前。张衡走到榻前,见文帝昏昏沉沉的,他头也不叩一个,也没一些好气的,对着两个夫人道:"二位夫人,暂且回避儿。"陈夫人道:"怕圣上不时宣唤。"张衡道:"有我在此,夫人且请少退一步,让皇上静养。"这两位夫人,眼泪流离,没些主张,只得暂且离宫,向阁子里坐地。宫中人俱是带来内侍看守定了,不放人来宫。两个夫人,放心不下,只得差宫娥在门外打听。
没有一个时辰,那张衡洋洋的走将出来道:"这干呆妮子,皇上已自宾天了。适才还是这等围绕着,不报太子知道。"又吩咐各阁子内嫔妃,不得哭泣。待启过太子,举哀发丧,这些宫主嫔妃,都猜疑。惟有陈夫人他心中鹘突的道:"这分明是太子怕圣上害他,所以先下手为强;但这衅由我起,他忍于害父,难道不忍于害我?与其遭他毒手,倒不如先寻一个自尽。圣上为我亡,我为圣上死,却也该应。"只是决断不下。
轻盈不让赵飞燕,侠烈还输虞美人。
这壁厢太子与杨素,是热锅上蚂蚁,盼不到一个消息。却说张衡忙忙的走来道:"恭喜大事了毕,只是太子的心上人,恐怕也要从亡。"太子见说,一时变喜为愁,忙将前日与杨秦预定下的贴子来递与杨秦道:"这些事一发仆射与庶子替我料理罢,我自有事去了。"杨素见说,忙传令旨。令那伊州刺史杨约,长安公干完,不必至大寿宫覆旨,竟署京兆尹,弹压京畿。梁公萧矩,乃萧妃之弟,着他题督京师十门。郭衍署左领卫大将军,管领京营人马。宇文述升左领卫大将军,管领行宫宿卫,及护从车驾人马。驸马宇文士及,管辖京都宫省各门。将作左郎宇文恺,管理梓宫一行等事。大府少卿何稠,管理山陵。黄门侍郎裴矩、内侍郎虞世基,管典丧礼。张衡充礼部尚书,管即位仪注。
不说这厢众人忙做一团,只说太子见张衡说了,着了急,忙叫左右取出一个黄金小盒,悄悄拿了一件物事,放在里面,外面用纸条紧紧封了;又于合口处,将御笔就署一个花押,即差一个内侍,赐与陈夫人,叫他亲手自开。内侍领旨,忙到后宫来。却说夫人自被张衡逼还后宫,随即驾崩,心下十分忧疑,哭泣得寝食俱废。只见一个内侍,双手捧了一个金盒子,走进宫来,对夫人说道:"新皇爷钦赐娘娘一物,藏于盒内。叫奴婢拿来,请娘娘开取。"随将金盒放在桌上。夫人见了,心下有几分疑惧,不敢开封,因问内侍道:"内中莫非鸠毒?"内侍答道:"此乃皇爷亲手自封,奴婢如何得知?娘娘开看,便知端的。"夫人见内侍推说不知,一发认真是毒药;忽一阵心酸,扑簌簌泪如泉涌,因放声大哭道:"妾自国亡被掳,已拚老死掖庭。得蒙先帝宠幸,道是今生之福。谁知红颜命薄,转是一场大祸;倒不如沦落长门,还得保全性命。"一头说,一头哭,又说道:"妾蒙先帝厚恩,今日便从死地下,亦所甘心。早上之事,我但回避,并不曾伤触于他,奈何就突然赐死?"道罢又哭。众宫人都认做毒药,也一齐哭将起来。内侍见大家哭做一团,恐怕做出事来,忙催促道:"娘娘哭也无益,请开了盒,奴婢好去复旨。"夫人被催不过,只得恨一声道:"何期今日死于非命!"遂拭泪将黄封扯去,把金盒盖轻轻揭开。仔细一看,那里是毒药,却是几个五彩制成同心结子。众宫人看见,一齐欢笑起来,说:"娘娘万千之喜,得免死矣。"夫人见非鸠毒,心下安然,又见是同心结子,知太子不能忘情,转又怏怏不乐。也不来取结子,也不谢恩,竟回转身,坐于床上,沉吟不语。内侍催逼道:"皇爷等久,奴婢要去回旨,娘娘快谢恩收了。"夫人只是低头不做一声,众宫人劝道:"娘娘差了,早间因一时任性,抵触皇爷,致生惶惑。今日皇爷一些不恼,转赐娘娘同心结子,已是百分侥悻,为何还做这般模样?那时惹得皇爷动起怒来,娘娘只怕又要像方才哭了。何不快快谢恩?"左右催促得夫人无奈何,只得叹一口气道:"中囗之羞,我知难免。"强起身来把同心结子取出,放在桌上,对着金盒儿拜了几拜,依旧到床上去坐了。内侍见取了结子,便捧着空盒儿去回旨不题。
陈夫人虽受了结子,心中只是闷闷不乐,坐了一回,便倒身在床上去睡。众宫人不好只管劝他,又恐怕太子驾临,大众悄悄的在宫中收拾。金鼎内烧了些龙涎鹊脑,宝阁中张起那翠(巾莫)珠帘。不多时日色西沉,碧天上早涌出一轮明月。只见太子私自带几个宫人,题着一对素纱灯笼,悄悄的来会夫人。宫人看见太子驾到,慌忙跑到床边,报与夫人。夫人因心中懊恼,不觉昏昏睡去;忽被众宫人唤醒,说道:"驾到了,快去迎接。"夫人朦朦胧胧,尚不肯就走,早被几个宫人扶的扶,拽的拽,将他挽出宫来迎驾。才走到阶下,太子早已立在殿上。夫人望见,心中又羞又恼,然到了这个地位,怎敢抗拒,俯伏在地,低低呼了一声:"万岁。"太子慌忙换了起来。是夜太子就在夫人阁中歇宿。
七月丁未,文皇晏驾,至甲寅诸事已定。次日扬素辅佐太子衰经,在梓宫前举哀发丧。群臣诸衰经,各依班次入临。然后太子吉服,拜告天地祖宗,换冕服即位;群臣部也换了朝服人贺。只是太子将升陛座时,也不知是喜极,也不知是慌极,还不知有愧于心,有所不安,走到座前,不觉精神惶惊了,手足慌忙。那御座又甚高,才跨上双脚,要上去,不期被阶下仪卫静鞭三响,心虚之际,着了一惊,把捉不定,那双脚早塌了下来,几乎跌倒。众宫人连忙上前挽住,就要趁势儿扶他上去。也是天地有灵,鬼神共愤,太子脚才上去,不知不觉,忽然又塌将下来。杨素在殿前,看见光景不雅,只得自走上去。他虽然老迈,终是武将出身,有些力量,分开左右,只一双手,便轻轻的把太子掖上御座;即走下殿来,率领百官,山呼朝拜。正是:
莫言人事宜奸诡,毕竟天心压不仁。总有十年天子分,也应三被鬼神嗔。
隋主在龙座上坐了半晌,神情方才稍定。又见百官朝贺,知无异说,更觉心安。便传旨一面差官往各王府州镇告哀,又一面差官赍即位诏。诏告中外:以明年为大业元年,荣升从龙各官,在朝文武,各进爵级。犒赏各边镇军士,优礼天下,高年赐与粟帛。其余杨素、宇文述、张衡等升赏,俱不必言。又追封废太子勇为房陵生,掩饰自己害他之迹。此时行宫有杨素等一干夹辅,长安有杨约一干镇压,喜得没有一毫变故。但是人生大伦,莫重君父与兄弟;弑父杀兄,窃这大位,根本都已失了,总使早朝晏罢,勤政恤民,也只个枝叶。若又不免荒淫无道,如何免得天怒人怨,破国亡家?却又不知新主嗣位,做出何等样事来,且听下回分解。
第二十回 皇后假宫娥贪欢
博宠权臣说鬼话阴报身亡
诗曰:
香径靡芜满,苏台鹿糜游。清歌妙舞木兰舟,寂寞有寒流。
红粉今何在?朱颜不可留。空存明月照芳洲,聚散水中鸥。
调寄"巫山一段云"
电光石火,人世颇短,而最是朱颜绿发更短。人生七十中间,颜红鬓绿,能得几时?就是齐东昏侯的步步金莲,陈后主的后庭玉树,也只些时。那权奸声势,气满贯盈,随你赫赫英雄,一朝命尽,顷刻间竟为乌有,岂不与红粉朱颜,如同一辙?
却说炀帝自登宝位,退朝之后,即往宣华宫,恣意交欢,任情取乐,足足半月有余。当初萧后在东宫,原朝夕不离,极相恩爱;今立皇后,并不一幸。萧后初起疑他新丧在身,别宫独处。后来打听,他夜夜在宣华宫里淫荡,不觉大怒道:"才做皇帝,便如此淫乱,将来作何底止?"这日恰适炀帝退朝进宫,萧后便扯住嚷道:"好个皇帝,才做得几日,便背弃正妻,奸淫父妃;若再做几年,天下妇人,都被你狂淫尽了!"炀帝道:"偶然适兴,御妻何须动怒?"萧后道:"偶然不偶然,我也不管你,只趁早将他罚入冷宫,不容见面,妾就罢了。若还恋恋不舍,妾传一道懿旨,将这丑形,晓与百官,叫你做人不成。"炀帝着忙道:"御妻这般性急,容朕慢慢区处。"萧后道:"有甚区处?或舍他不得,妾便叫宫人去凌辱他一场,看他羞也不羞。"炀帝原畏萧后,今见他说话动气,心下愈加着忙,只得起身说道:"御妻少说,待朕去与他说明,叫他寻个自便,朕就回宫,与御妻陪罪。"萧后道:"讲不讲也由陛下,来不来也由陛下,妾自有处。"
其时这些言语,早有宫人报知宣华夫人。夫人听知,不胜悲泣。忽见宫奴报道驾到,宣华只得含着泪,低头迎接。炀帝走近身前来一看宣华夫人,但见他杏脸低垂,泪痕犹湿,说道:"刚才朕与皇后争吵,想夫人预知,但朕自有主意。设言皇后有甚意思,朕断不忍为。"宣华道:"妾葑菲陋质,昔待罪于先君,今又玷污龙体,自知死有余辜。今求陛下依皇后懿旨,将妾罚入冷宫,自首长门,方为万全。"炀帝叹息道:"情之所钟,生死不易。朕与夫人,虽欢娱未久,恩情如同海深。即使朕与夫人为庶人夫妇,亦所甘心,安忍轻抛割爱?难道夫人心肠倒硬,反忍把朕抛弃?"宣华捧住了炀帝,悲泣道:"妾非心硬,若只管贪恋,不但坏了陛下声名,抑思先帝尉迟之女,恐蹈前辙,倘明日皇后一怒,妾死无地矣,陛下何不为妾早计,欲贻后悔耶!"说到这个地位,炀帝怅叹道:"听夫人之言,似恨我之情太薄,而谅我之情太深也。"便吩咐一个掌朝太临,把外边仙都宫院打扫清净,迁宣华夫人出去,各项支用,俱着司监照旧支给。二人正在绸缪之际,一旦分离,讲了又讲,说了又说,炀帝十分不忍放手,还是宣华再三苦辞,炀帝方才许行,出宫而去。正是:
死别已吞声,生离常恻恻。最苦妇人身,事人以颜色。
炀帝自宣华去后,终日如醉如痴,长吁短叹,眼里梦里,茶里饭里,都是宣华。萧后见炀帝情牵意缠,料道禁他不得,便对炀帝道:"妾因要笃夫妇之情,劝陛下遣去宣华,不意陛下如此眷恋,倒把妾认做妒妇,渐渐参商,是妾求亲而反疏也。莫若传旨,将宣华仍诏进宫,朝夕以慰圣怀,妾亦得以分陛下之欢颜,岂不两便?"炀帝笑道:"若果如此,御妻贤德高千古矣,但恐是戏言耳。"萧后道:"妾安敢戏陛下。"炀帝大喜,那里还等得几时,随差一个中宫,飞马去诏宣华。
却说宣华自从出宫,也无心望幸,镇日不描不画,到也清闲自在。这日忽见中官奉旨来宣,他就对中宫说道:"妾既蒙圣恩放出,如落花流水,安有复入之理?你可为我辞谢皇爷。"中宫奏道:"皇爷在宫,立召娘娘,时刻也等候不得,奴婢焉敢空手回旨?"宣华想一想道:"我自有处。"取鸾笺一副,题一词于上,垒成方胜,付于中宫道:"为我持此致谢皇爷。"中宫不敢再强,只得拿了回奏炀帝;炀帝忙拆开一看,却是一首"长相思"词道:
红已稀,绿已稀,多谢春风着地吹,残花难上枝,得宠疑,失宠疑,想像为欢能几时,怕添新别离。
炀帝看了笑道:"他恐怕朕又弃他,今既与皇后讲明,安忍再离。"随取纸笔,也依来韵和词一首:
雨不稀,露不稀,顾化春风日夕吹,种成千岁枝。恩何疑,爱何疑,一日为欢十二时,谁能生死离?
炀帝写完,也叠成一个方胜,仍叫中宫再去。宣华见了这词,见炀帝情意谆谆,不便再辞,只得重施朱粉,再画蛾眉,驾了七香车儿,竟入朝来。炀帝见了,喜得骨爽神苏,随同宣华,到中宫来见萧后。萧后见了,心下虽然不乐,因晓得炀帝的性儿,只得勉强做好人,欢天喜地,叫排宴贺喜。正是:
合殿春风丽色新,深宫淑景艳芳辰。
萧郎陌路还相遇,刘阮天台再得亲。
自此炀帝与宣华,朝欢暮乐,比前更觉亲热。未及半年,何知圆月不常,名花易谢,红颜命薄,一病而殂。炀帝哭了几场,命有司厚礼安葬。终日痴痴迷迷,愁眉泪眼。萧后道:"死者不可复生,悲伤何益?何不在后宫更迭佳者,聊慰圣怀,免得这般惨凄。"熠帝道:"宫中这些残香剩粉,如何可选?"萧后道:"当时宣华也是后宫选出,那里定得,只当借此消遣。"炀帝依了萧后,真个传一道旨,着各宫院大小嫔妃彩女,俱赴正宫听选。那些官娥,一个个巧挽乌云,奇分绿鬓,到正宫来。炀帝与萧后同到殿上,叫这些女子近前。一边饮酒,一边选择。真个是观于海者难为水,虽是花成队,柳作行,选来选去,竟无出色的奇姿。炀帝烦躁起来,道:"选杀了总是这般模样,怎能如宣华这般天姿国色?"遂传旨免选。众宫人闻旨一哄而散。
萧后道:"陛下请耐烦,宽饮几杯,待妾自往各宫去搜求,包陛下寻一个出色的女子来。"炀帝道:"现今选不出,何苦费御妻神思?"萧后道:"不是这等说。自来有志绝色女子,必然价高自重,甘愿老守长门,断不肯轻易随行,逐队赴选。如今待妾去细细搜求,决无遗漏,如搜不出,陛下罚妾三巨觥如何?"说了忙起身上了宝车,出宫去了。炀帝搂着一个内监,浅斟细酌。原来萧后那里是去各宫探访女子,一径驾到长乐宫来,把宫袍卸下,重施朱粉,再点樱桃,把发鬓扯拥向前,改作苏妆。头上插着龙凤钗,三颗明珠,滴垂挂面,换一套艳丽的宫娥衣服。打扮停当,先差一个内传,走去报知。此时炀帝已饮得半酣,尚不见萧后到来,正要差人去请,只见一个内侍,进来禀道:"娘娘选中一位女子,着奴婢先送进宫御见。娘娘又到别宫去了。"炀帝笑道:"御妻为我,可为不惮烦矣。"那时萧后改妆,驾到宫门,就停车细步,装着婀娜娉婷,走进丹墀,离殿上前有一箭之地。炀帝举目往下一看,果然有人拥一位女子,态度幽娴,轻尘夺目,一步步缓缓的走进殿来,俯伏在地。炀帝不胜狂喜道:"果然后宫还有这样女子,快叫平身。"连说了三次,那女尚俯伏不起。炀帝此时觉淫心荡漾,竟不顾体统,走下御座,御手相搀,那女子方搀起来,垂头而立。炀帝仔细一认,不觉哈哈大笑道:"原来是御妻,可谓慧心巧思矣!我说道那有遗才沦落!"炀帝携了萧后的手,同至御座来道:"这三巨觥,御妻不能免矣!"萧后道:"妾往后宫搜求,不意竟无有中式者;因思前言已出,恐陛下见罪,暂假丑形,以宽圣怀,以博一笑耳。这三巨觥,还求陛下赦免。"炀帝道:"这使不得,朕不罚御妻,罚新选的美人耳!"萧后道:"若认真是个美人,恐陛下又舍不得罚他了。"一头说,一头接杯在手道:"妾想宫中虽无,天下尽有,陛下既为天下之主,何不差人各处去选,怕没有比宣华强十倍的,何苦这般烦恼?"炀帝道:"御妻之言虽善,只恐廷臣有许多议论谏阻。"萧后道:"廷臣敢言直谏者少,所虑者惟老儿杨素耳。趁此盆兰盛开,明日陛下何不诏他入苑,宴赏春兰,把几句言语挑动他,看他意思行止,就可定了。"炀帝道:"御妻之言甚善。"商议已定,过了一宵。次日炀帝驾临于御苑,只见这些盆中蕙兰,长短不齐,尽皆开放。正是:
无数幽香闻满户,几株垂柳照清池。
炀帝忙差两个内侍,去宣杨素入苑。却说杨素自拥立了炀帝,赫赫有功,朝政兵权,皆在其手。这日正与这些歌儿舞女快活,听得有旨宣诏,即乘凉轿,竟入御苑中来。到太液池边,炀帝看见,自然迎下殿来,规矩是叫免朝,即使赐坐。杨素也不谦让,竟只是一拜就坐。炀帝道:"久不面卿,顿生鄙吝。今见幽兰大放盆中,新柳绿妍池上,香风袭人,游鱼可数,故诏卿来同观而钓焉。"杨素道:"臣闻从禽则荒,从兽则亡。昔鲁隐公观鱼于棠,春秋讥之;舜歌南风之诗,万世颂德。陛下新登大位,年力富强,愿以虞舜为法,不当效鲁隐公之尤。"炀帝道:"朕闻蟠溪曳,一钓而兴周公八百之基,贤卿之功,何异于此?"杨素大喜道:"陛下既以此比臣,臣敢不以此报陛下。"君臣相顾大悦。炀帝即令近侍,将坐席移到池边看鱼。大家投给于清流之中,随波痕往来而钓。
炀帝道:"朕与贤卿同钓,先得者为胜,迟得者罚一巨觥何如?"杨素道:"圣谕最妙。"不多时,炀帝将手往上一题,早钓一个三寸长的小金鱼。炀帝大喜,对杨素道:"朕钓得一尾了,贤卿可记一觥。"杨素因投纶在水,恐惊了鱼,竟不答应,但把头点了两点,及扯起看时,却是一空钩,将钩儿依旧投下水去。不多时,炀帝又钓起小小一尾,便说道:"朕已钓二尾,贤卿可记二觥。"杨素往上一扯,却又是一个空;众宫人看了,不觉掩口而笑。杨素看见,面上微笑有怒色,便说道:"燕雀安知鸿鹄之志。待老臣试展钓鳌之手,钓一个金色鲤鱼,为陛下称万年之觞何如?"炀帝见杨素说此大话,全无君臣之礼,心中不悦,把竿儿放下,只推净手,起身竟进后宫,满脸怒气。萧后接住问道:"阶下与杨素钓鱼,为何怒忿还宫?"炀帝道:"叵耐这老贼,骄傲无礼,在朕面前,十分放肆。朕欲叫几个宫人杀了他,方泄我胸中之恨。"萧后忙阻道:"这个使不得。杨素乃先朝老臣,且有功于陛下;今日宣他踢宴,无故杀了,他官必然不服;况他又是个猛将,几个宫人,如何禁得他过?一时弄破了圈儿,他兵权在手,猖獗起来,社稷不可知矣。陛下就要除他,也须缓缓而图,今日如何使得?"炀帝见说,便道:"御妻之言甚是。"更了衣服,依旧到太液池来了。
杨素坐在垂柳之下,风神俊秀,相貌魁梧,几缕如银白须,趁着微风,两边飘起,恍然有帝王气像。炀帝看了,心下甚怀妒忌,强为笑问道:"贤卿这一会,钓得几个?"杨素道:"化龙之鱼,能有几个?"说未了,将手一扯,刚刚的钓起一尾金色鲤鱼,长有一尺三寸。杨素把竿儿丢下笑道:"有志者事竟成,陛下以老臣为何如?"炀帝亦笑道:"有臣如此,朕复何忧?"随命看宴,君臣上席。只见一个内相走来奏道:"朝门外有个洛水渔人,获一尾金鳞赭尾大鲤鱼,有些异相,不敢私卖,愿献万岁。"炀帝叫取进来。不多时两三个太监,将大盆盛了,抬到面前。炀帝与杨素仔细一看,只见那鱼有五尺长,短鳞甲上金色照耀,与日争光。炀帝看了大喜,就要放入池中。杨素道:"此鱼大有神气,恐非池中之物,莫若杀之,可免异日风雷之患。"炀帝笑道:"若果是成龙之物,虽欲杀之,不可得也。"因问左右道:"此鱼曾有名否?"左右道:"没有。"炀帝遂叫取朱笔在鲤鱼额上头,写"解生"二字以为记号,放入池中,厚赏渔人。左右斟上酒来,次第而饮。众宫人歌一回,舞一回,又清奏一回细乐。炀帝正要开谈,挑动杨素,却又见左右将钓起的三尾鱼,切成细脍,做了鲜汤,捧了上来。炀帝看见,就叫近侍,满斟一巨觥,送与杨素道:"适才钓鱼有约,朕幸先得,贤卿当满饮此觥,庶不负嘉鱼之美。"杨素接酒饮干,也叫近臣斟了一觥,送与炀帝说道:"老臣得鱼虽迟,却是一尾金色鲤鱼,陛下也该进一觥,赏臣之功。"炀帝吃干了,又说道:"朕钓得是二尾,贤卿还该补一杯。"就叫左右斟了上来。
此时杨素酒已有七八分了,就说道:"陛下虽是二尾,未若臣一尾之大。陛下若以多寡赐老臣,臣即以大小敬陛下,臣不敢奉旨。"左右送酒到杨素面前,杨素把手一推,左右不曾防备,把一个金杯泼翻桌上,溅了杨素一件暗蟒袍上,满身是酒,便勃然大怒:"这些蠢才,如此无状,怎敢在天子面前,戏侮大臣!要朝廷的法度何用?"高声叫道:"扯下去打!"炀帝见宫人没了酒,正要发作,今见杨素这般光景,不好拦阻,反默默不语。众宫人见炀不语,只得将那泼酒的宫人,扯下去打了二十。杨素才转身对炀帝说道:"这些宦官宫妾,最是可恶。古来帝王稍加姑息,便每每被他们坏事。今日不是老臣粗鲁,惩治他们一番,后日方小心谨慎,才不敢放肆。"炀帝此时忍了一肚子气,那选女佚乐之事,也不便去挑动他,假做笑容道:"贤卿为朕既外治天下,又内清宫禁,真可为功臣矣,再饮一杯酬劳。"杨素又吃了几杯,已是十分大醉,方才起身谢宴。炀帝叫两个太监,将他扶掖而出。
走下殿将出苑门,忽然一阵阴风,扑面括来,吹的毛骨悚然。抬头只见宣华夫人,走近前来,对着杨素喊道:"杨仆射,当初晋王谋夺东宫之时,有你没有我,有我总有你。"杨素此时竟忘了宣华是死过的,便道:"这已往之事,夫人今日何必再题?"宣华道:"如今皇爷差我来,要与你证明这一案。"杨素道:"刚才我在里头赐宴,并不题起。"说犹未了,只见文帝头带龙冠,身穿衰服,手内执金钺斧,坐在逍遥车上,拦住骂道:"你弑君老贼,还要强口!"把金钺斧照头砍来,杨素躲避不及,一交跌倒在地,口鼻中鲜血迸流。近侍看见,忙报与炀帝。炀帝大喜,即命卫士扶出杨素,扶得到家,稍稍醒来,对其子玄感道:"吾儿,谋位之事发矣,可急备后事。"未到半夜,即便呜乎哀哉尚飨。正是:
天道有循环,奸雄鲜终始。他既跋扈生,难免无常死。
炀帝闻杨素已死,大喜道:"老贼已死,朕无所畏矣!"随宣许延辅等十个停当太监,吩咐道:"你十人可分往天下,要精选美女,不论地方,只要选十五以至二十,真有艳色者。选了便陆续送入京来备用。选得著有赏,选不著有罚,不许怠玩生事。"许廷辅等领了旨意出来,就于京城内选起,大张皇榜。捉媒供报,京城内闹得沸翻。
一夕,炀帝又与萧后商议,道:"朕想古来帝王俱有离宫别馆,以为行乐之地,朕今当此富强,若不及时行乐,徒使江山笑人。朕想洛阳乃天下之中,何不改为东京,造一所显仁宫以朝四方,逍遥游乐?"随宣两个佞臣:宇文恺、封德彝,当面要他二人董理其事。宇文恺奏道:"古昔帝王,皆有明堂,以朝诸侯,况舜有二室,文王有灵台灵沼,皆功丰烈盛,欲显仁德于天下。今陛下造显仁宫,欲显圣化,与舜文同轨,诚古今盛事,臣等敢不效力?"封德彝又奏道:"天子造殿,不广大不足以壮观,不富丽不足以树德;必须南临皂洞,北跨洛滨,选天下之良村异石,与各种嘉花瑞草、珍禽奇兽,充实其中,方可为天下万国之瞻仰。"炀帝大喜道:"二卿竭力用心,朕自有重酬。"遂传旨敕宇文恺、封德彝荣造显仁宫于洛阳。凡大江以南,五岭以北,各样材料,俱听凭选用,不得违误。其匠作工费,除江都东都,现在兴役地方外,着每省府、每州县出银三千两,催征起解,赴洛阳协济。二人领旨出去,即便起程往洛,分头做事。真个弄得四方骚动,万姓遭殃。未知后来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第二十一回 借酒肆初结金兰 通姓名自显豪杰
诗曰:
荷锄老翁泣如雨,惆怅年来事场圃。
县官租赋苦日增,增者不除蠲复取。
羡余火耗媚令长,加派飞洒囗闾里。
典衣何惜妇无囗,啼饥宁复顾儿孙。
三征早已空悬磬,鞭笞更嗟无完臀。
沟渠展转泪不干,迁徙尤思行路难。
阿谁为把穷民绘,试起当年人主观。
小民食王之土,秋粮夏税,理之当然。亦不为苦。所苦无艺之征,因事加派。譬如一府,加派三千两助工,照正额所增有限,因那班贪官污吏,乘机射利,便要加出头等火耗,连起解路费,上纳铺垫,都要出在小民。所以小民弄得贫者愈贫,富者消乏,以致四方嗟怨,各起盗心。当时隋主为要起这件大工,附近大州,先已差官解银,赴洛阳协济,山东齐州与青州,亦各措置协济银三千两,行将起解,因此上闹动了一位好汉。
兖州东阿县武南庄一个豪杰,姓尤名通,字俊达,在绿林中行走多年,其家大富,山东六府皆称他做尤员外。原来北边响马,又有本钱的强盗,必定大户方做得。此人闻得青州有三千银子上京,兖州乃必由之地,意欲探取,但想:"打劫客商,不过一起十多个人,就有几个了得的,也不怕他,这是官钱粮,毕竟差官兵护送,所过州县,拨兵防护,打劫甚难,况又是邻州的钱粮,怕擒拿得紧,不如放下这肚肠罢。"但说起人的利心,极是可笑,尤员外明知利害,毕竟贪心重了,放不下这三千两银子,想家中几个庄客,都没甚膂力,要寻个好手。与庄客商议:"我这武南庄左近,可有埋名的好汉?想寻一人,取此无碍之物,也是一桩大生意。"庄客答道:"我们街前巷后,虽有几个拨手拨脚的,说不上好汉,离此五六里,有一人姓程,名咬金,字知节,原在斑鸠店住的,今移在此,当初曾贩卖私盐,拒了官兵,问边充军,遇赦还家。若得此人做事,便容易了。"尤员外道:"我向闻其名,你们可认得他么?"庄客道:"小的们也只耳闻,不曾识面。"
尤员外牢记在心。不道事有凑巧,一日尤员外偶过郊外,天气作冷,西风刮地,树叶纷飞。尤员外动了吃酒的兴,下马走进酒家,厅上坐下,才吃了一杯茶,只见一个长大汉子,走入店来。那汉子怎生状貌,恁般打扮?但见他:
双眉剔竖,两目晶莹。疙瘩脸横生怪肉,邋遢嘴露出獠牙。腮边倦结淡红须,耳后蓬松长短发。粗豪气质,浑如生铁团成;狡悍身材,却似顽铜铸就。真个一条刚直汉,须知不是等闲人。
这汉子衣衫褴褛,脚步仓皇,肩上驮几个柴扒儿,放了柴扒坐下,便讨热酒来吃,好像与店家熟识的一般。尤员外定睛观看,见他举止古怪,因悄声问店小二道:"这人姓甚名谁?你可认得他么?"小二道:"这人常来吃酒的,他生在斑鸠店,小名程一郎,不知他的名字。"尤员外听得斑鸠店,又是姓程,就想到程咬金身上,起身近前拱手道:"请问老兄上姓?"咬金道:"在下姓程。"尤员外道:"高居何处?"咬金道:"住在斑鸠店。"尤员外道:"斑鸠店有一位程知节兄,莫非就是盛族么?"咬金笑道:"那里什么盛族!家母便生得区区一人,不知有族里也没有族里,只小子叫做程咬金,表字知节,又叫做程一郎。员外问咱怎么?"尤员外听说是程咬金,好像拾了活宝的一般,问道:"为何有这些柴扒?果是卖的么?"咬金道:"也差不多。小子家中止有老母,全靠编些竹箕、做两个柴扒养他。今日驮出来,没有人买,风又大得紧,在此吃杯热酒,也待要回去了。请问员外上姓大号?为何问及小子?"尤通道:"久慕大名,有事相烦,且是一桩大生意,只是店里不好说话,屈到寒家去,才好细细商量。"咬金道:"今日遇了知己,但凭吩咐,敢不追随!只是酒在口边,且吃了几碗,到宅上再吃何如?"尤通道:"这却甚妙!"就拉他同坐,一个富翁与一个穷汉对坐,店主人看了掩口而笑。他两人吃了几大碗,尤通算了账出店,咬金道:"这几把柴扒儿作了前日欠你的酒钱罢!"拱手出店。
尤通先时骑的马,着人打回,与咬金同行。到了家里,促膝而坐,说连年水旱,家道消乏,要出门营运,路上难走,要求老兄同行,赚来东西平分。咬金道:"你要我做伙计么?"尤通道:"这却说差了,小弟久仰义勇,无由一见,今日订交,须要结为兄弟,永远相交,再无疑贰。"咬金道:"小弟粗笨,怎好结拜?"尤通道:"小弟夙愿,不必推辞。"二人叙了年纪,尤通长咬金五岁,就拜为兄,咬金为弟,拈香八拜,誓同生死,患难扶持。正是:
结交未可分贫富,定谊须堪托死生。
咬金道:"出路固好,只是我母亲在家,无人看管,如何是好?"尤通道:"既为兄弟,令堂是小弟的伯母,自当接过寒家供养,就是今夜接得过来才妙。"咬金道:"小弟卖了柴扒,有几个钱,籴几颗米儿回去,才好见他。今日柴扒又不会卖得,天色已晚,猝然要他到宅上来,他也未必肯信。"尤通道:"说得有理。这却不难,今夜先取一锭银子,去与令堂为搬移之费,他见了自然欢喜,自然肯来了。"咬金道:"这倒使得,快些拿来!"尤通袖中出银一锭,递与咬金,咬金接来,就入袖中,略不道谢。尤员外一面吩咐摆饭,咬金心中欢喜,放开酒量,杯杯满,盏盏干,不知是家酿香醪,十分酒力,只见甜津津好上口,选连倒了几十碗急酒,渐渐的醉来了;劝他再请一杯,倒吃下三四碗。尤员外怕他吃得太醉了,倒嘱咐咬金快去迎请令堂过来,明日好日,便要出门做生业。咬金只得起身,虽是醉中,一心牵系着这一锭银子,把破衣裳的袖儿,很命捏紧,打躬唱喏,作别出门;不想袖口虽是捏紧,那袖底却是破的,举手一拱,那锭银子早在胁肋边溜将下来,滚在地上,正在尤家大门口,那些庄客看见,拾将起来,向尤通道:"员外适才送他的银子,倒脱落在这里,可要赶上去送还他?"尤通道:"我送银子与他,正在此懊悔。"庄客道:"既要送他,如何又懊悔起来?"尤通道:"这人是个没囗茸的,拿了回去,倘然母子商量起来不肯来了,也没法处置他,如今落掉了这锭银子,少不得放我不下,今晚母子必定同来。"
却说咬金一路捏了袖口,走到家中,见了母亲,一味欢喜。母亲饿得半死,见他吃得脸红,不觉怒从心上起,嗔骂道:"你这畜生,在外边吃得这般醉了,竟不管我在家中无柴无米,饿得半僵,还要呆着脸笑些什么!我且问你,今日柴扒已卖完,卖的钱却怎么用了?"咬金笑道:"我的令堂,不须着恼,有大生意到了,还问起柴扒做甚!"母亲道:"你是醉了的人,都是酒在那里说话,我那里信你。"咬金道:"母亲若不肯信,待我袖里取出银子来你看。"母亲道:"银子在那里?"咬金摸袖,不见了银子,又摸那一只袖,跌脚叹道:"一锭银子掉在那里去了?"母亲道:"我说是醉话,那里有什么银子!"咬金睁眼道:"母亲若不信孩儿,孩儿就抹杀在母亲面前。孩儿凭着大醉,决不敢欺诳母亲,孩儿今日驮着柴扒,街坊村落,周回走转,没有人买,在酒店上吃酒。不想遇着个财主,武南庄的尤员外,一见如故,拉孩儿回去。孩儿就把几把柴扒,算清酒钱,跟到他家。他与孩儿结拜弟兄,要同孩儿出去做些生理。孩儿道母亲在家,无人奉养。他说连夜接了过来,先送一锭银子,为搬移之费。孩儿心中欢喜,多吃了几杯,又恐怕遗失了,一路里把衣袖捏紧。不想这作怪的东西,倒在袖桩边钻了出去。你若不信,如今就驮你到他家去,便知孩儿说话不虚了。"母亲道:"既如此,我如今就同你去,家中左右没有家伙,锁了门就去罢。我肚里饿得紧,却怎么处?"咬金道:"你熬到他家,只怕吃不尽,消化不及,要囫囵撒出来哩!"说罢,将门锁上,驮了母亲,黑暗里直到武南庄尤家门首,酒都弄醒了。咬金放下母亲,忙去叩门。管门的早就受员外吩咐,料他必来,一闻咬金叩门,随即开了,进去报与员外得知。
尤通尚未睡,也待咬金到来,听得到了喜不可言,接进母于,在中堂坐了。尤通便进言道:"吞先人遗下些薄产,连年因水涝旱荒,家私日废。今欲往江南贩卖罗缎,因各处盗贼生发,恐不好走。闻得令郎大哥,是个豪杰,要屈他做同行伙计,得利均分,以供老母甘旨。"程母出自大家,晓事解理,笑道:"员外差矣,员外是富翁,小儿是粗鄙手艺之人,员外为商,或者途中没人伏侍,要小儿做个后生,月支多少钱钞,做老身养老之用,还像个说话;小儿有何德能,敢与员外结拜兄弟?况且分文本钱也没有,怎么讲个伙计二字,名分也不好相称。"员外道:"尤通久慕令郎大哥高义,情愿如此。"吩咐铺毡,匹立仆六,一顿拜过了。程母头晕眼花,也拜了四拜。尤通道:"小侄与令郎出门之后,恐老伯母家中不便,故此接到寒家居住,倘有不周,百几体谅。"程母道:"小儿得附员外,老身感激不尽,但恐小儿性格粗躁,员外只要另眼看顾他,宽恕他,小儿敢不知恩报恩!"尤员外请程母到里面,用饭去了,自己与咬金重新吃酒。吃到酒兴刚来,尤通却把皇银的事,来挑动咬金:"贤弟可知新君即位以来的事?"咬金此时深感天子,应道:"兄长,好皇帝,小弟在外边,思想老母昼夜熬煎,若不是新君即位,为能遇赦还乡,母子重会?"尤员外道:"新君大兴工役,每州县都要出银三千两,协济大工,实是不堪。"咬金道:"做他的百姓,自然要纳粮当差;做他的官,自然要与他催征起解,不要管闲事。"尤员外道:"这也罢了,只是我这山东青州,也遵天子旨意,要三千两协济。那青州府太守,借名酒派,当分外之差,仗死无辜百姓,敛取民膏,贪酷太甚,只把三千两银子起解。他的银子上京,我这兖州乃必由之地,我今欲仗贤弟大力,取他这三千两银子,作本为商,贤弟可有什么高见?"这个程咬金,曾卖私监,与为盗也不远,见尤员外如此相待他,心中又要驰骋,笑道:"哥哥,只怕他银子不从此路来,若打这条路经过,不劳兄长费心,只消小弟一马当先,这项银子,就滚进来了。"员外道:"贤弟却会什么兵器?"咬金道:"小弟会用斧,却也没有传授,但闲中无事,将劈柴的板斧,装了长柄,自家舞得,到也即溜了。"俊达道:"我倒有一柄斧,重六十斤,贤弟可用得?"咬金应道:"五六十斤,也不为重。"尤员外回后院去,取出那柄斧来,却是浑铁打成的,两边铸就八卦,名为八卦宣化斧。量咬金身躯,取一副青铜盔甲,绿罗袍,槽头有一骑青骢的劣马。尤俊达自己有一副披挂,铁幞头,乌油甲,黑樱枪,皂罗袍,乌骓马。这些东西,也搬将出来,到饮酒处,与咬金一同披挂停当,命手下掌灯火出庄,打稻场上去。用篾囗点火高照,势如白昼,二人马上比势。几个回合,手下众人齐声喝彩。这个尤家庄上人家,都靠着尤员外吃饭,所以明火持枪,不避嫌疑。斗罢下马,收拾回庄寝宿。
次日着人青州打探皇银什么人押解,几时起身,那一日到长叶林地方。数日之间,探听人回来报:"十月望后起身,二十四日可到长叶林地方。有一员解官、一员防送武官、二十名长箭手护送。"二十三夜间,尤员外先取好酒,把咬金吃个半酣,带从人,五鼓时候到长叶林,撺掇咬金道:"贤弟,我与你终身受用,在此一举。"咬金点头,题斧上马,出长叶林官道,带住马,横斧于鞍,如猛虎盘踞于当道。先有打前站官卢方,乃青州折冲校尉,当先开路,也防小人不测之事,先到长叶林。咬金一马冲将下来,高叫:"留下卖路钱!"那个卢方,却也是弓马熟娴的将官,举枪招架骂道:"响马,你只好在深山僻处剪径,只图衣食,这是三京六府解京的钱粮,须要回避。你这喊人这等大胆!"咬金道:"天下客商,老爷分毫不取,闻得青州有三千两银子,特来做这件生意。"卢方道:"咄,响马无知,什么生意!"纵马挺枪,分心就挑。咬金手中斧,火速忙迎。两马相撞,斧枪并举。斗上数十回合,后面尘头起处,押银官银扛已到。咬金见后面人来,恐又增帮手,纵马摇斧砍来。卢方架不住,砍于马下。二十名长箭手赶到,见卢方落马,各举标枪叫道:"前站卢爷被响马伤了!"咬金乘势斫倒三四个部下,众人都丢枪弃棒,过涧而去,把银子弃在长叶林中。解官户曹参军薛亮,收回马奔旧路逃走。咬金不舍,纵马赶去,手下主客,报知员外:"程老爷得胜了,皇银都丢在长叶林下。"尤员外领手下上官道,将鞘箍劈开,把皇银都搬回武南庄去,杀猪羊还愿摆酒,等咬金贺喜。
咬金此时追解官薛亮十数里之远,还赶着他,这个主意不为赶尽杀绝。他不晓得银子弃在长叶林中,只道马上带回去了,故要追赶这解官。薛亮回头,见赶得近了,老大着忙,叫道:"响马,我与你无怨无仇,你剪径不过要银子,如今银子已都撇在长叶林,却又来追我怎的!"咬金听说银子在长叶林,就不追赶,拨回马,走得缓了。薛亮见咬金不赶,又骂两声:"响马,银子便剪去,好好看守,我回去了禀了刺史,差人来缉拿你,却不要走。"触起咬金怒来,叫道:"你且不要走,我不杀你,我不是无名的好汉,通一个名与你去,我叫做程咬金,平生再不欺人。我一个相厚朋友,叫尤俊达。是我二人取了这三千两银子,你去罢。"咬金通了两个的名,方才收马回来,到庄还远,马上懊悔:"适才也不该通名,尤员外晓得要埋怨我,倒隐了这句话罢。"不一时到庄下马,欢喜饮酒不题。正是:
喜入酒肠宽似海,闷堆眉角重如山。
且说那解银官薛亮,赶到州中,正直刺史斛斯平坐堂,连忙跪下道:"差委督解银两,前赴洛阳,二十四日行至齐州长叶林地方,闪出贼首数十人,劫去银两,研杀将官卢方,长箭手四名,小官抵死相持,留得性命,特来禀上大人,乞移文齐州,着他缉捕这干贼人,与这三千银两。"斛刺史听了,大怒道:"岂有响马敢劫钱粮!你不小心,失去银两,我只解你钦差洛阳总理宇文老爷跟前,凭他着你赔,着齐州赔。"叫声拿下,薛亮惊得魂不附体,忙叫道:"老爷在上,这贼人还可缉捕。他拦截时,自称什么靖山大王陈达、牛金,只要坐名在齐州,访拿他便了。"斛刺史叫书吏做一角文书,申总理东都营造宇文恺道:"已经措银三千两起解,行至齐州长叶林,因该州不行防送,致遭响马劫去,乞着该州缉捕赠偿。"一面移文齐州,要他跟缉陈达、牛金并银两。薛亮羁候,俟东都回文区处。
过了数日,宇文恺回道:"大工紧急,一月之内如拿不着,该州先行措银赔偿。二月之内,贼未获,刺史停俸,巡捕员役重处,薛亮革职为民,卢方优恤。"这番青州斛刺史卸了担子,却把来推在齐州刘刺史身上。这刘刺史便急躁起来,道:"三千两银子,非同小可,如何赔得起?我今把捕盗狠比,他比不过,定行缉出之干大伙积盗。"就坐堂,便叫原领批广捕捕盗都头樊虎、副都头唐万仞道:"这干响马既有名字,可以搜查,怎么数月并无消息?这明系你等与瓜分这项钱粮,不为我缉捕。"樊虎道:"老爷,从来再无强盗大胆,敢通姓名的,明是放说诡名,将人炫惑。所以小的遍虑捕缉,并无踪迹。"刘知府道:"纵有诡名,岂有劫去三千银子,已经数月,并没个影响,这不是怠玩,不肯用心!"就把樊虎、唐万仞打了十五板,限三月一比,以后一概三十板。
日子易过,明日又该比较了,都在樊虎家中,烧齐心纸,吃协力酒,计较个主意,明日进府比较,好回话转限。樊虎私对唐万仞道:"贤弟,我们枉受官刑,我想起来,当初秦大哥,在本州捕盗多年,方情远达,就不认得陈达,也或认得牛金,今在来总管标下为官,怎能够我们本官讨得他来,我们也就造化,自然有些影响了。"这樊虎二人与叔宝都是通家厚友,还是这等从长私议,那五十个士兵,都是小人儿,听得这句话,都乱嚷起来道:"这样好话,瞒着我们讲!明日进州禀太爷,说原有捕盗秦琼,在本州捕盗多年,深知贼人巢穴,暗受响马常例,如今谋干在来老爷标下为旗牌官,遮掩身体,求老爷作主,讨得秦琼来,就有陈达、牛金了。"樊虎道:"列位不要在家里乱嚷,进衙门禀官就是。"各散去讫。
明早众人进府,樊虎拿批上月台来转限,众人都跪在丹墀下面。刘刺史问樊虎道:"这响马会有踪迹么?"樊虎道:"老爷,踪迹全无。"刺史叫用刑的拿去打。用刑的将要来扯,樊虎道:"小的还有一事,禀上老爷。"刺史道:"有什么事?"樊虎道:"本州府有个秦琼,原是本衙门捕盗,如今现在总管来节度老爷标下为官。他捕盗多年,还知些踪影。望老爷到来爷府中,将秦琼讨回,那陈达、牛金,定有下落。"刺史还不曾答应,允与不允,那五十多人上月台乱叫:"爷爷作主,讨回秦琼。这秦琼受响马常例,买闲在节度来爷府中为官。老爷若不作主,讨回秦琼,到此捕盗,老爷就打死小的们,也无济于事。"刘刺史见众人异口一词,只得笔头转限免比,出府伺候。
不说众人躲过一限,却说秦叔宝自长安回家,常想起当日虽然是个义举,几乎弄出事来,甚觉猛浪之至,自此在家,只是收敛。这日正在府中立班,外面报本州刘刺史相见。来总管命请进。两下相见了,叙了几句寒温。刘刺史便开言:"上年因东都起建宫殿,山东各州,都有协济银两,不料青州三千两钱粮,行至本州长叶林被劫,那强盗还自通名,叫甚陈达、牛金。青州申文东都,那督理的宇文司空,移文将下官停俸,着令一月内赔偿前银,并要这干强贼。如迟还要加罪,已曾差人缉拿,并无消息。据众捕禀称,原有都头秦琼,今在贵府做旗牌,他极会捕贼,意欲暂从老大人处,借去捉拿此贼。"来总管把秦琼一看,对刘刺史道:"那长大的便是秦琼,虽有才干,下官要不时差遣,怎又好兼州中事的?"秦叔宝也就跪下道:"旗牌在府原要伺候老爷,不时差委捕盗,原有樊虎一干,怎教旗牌代他?"来总管道:"正是。还着该州捕盗跟缉才是。"刘刺史见秦琼推诿,总管不从,心中不快道:"下官也只要拿得贼人,免于赔偿,岂苦苦要这秦琼?但各捕人禀称,秦琼原是捕盗,平日惯受响马常例,谋充在老大人军前为官,还要到上司及东都告状。下官以为不若等他协同捕盗,若侥幸拿着,也是一功;若或推辞,怕这干人在行台及东都告下状来,那时秦琼推也推不得了。"来总管听说,便道:"我却有处。秦琼过来,据刘刺史说你受响马常例,难道果有此事?这也不过激励你成功。就是捕盗,也是国家的正事,不要在此推调,你就跟那刘刺史出去罢。"叔宝见本官不做主,就没把臂了,只得改口道:"老爷吩咐,刘爷要旗牌去,怎敢不去?只是旗牌力量与樊虎一干差不多,怕了不了事,反代他们受祸。"来总管道:"他这一干捕盗要你,毕竟知你本事了得,你且去,我这厢有事,还要来取你。"
秦琼只得随了刘刺史出来。唐万仞、连明都在府外接住道:"秦大哥,没奈何缠到你身上来,兄的义气深重,决不肯亲自去拿,露个风声,在小弟耳内,我们舍死忘生的去,也说不得了。"叔宝道:"贤弟,我果然不知什么陈达、牛金。"叔宝换了平常的衣服,进府公堂跪下。刘刺史以好言宽慰道:"秦琼,你比不得别的捕盗人员,你却是个有前程的人,素常也能事。就是今日我讨你下来,也出于无奈,你若果然拿了这两个通名的贼寇,我这个衙门中信赏钱外,别有许多看顾处。就是你那本官来爷自然加奖。这个批上,我即用你的名字了。"叔宝同众友出府烧纸,齐心捕缉,此事踪迹全无。三日进府,看来总管衙门分上,也不好就打。第二第三限,秦琼也受无妄之灾了。毕竟不知何如,且听下回分解。
第二十二回 驰令箭雄信传名 屈官刑叔宝受责
诗曰:
四海知交金石坚,何堪问别已经年。
相携一笑浑无语,却忆曾从梦里回。
人生只有朋友,没有君臣父子的尊严。有兄弟的友爱,更有妻子前亦说不得的,偏是朋友可以相商。故朋友最是难忘,最能起人记念。况在豪杰见豪杰,意气相投,彼此没有初相见的嫌疑,也没贫富贵贱的色相,若是知心义盟好友,偶然别去,真是一日三秋,常要寻着个机会相聚。时值三秋,九月天气,单雄信在家中督促庄客家僮经理秋收之事。正坐在厅上,只见门上人报王、李二位爷到。单雄信听了,欢然迎出门来,邀他二人下马进内,就拉在书房中,列下些现成酒肴,叙向来间阔。雄信道:"前岁底接兄华翰,正扫门下榻,怎直至今日方来?"伯当道:"前时自与兄相别,李玄邃因杨越公府上相招,自入长安,后弟又自他处迁延,要去长安会李见时,路经少华山,为齐国远所留,住彼日久,书达仁兄,到宝庄来过节盘桓。不期发书之后,就遇见齐州秦大哥。"雄信惊呼:"他在舍下回去,今闻得在总管标下为官,怎么在关中又与兄相会?"伯当道:"叔宝因本官差遣赍礼,到京中杨越公拜寿,就鼓起长安看灯的兴来,失信于仁兄。将到长安六十里远永福寺内,遇见太原唐公的令婿柴嗣昌。叔宝当初在植树岗,曾救他令岳一场大难,故此起个祠堂报德,叫做报德祠。叔宝因看祠言及,就被嗣昌晓得了,留住在彼处。过了残年,正月十四日进京,十五日就惹出泼天祸来,打死了宇文公子。"雄信吐舌惊张道:"吓杀我,我传闻有六个人在长安大乱,着忙得紧,不知何人。后来打听的实,说是太原李渊的家将,我到放心了。却是你们做的这一件事!"李玄邃道:"这节事也太猛浪,若不是唐公脚力大,宇文述拿不着实迹,几乎把一桩大祸葬在我族兄身上。"单雄信道:"这等叔宝已久在家中了。"伯当道:"当夜他即散去。"雄信道:"我几番要往山东去看他,没有个机会,今日闻贤弟之言,却又引起我往山东的兴头来。"伯当道:"小弟们一则因别久来看兄,二则要邀兄往山东去。"雄信道:"有什么事来?"伯当道:"今年九月二十三日,是叔宝令堂老夫人整寿六旬。叔宝是个孝子,京师大闹之后,分手匆匆,马上嘱咐:'家母整寿,九月二十三日,兄如不弃,光降寒门。'故此我到长安寻了李兄,又偶然长安会了柴嗣昌,他在京中为岳翁构干甚事,谈起拜寿,他就欣然说岳翁有银数千两,要赠叔宝,他要回家取了送去。故我先与玄邃兄来,拉你同往。"正是:
纵联胶漆似陈雷,骨肉情浓又不回。
嵩祝好神犹子意,北堂齐进万年杯。
雄信道:"此事最好,只是一件:我的朋友多,知事的说,伯当邀雄信往齐州,与叔宝母亲拜寿。不知事的道,雄信为人待朋友自有厚薄,往山东与秦母拜寿,只邀了王伯当去,不携带我一走,却不怪到我身上来!"李玄邃道:"小弟有个愚见,使兄一举两得。"雄信道:"请教。"李玄邃道:"兄何不把相知的朋友,邀几个同往:一者替叔宝增辉,二者见兄不偏朋友。叔宝还在不足的时候,多带些礼物去,也表得我们相知的意思。"雄信道:"好却只是一件:都是潞州朋友,如今传贴邀他去,恐路有远近不同,在家与不在家,路途往返,误了寿期,反为不美。我也有个道理,二位且自饮酒。"雄信回内书房,取了二十两碎银,包做两包,拿两枝自己的令箭。雄信却又不是武弁官员,怎么用得令箭?这令箭原是做就的竹筹,有雄信字号花押,取信于江湖豪杰,朋友观了此筹,如君命召,不俟驾而行。把这两枝令箭,安在银包两处,用盘儿盛着,叫小童捧至席前,当王、李二友发付,叫两个走差的手下来。门下有许多去得的人,一齐应道:"小的们都在。"雄信指定两个人道:"你两个上来,听我吩咐。着你两个槽头认缰口,备两匹马,一个人拿十两银子,为路费草料之资,领一枝令箭分头走。一个从河北良乡涿州郡顺义村幽州,但是相知的,就把令箭与他哨,九月十五日二贤庄会齐,算就七八个日子,到齐州赶九月二十三日,与秦太太拜寿。九月十五到不得二贤庄,就赶出山东,直至兖州武南庄尤老爷庄上为止。这东路的老爷,却不要枉道,又请进潞州,收拾寿礼,在官路会齐,同进齐州拜寿。"二人答应,分头去了。正是:
羽檄飞如雨,良朋聚若云。
王伯当、李玄邃,在单员外庄上饮酒盘桓。十四日,北路的朋友就到了三位,良乡涿州顺义村幽州,是张公谨、史大奈、白显道。明日就要起身。雄信又叫手下拿两封柬帖,对伯当道:"童佩之、金国俊,昔年与叔宝也曾有一拜,不要偏了二人,拿帖请他山东走走。"童佩之、金国俊,相邀济南府,与叔宝母亲拜寿,却问来人,又知外日北路朋友皆到,随即收拾礼物,备马出城,到二贤庄会诸友,叙情饮酒。次日绝早起身,宾主八人,部下从者不止十余人,行囊礼物,随身兵器,用小车子车着,也有个打前路的骑马在前途,先寻下处,过汝南奔山东一路而来。
九月间,金风送,树叶飘黄,众豪杰拍鞍驰骤。正走之间,只见尘头乱起,打前站的发马来报:"众老爷,到山东界内,前有绿林老爷拦住,一位少年在前厮杀,不好前去。"这个手下人为何称呼绿林中叫老爷,要烧得这八个人里面,倒有好几个曾在绿林中吃茶饭的,因此碍口,只得叫老爷。雄信以为得意,马上笑道:"不知是那个兄弟,看了我的令箭,在中途伺候,随便觅些盘费了。着那个前去看看?"童佩之、金国俊二人只道是自己豪杰,不知绿林利害,便对雄信道:"小弟二人愿往。"纵马前去。雄信在鞍鞒上对伯当点头道:"这两个兄弟,虽是通家,不曾见他武艺,才闻绿林二字,他就奋勇当先。"伯当摇头:"单二哥,此二友去得不好。"雄信道:"为何?"伯当道:"他二人在潞州当差,没有什么方情,闻绿林二字,他就有个薰莸不相容的意思。他没有方情,就不认得那拦路的人,拦路的却也不认得他。言语不妥,就厮杀起来,这童、金二友,倘有差池,兄却是拿帖邀他往山东来的,同行无疏伴,兄却推不得干系。他两个本领若好,拦路的朋友有失,却是奉兄令箭等候的,伤了江湖人信义。"雄信道:"贤弟说得有理,你就该去看看。"伯当道:"小弟却不敢辞劳。"取银矛纵马前来,见尘头起处,果然金、童败将下来,却是柴嗣昌与王伯当相期来贺叔宝。他带得行李沉重,衣装炫耀,撞了尤俊达、程咬金触他的眼,拦路要截他的。这柴嗣昌也有些本领,只是战他两个不下,恰好金、重两人赶来,便拔刀相助。不知这程咬金逞着膂力,那里怕你,留着尤俊达与柴嗣昌恋战,他自赶来,没上没下一顿斧,砍得金、童两个飞走,他直追下来,好似:
得霜鹰眼疾,觅窟兔奔忙。
金、童两个见王伯当道:"好一个狠响马!"伯当笑一笑,让过二人,接住后边,马上举枪,高叫:"朋友慢来,我和你都是道中。"咬金不通方语,举斧照伯当顶梁门就砍,道:"我又不是吃素的,怎么道中?"伯当暗笑:"好个粗人,我和你都是绿林中朋友。"咬金道:"就是七林中,也要留下买路钱来。"斧照伯当上三路,如瓢泼盆倾,疾风暴雨,砍剁下来。伯当手中的枪不回他手,只是钩撩磕拨,搪塞斜避,等他齐力尽了,斧法散乱,将左手枪杆一松,右手一串,就似银龙出海,玉蟒伸腰,奔咬金面门锁喉,刺将上来。伯当留情,刚到他喉下,枪就收回,不然挑落下马。咬金用斧来勾他的枪,勾便勾开了,连人带马都闪动招架不住,拍马落荒。伯当随后追赶,问其来历。咬金叫:"尤员外救我!"这时尤俊达又为柴嗣昌战住,不得脱身。到是伯当见了道:"柴郡马,尤员外,你两人不要战,都是一家人,往齐州去的。"此时三人惧下马来相见。程咬金气喘吁吁的,兜着马在那厢看。尤俊达也叫来相见。尤俊达对伯当道:"曾见单二哥否?"伯当望后边指道:"兀那来的不是雄信!"因金、童两个去道响马甚是了得,故此单雄信一行忙来策应。一到,彼此相叙。正是:
莫言萍梗随漂泊,喜见因风有聚时。
伯当对雄信道:"这便是柴郡马。"都序齿揖了。单雄信道:"还有适才大膂力的朋友呢?"尤俊达道:"是敝友程知节。"大家也都大笑,见了礼。尤俊达要留众人回庄歇马。雄信道:"今日是九月二十一日,若到宝庄,恐误寿期。拜寿之后,尊府多住几日。贤弟的礼物可曾带来?"俊达道:"不过是折干的意思。"
共十一友同进济南。离齐州有四十里地,已夕阳时候,到了义桑村,有三四百户人家。这个市镇,因遍地多种桑麻,且是官地,任凭民间采取,故叫做义桑村,春末夏初蚕忙时,也还热闹。九月间秋深天气,人家都关门闭户,只有一家大姓,起盖一带好楼,迎接往来客商。手下人都往义桑村投店。众豪杰至店门下马,店主着伙家搬行李进书房,马牵槽头上料,众豪杰邀上草楼饮酒。忽然官路上三骑马赶路而来。这三骑却是何人?乃幽州罗公差官,为雄信令箭,知会张公谨、史大奈、尉迟兄弟闻知,史大奈还是新旗牌,没有职任,打发他先行。尉迟兄弟打手本,进帅府知会公子罗成。公子与母亲讲,老夫人却也记得九月二十三日,是嫂嫂的整寿,商议差官送礼,尉迟托公子撺掇谋差山东,假公济私,就与秦母拜寿。这来的就是尉迟南、尉迟北,却还带一名背包袱的马夫,共是三骑马。恰好那日也到义桑村。主人柜里招呼二位老爷道:"齐州还有四十里路,途中没有宿头,在小店安歇了罢。"尉迟吩咐,叫手下把包接过,尉迟兄弟下马进店,主人出柜相迎道:"二位先前有几位老爷,一行楼上饮酒多时,言语想是醉了。二位老爷却是贵客,上楼恐有不便。楼下有一张干净的座头,就自在用晚饭罢。"尉迟甫道:"这主人着实知事,那酒后的人,我们不好和他相处,就在楼下罢。"主人吩咐摆上酒饭,兄弟二人自用。
且说楼上的那十一个豪杰,饮酒作乐。酒方半酣,独程咬金先醉。他好酒。遇了酒直等醉才住,拿这一杯酒在手中,又想那心上这些穷事:"在关外多年,何等苦恼。回家不久,遇尤员外相邀长叶林,做了这桩生意,今日结交天下豪杰,我也快活。"这些话在腹内踌躇,他胸里有这个念头,口里就叫将出来。吃干了这钟酒,把酒钟往桌上狠狠的一放,就像自己呼干的,叫一声:"我快活!"手放杯落,杯如粉碎,还不打紧,脚下一蹬,把楼板蹬折了一块。
量为欢中阔,言因醉后多。
山东地方人家起盖的草楼,楼板却都是杨柳木锯的薄板,上又有节头,怎么当得他那一脚?蹬折楼板,掉下灰尘,把尉迟兄弟酒席,都打坏了。尉迟南还尊重,袖拂灰尘道:"这个朋友,怎么这样村的!"尉迟北却是少年英雄,那里容得,仰面望楼上就骂:"上面是什么畜生,吃草料罢了,把蹄子怎么乱捣!"咬金是容不得人的,听见这人骂,坐近楼梯,将身一跃,就跳将下来,径奔尉迟北。尉迟北抓住程咬金,两个豪杰膂力无穷,罗缎衣服,都扯得粉碎,乒乓劈拍,拳头乱打。还亏那草楼像生根柱棵,不然一霎儿就捱倒了。尉迟南不好动手帮兄弟,自展他的官腔,叫酒保:"这个地方是什么衙门管的?"觉道他就是个官了。雄信楼上闻言,也就动起气来,道:"列位,下边这个朋友,出言也自满。野店荒村,酒后斗殴相争,以强为胜,问什么衙门该管,管得着那一个?都下去打"那问甚什么衙门,该管地方的!却是幽州土音,上面张公谨,却是幽州朋友。公谨道:"兄且息怒,像是故乡里的声音。"雄信道:"贤弟快下去看。"
公谨下楼梯,还有几步,就看见尉迟南,转身上来对雄信道:"却是尉迟昆玉。"雄信大喜,叫速速下去。尉迟南看见公谨,同一班豪杰下来,料是雄信朋友,喝退尉迟北。尤俊达也喝回程咬金。咬金、尉迟,更换衣服,都来相见,彼此陪礼。主人叫酒保拿斧头上楼,把蹬坏的一块板,都敲打停当,又排一桌齐整酒上去。单雄信一干共十三等好汉,掌灯饮酒。这一番酒兴,都有些闹阑了,各人好恶不同,爱饮的,楼上灯下,残肴剩酒行令猜拳;受不得劳碌的,叫手下打了铺盖,客房中好去睡了;又有几个高兴的,出了酒店,夜深月色微明,携手在桑林里面,叙相逢间阔之情。楼上吃酒的张公谨、白显道、史大奈,原是酒友,因大奈打雷台,在幽州做官,间别久了,要吃酒叙话。那童佩之、金国俊,日间被程咬金杀败了一阵,骨软筋酥;柴嗣昌也是骄贵惯了的人,先去睡了。单雄信、尤员外、王伯当、李玄遂、尉迟南这五个人,在桑林中说话良久,也都先后睡了。
到五鼓起身进齐州。这义桑村离州四十里路,五鼓起身,行二十里路天明,到城中还有二十里路,就有许多人迎接住了。不是叔宝有人来迎,却是齐州城开牙行经纪人家接客的后生。各行人家口内招呼,有祟柴米粮,贩卖罗缎,西马北布,本植等行,乱扯行李。雄信在马上吩咐众人:"不要乱扯,我们自有旧主人家,西门外鞭杖行贾家店,是我们旧主。"原来贸润甫开鞭杖行,雄信西路有马,往山东来卖,都在贾家下,如今都也有两个后生在内。说起就认得是单员外:"呀,是单爷,小的就是贾家店来的了。"雄信道:"着一个引行李缓走,着一个通报你主人。"却说贾润甫原也是秦叔宝好友,侵晨起来,书房里收拾礼物,开礼单行款,明日与秦母拜寿。后生走将进来道:"启老爷,潞州单爷,同一二十位老爷,都到了。"贾润甫笑道:"单二哥同众朋友,今日赶到此间,也为明日拜寿来的,少不得我做主人。把这礼物且收过去,不得自家拜寿了,毕竟要随班行礼。"吩咐厨下庖人,客人众了,先摆十来桌下马饭,用家中便菜,叫管事的入城中去买时新果品,精致肴撰,正席的酒,也是十桌摆,手下人虽多,多把些酒与他们吃。叫班吹鼓手来,壮观壮观。自己换了衣服,出门降阶迎接。
雄信诸友,将入街头,都下马步行,车辆马匹俱随后。贾润甫在大街迎住。雄信让众友先行,进了三重门里,却是大厅。手下搬车辆行囊,进客房;马摘鞍辔,都槽头上料。若是第二个人家,人便容得,容不得这些大马。这马都有千里龙驹,缰口大,同不得槽。有一匹马,就要一间马房。亏他是个鞭杖行人家,容得这些马匹。众人大厅铺拜毡,故旧叙礼对拜,不曾相会的,引手通名,各致殷勤。坐下点茶,摆下马饭。雄信却等不得,叫道:"贾润甫,可好今日就将叔宝请到贵府来,先相会一会?不然明日倘然就去,使主人措办不及我们的酒食。"贾润甫想道:"今日却是个双日,叔宝为响马的事,府中该比较。他是个多情的人,闻雄信到此,把公事误了,少不得来相会。我不知道他有这件事,请他也罢了,我知道他有这件事,又去请他,教他事出两难。"人又多不便说话,只得含糊答应道:"我就叫人去请。"又向众人道:"单二哥一到合下,就叫小弟差人去请秦大哥,只怕就来了。"贾润甫为何说此一句?恐怕众朋友吃过饭,到街坊顽耍,晓得里面有两个不尴尬的人,故说秦大哥就来,使众人安心等候,摆酒吃就罢了。正是:
筵开玳瑁留知己,酒泛葡萄醉故人。
不说贾润甫盛设留宾。却说叔宝自当日被这干公人,攀了下来,樊建威也只说他有本领,会得捉贼,可以了得这件公事,也无意害他。不知叔宝若说马上一枪一刀的本领,果然没有敌手,若论缉听的事,也只平常。况且没天理的人,还去拿两个踪迹可疑的人,夹打他遮盖两卯,他又不肯干这样事,甘着与众人同比。就是樊建威心上,也甚过不去,要出脱他,那刘刺史也不肯放,除是代他赔这宗赃银,或者他心里欢喜,把这宗事懈了去。这干人也拿不出三千两银子,只得随卯去比较,捱板儿罢了。这番末限,叔宝同五十三人进府。刘知府着恼,升堂也退,巳牌时候才开门。秦琼带一干人进府,到仪门,禁子扛两捆竹片进去,仪门关了,问秦琼响马可有踪迹,答应没有踪迹。刘刺史便红涨了脸道:"岂有几个月中,捱不出两个响马的道理!分明你这干与他瓜分了。把这身子在这里捱,害我老爷,在这里措置赔他。"不由分说,拔签就打,五十四家亲戚朋友邻舍,都到府前来看,大门里外,都塞满了。他这比较,却不是打一个就放一个出来,他直等打完了,动笔转限,一齐发出五十四人,每人三十板。直到日已沉西,才打得完,一声开门出来,外边亲友,哭哭啼啼的迎接。那里面搀的扶的,驮的背的,都出来了。出了大门,各人相邀,也有往店中去的,也有归家饮酒暖痛的。只有叔宝他比别人不同,经得打,浑身是虬筋板助,把腿伸一伸,竹片震裂,行刑的虎口皆裂。叔宝不肯难为这些人,倒把气平将下来,让他打。皮便破了,不能动他的筋骨。出了府来,自己收拾杖疮。正是:
一部鼓吹喧白昼,几人冤恨泣黄昏。
要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第二十三回 酒筵供盗状生死无辞
灯前焚捕批古今罕见
诗曰:
勇士不乞怜,侠士不乘危。相逢重义气,生死等一麾。
虞卿弃相印,患难相追随。肯作轻薄儿,翻覆须臾时。
豪杰之士,一死鸿毛,自作自受,岂肯害人?这也是他江湖伎俩。但在我手中,不能为他出九死于一生,以他的死,为我的功,这又是侠夫不为的事。却说叔宝出府门,收拾杖疮,只见个老者,叫:"秦旗牌!"叔宝抬头:"呀,张社长!"社长道:"秦旗牌受此无妄之灾,小儿在府前新开酒肆,老夫人替旗牌暖一壶释闷。"这是叔宝平昔施恩于人,故老者如此殷勤。叔宝道:"长者赐,少者不敢辞。"将叔宝邀进店来,竟往后走,却不是卖酒兴人吃的去处,内室书房。家下取了小菜,外面拿肴撰,暖一壶酒来,斟了一杯酒与叔宝。叔宝接酒,眼中落泪。张社长将好言劝慰:"秦旗牌不要悲伤,拿住响马,自有升赏之日;若是饮食伤感,易成疾病。"叔宝道:"太公,秦琼顽劣,也不为本官比较打这几板,疼痛难禁,眼中落泪。"社长道:"为什么?"叔宝道:"昔年公干河东,有个好友单雄信赠金数百两回乡,教我不要在公门当差,求荣不在朱门下。此言常记在心,只为功名心急,思量在来总管门下,一刀一枪,博个一官半职。不料被州官诸将下来,今日却将父母遗体,遭官刑戮辱,羞见故人,是以眼中落泪。"
清泪落淫淫,含悲气不禁。无端遭戮辱,俯首愧知心。
却不知雄信不远千里而来,已到齐州,来与他母亲拜寿,止有一程之隔。叔宝与社长正饮酒叙话之间,酒店外面喧将进来,问张公:"酒店里秦爷可在里面?"酒保认得樊老爷,应道:"秦爷在里面。"引将进来,却是樊虎。张社长接住道:"请坐。"叔宝道:"贤弟来得好,张社长高情,你也饮一杯。"樊虎道:"秦大哥,不是饮酒的事。"叔宝道:"有什么紧要的说话?"樊虎与叔宝附耳低言:"小弟方才西门朋友邀去吃酒,人都讲翻了,贾润甫家中到了十五骑大马,都是异言异服,有面生可疑之人,怕有陈达、牛金在内。"叔宝闻言大喜道:"社长也不瞒你,樊建威在西门来,贾柳店中到些异样的人,怕有劫夺皇扛的二寇在内;我却不敢进酒了。"张社长道:"老夫这酒是无益之酒,不过是与足下解闷。既有佳音,二位速去,擒了二寇,老夫当来贺喜。"
叔宝与建威辞了张社长,离了店门,往西门来。那西门人都挤满了,吊桥上瓮城内,都是那街坊上没事的闲汉,也搭着些衙门中当差的,却不是捕盗行头的人;见贾润甫家中到些异样人,都是猜疑。有认得秦琼与樊虎的说:"列位,有这两个人来,只怕其中真有缘故了。"却与叔宝举手道:"秦旗牌,贾家那话儿,倘有什么风声,传个号头出来,我们领壮丁百姓,帮助秦旗牌下手。"叔宝举手答言:"多谢列位,看衙门面上,不要散了,帮助帮助。"下吊桥到贾润甫门首,都关了门,吊闼板都放将下来,招牌都收进去。叔宝用手一推,门还不曾拴,回头对樊虎道:"樊建威,我两个不要一齐进去。"樊虎道:"怎么说?"叔宝道:"一齐进去,就撞住了,没有救手。我们虽说当不过日逐比并,未必就死;他这班人,却是亡命之徒,常言道,双拳不敌四手。你在外面,我先进去。倘有风声,我口里打一个哨子,你就招呼吊桥和城门口那些人,拦住两头街道,把巷口栅栏栅住,帮扶我两个动手。"樊虎道:"小弟晓得。"叔宝捱二门三门进来。三门里面,却是一座大开井,那天井里的人,又挤满了。却是什么人?众朋友吃下马饭已久,安席饮酒,又有鼓手吹打,近筵前都是跟随众豪杰的手下,下面都是两边住的邻居的小人,看见这班齐整人,安席饮酒,就挤了许多。
此时叔宝怕冒冒失失的进去,惊走了席上的响马;又且贾润甫是认得的,怕先被他见了,就不好做事;只得矮着身体,混在人丛中,向上窥探。都是一干熊腰虎体的好汉,高巾盛眼之人;止得一两个人,是小帽儿。待要看他面庞,安酒时,都向着上作揖打躬,又有一干从人围绕,急切看不出辨他是何等人。要听他那方言语时,鼓手又吹得响,不听见。直至点上了灯,影影里望将去,一个立出在众人前些的,好似单雄信。叔宝想一想:"此人好似单雄信,他若来访我,一定先到我家,怎在此间?"正踌躇要看个的实,却好席已安完,鼓手扎住吹打。主人叫:"单员外请坐罢。"雄信道:"僭越诸公。"巧又是王伯当向外与人说话,又为叔宝见了。叔宝心中说道:"不消说起,是伯当约他来与我母亲拜寿了,早是不被他看见。"转身往外就走。走到门外,樊虎已自把许多人都叫在门口,迎着叔宝问道:"秦大哥怎么样了?"叔宝把樊虎一啐:"你人也认不得,只管轻事重报!却是潞州单二哥,你前日在他庄上相会,送你潞州盘费的,你刚才到府前,还是对我讲,若是那些小人知道,来这门首吵吵闹闹,却怎么了?"樊虎道:"小弟不曾相见,不知是单二哥。听人言语,故此来请。这等,回去罢。"人挤得多了,樊虎就走开了。叔宝却恐里面朋友晓得没趣,分散外边这些人道:"列位都散了罢,没相干,不是歹人。潞州有名的单员外,同些相知的朋友,到这厢来,明日与家母做生日的。"人多得紧,一起问了,又是一起来问。
却说雄信坐于首席。他却领了几个尴尬的朋友在内,未免留心,叫:"贾润甫,适才安席的时候,许多人在阶下,我看见一个大汉,躲躲藏藏,在那些人背后,看了我们一回,往外便走,这边人也纷纷的随他出去了。你去看看是什么人?"贾润甫因雄信之言,急出门观看,只见还有在那厢间问的,拦住叔宝不得走,已被润甫见了,忙道:"秦大哥,单二哥为令堂称寿,不远千里而来,一到舍下就叫小弟来请兄。小弟知兄今日府中有公干,不敢来混乱,怎么来了,反要缩将转去?单二哥看见了,怎好回去?"叔宝却不好讲樊建威那些话,将机就计,说:"贤弟你晓得,我今日进府比较,偶然听得雄信到此,惟恐不的,亲自来看看,果然是他。我穿比较的衣服在此,不好相见。当年在潞州少饭钱卖马。今日在家中又是这等样一个形状,羞见故人,回家去换了衣服,就来见他。"贾润甫道:"路途又远,家去更衣不便。小弟适才成衣店内做的两件新衣,明日到贵府与令堂拜寿壮观的;贱躯与贵躯差不多长。"叫手下打后门去,把方才取回的两件新衣服,拿来与秦老爷穿,那些众人都散了。
叔宝换了衣服,同贾润甫笑将进来。贾润甫补前头的诳话叫道:"单二哥,小弟着人把秦大哥请来了。"都欢呼下去,铺拜毡。叔宝先拜谢昔年周全性命之恩,伯当、嗣昌这一班故友,都是对拜八拜;不曾相会的,因亲而及亲,道达名字,都拜过了。贾润有举钟著,定叔宝的坐席。义桑村是十三个人来,连贾润甫宾主十五个,倒摆下八桌酒,两人一席,雄信独坐首席。主人的意思取便:"秦大哥就与单员外同坐了罢。"叔宝道:"君子爱人以德,不可徇情废礼。单二哥敝地来,贾兄吞有一拜,小弟今日也叨为半主,只好僭主人一坐;诸兄内让一位,上去与单二哥同席为是。"雄信道:"叔宝,我们适才定席时,相宜者同坐,若叙上一位,席席都要举动。莫若权从主人之情,倒与小弟同坐,就叙叙间阔之情。"叔宝却只管推辞,又恐负雄信叙旧之意,公然坐下,有许多远路贵客在内,却也有一段才思。叫贾润甫命手下人:"把单二哥的尊席前这些高照果顶,连桌围都摄去了。我们相厚朋友,不以虚礼为尚,拿一张机坐儿,放在单二哥的席前,我与单二哥对坐,好叙说话。"众朋友道好坐下。灯烛辉煌,群雄相坐,烈烈轰轰,飞酒往来,传递不绝。有一首减字唐诗道:
美酒郁金香,盛来琥珀光。主人能醉客,何处是他乡?
先是贾润甫拿着大银杯,每席都去敬上两杯。次后秦叔宝道:"承诸兄远来,为着小弟,今日未及奉款,且借花献佛,也敬一杯。"席席去敬,都是旧相与,都有说有道的。到了左手第三席,是尤俊达、程咬金。他两个都没有文,况夹在这干人内。王伯当、柴嗣昌、李玄邃都温雅,有大家举止;单雄信、尉迟兄弟、张公谨、白显道、史大奈,虽粗却有豪气;童佩之、金国俊公门中人,也会修饰。独有程咬金一片粗鲁,故相待甚是薄薄的。不知程咬金自信是个旧交,尤俊达初时也听程咬金说道是旧交,见叔宝相待冷淡,吃了几杯酒,有了些酒意了,就说起程咬金来道:"贤弟,你一向是老成人,不意你会说诳。"咬金道:"小弟再不会说谎。"尤员外道:"前日单二哥,拿令箭知会与秦老伯母上寿,我说:'贤弟你不去罢。"你勉强说:"秦大哥与我髫年有一拜,童稚之交。若是与你有一拜,他就晓得你会饮了,初见时恰似不相认一般。如今来敬酒,并不见叙一句寒温,不多劝你一杯酒,是甚缘故?"咬金急得暴躁道:"兄不信,等我叫他就是。"尤俊达道:"你叫。"咬金厉声高叫:"太平郎,你今日怎么就倨傲到这等田地!"就是春雷一般,满座皆惊。连叔宝也不知是那一个叫,慌得站起身来:"那位仁兄错爱秦琼,叫我乳名?"王伯当这一班好耍的朋友鼓掌大笑道:"秦大哥的乳名原来叫做太平郎,我们都知道了。"贾润甫替程咬金分剖道:"就是尤员外的厚友,程知节兄,呼大哥乳名。"叔宝惊讶其声,走到咬金膝前,扯住衣服,定睛一看,问道:"贤弟,尊府住于何所?"咬金落下泪来,出席跪倒,自说乳名:"小弟就是斑鸠店的程一郎。"叔宝也跪下道:"原来是一郎贤弟。"
垂髫叹分袂,一别不知春。莫怪不相识,及此皆成人。
当初叔宝咬金相与,是朝夕顽耍弟兄,怎再认不出?只因当日咬金面貌,还不曾这般丑陋,后因遇异人服了些丹药,长得这等青面獠牙,红发黄须。二人重拜。叔宝道:"垂髫相与,时常怀念。就是家母常常思念令堂,别久不知安否?何如今日相逢,都这等峥嵘了。"坐间朋友,一个个都点头嗟叹。叔宝起来,命手下将单员外席前坐机,移在咬金席旁,叙垂髫之交,更胜似雄信邂逅相逢。却只是叔宝有些坐得不安,才与雄信对坐时,隔着酒席,端端正正接怀举盏,坐得舒畅。如今尤员外正席,左首下首一席,是咬金坐了,叔宝却坐在桌子横头,坐得不安也罢了,咬金却又是个粗人,斟杯酒在面前,叔宝饮得迟些,咬金动手一挟一扯的,叔宝又因比较,打破了皮,也有些疼痛,眉头略皱了一皱。咬金心中就不欢喜起来,对叔宝道:"兄还与单二哥吃酒去罢!"叔宝道:"贤弟为何?"咬金道:"兄不比当年,如今眼界宽了,人些嫌贫爱富了。似才与单二哥饮酒,何等欢畅,怀小弟吃两杯酒,就攒眉皱起脸起来。"叔宝却不好说腿疼,答道:"贤弟不要多心,我不是这等轻薄人的。"贾润甫又替叔宝分辨道:"知节兄不要错怪了秦大哥。秦兄的贵体,却有些不方便。"咬金是个粗人,也不解不方便之言,就罢了。
雄信却与叔宝相厚,席上问贾润甫:"叔宝兄身上有什么不方便处?"贾润甫道:"一言难尽。"雄信道:"都是相厚朋友,有甚说不得的话?"贾润甫叫手下问道:"站着些人,都是什么人?"手下回覆道:"都是跟随众爷的管家。"贾润甫又向自己手下人说:"你们好没分晓,在家不会迎宾客,出外方知少主人。这些众管家在此,你们怎不支值茶饭?"又向管家道:"列位不要在此站列,请外边小房中用晚饭,舍下却自有人服事。"贾润甫将众人都送出三门,自己把门都挂了,方才入席。众朋友见贾润甫这样个行藏动静,都有个猜疑之意,不知何故。雄信待贾润甫入席,才问道:"贤弟,叔宝不方便为何?请教罢!"贾润甫道:"异见异闻之事。新君即位,起造东都宫殿,山东各州,俱要协济银三千两。青州着解官解三千两银子上京,到长叶林地方,被两个没天理的朋友,取了这银子,又杀了官。杀官劫财的事,还是平常,却又临阵通名,报两个名,叫做什么陈达、牛金。系是齐州地方,青州申文东都,行齐州,州官赔补,并要缉获这两个贼人。秦大哥在来总管府中,明晃晃金带前程,好不兴头。为这件事,扳扯将来,如今着落在他身上,要捕此二人。先前比较,看衙门分上,还不打,如今连秦大哥都打坏了。这九月二十四日,就限满了。刘刺史声口,要在他们十余人身上。赔这项银子,不然要解到东都宇文司空处去还。不知怎么了!"
坐间朋友,一个个吐舌惊张。事不关心,关心者乱。尤俊达在桌子下面,捏咬金的腿,知会此事。咬金却就叫将起来道:"尤大哥,你不要捏我,就捏我也少不得要说出来。"尤员外吓了一身冷汗,动也不敢动。叔宝问题:"贤弟说什么?"咬金斟一大杯酒道:"叔宝兄,请这一杯酒,明日与令堂拜寿之后,就有陈达、牛金兄长请功受赏。"叔宝大喜,将大杯酒一吸而干道:"贤弟,此二人在何方?"咬金道:"当初那解官错记了名姓,就是程咬金、尤俊达,是我与尤大哥干的事。"众人听见此言,连叔宝的脸都黄了,离坐而立。贾润甫将左右小门都关了,众友都围住了叔宝三人的桌子。雄信开言:"叔宝兄此事怎么了得?"叔宝道:"兄长不必着惊,没有此事。程知节与我自幼之交,他浑名叫做程抢挣。才听见贾润甫说,我有这些心事,他说这句呆话,开我怀抱,好陪诸兄饮酒。流言止于智者,诸兄都是高人,怎么以戏言当真?"程咬金急得暴躁起来,一声如雷道:"秦大哥,你小觑我!这是什么事,好说戏话?若说谎就是畜生了!"一边口里嚷,一边用手在腰囊里,摸出十两一锭银来,放在桌上,指着道:"这就是兖州官银,小弟带来做寿礼的,齐州却有样银。"
叔宝见是真事,把那锭银子转拿来纳在自己衣袖里。许多豪杰,个个如痴,并无一言。惟雄信却还有些胆当道:"叔宝兄,这件事在兄与尤员外、程知节三位身上,都还好处,独叫我单雄信两下做人难。"叔宝开口道:"怎么在兄身上转不便?"雄信道:"当年寒舍,曾与仁兄有一拜之交,誓同生死患难,真莫逆之交。如今求足下不要难为他二人,兄毕竟也就依了;只是把兄解到京,却有些差池,到为那一拜,断送了兄的性命。如今要把尤俊达与程咬金交付与兄受赏,却又是我前日邀到齐州来,与令堂拜寿的。害他性命,于心何安。却不是两下做人难?"叔宝道:"但凭兄长吩咐。"雄信低头思想了一会说:"我如今在难处之时,只是告半日宽限罢。"叔宝道:"怎么半日宽限?"雄信道:"我们只当今日不知此事,众朋友不要有辜来意,明日还到尊府,与令堂拜寿,携来的薄礼献上。酒是不敢领了,这等个怀抱,还吃甚酒?告辞各散。兄只说打听,知道是他二人,领官兵团住武南庄。他两个人,也不是呆汉子,决不肯束身受缚,或者出来也敌斗一会,那个胜负的事,我们也管不得了。这也是出于无奈,在叔宝兄可允么?"
且袖渔人手,由他鹬蚌争。
叔宝道:"兄长你知自己是豪杰,却貌视天下再无人物。"雄信道:"兄是怪我的言语了。"叔宝道:"小弟怎么敢怪兄?昔年在潞州颠沛险难,感兄活命之恩,图报无能,不要说尤俊达、程咬金是兄请往齐州来,替我家母做生日。就是他弟兄两个,自己来的,咬金又与我髫年之交,适才闻了此事,就慷慨说将出来,小弟却没有拿他二人之理。如今口说,诸兄心不自安,却有个不语的中人,取出来与列位看一看,方才放心。"雄信道:"请教。"叔宝在招文袋内,取出应捕批来,与雄信。雄信与众目同看,上面止有陈达、牛金两个名字,并无他人。咬金道:"刚刚是我两人,一些也不差,拜寿之后,同兄见刺史便了。"雄信把捕批交与叔宝。叔宝接来豁的一声,双手扯得粉碎。其时李玄邃与柴嗣昌两个来夺时,早就在灯上烧了。
自从烛焰烧批后,慷慨声名天下闻。
毕竟不知如何。且听下回分解。
第二十四回 豪杰庆千秋冰霜寿母
罡星祝一夕虎豹佳儿
诗曰:
君不见段卿倒用司农章,焚词田叔援梁王。丈夫作事胆如斗,肯因利害生忧惶?生轻谊始重,身殒名更香。莫令左儒笑我交谊薄,贪功卖友如豺狼。
智士多谋,勇士能断,天下事著经智人肠肚,毕竟也思量得周到。只是一瞻前顾后,审利图害,事如何做得成?惟是侠烈汉子,一时激发,便不顾后来如何结局,却也惊得一时人动。当时秦叔宝只为朋友分上,也不想到烧了批,如何回覆刘刺史?这些人见他一时慷慨,大半拜伏在地。叔宝也拜伏在地。只为:
世尽浮云态,君子济难心。谊坚金石脆,情与海同深。
这时候止有个李玄邃,袖手攒眉,似有所思。柴嗣昌靠着椅儿,像个闲想。程咬金直立着不拜道:"秦大哥,不是这等讲。自古道,自行作事自身当。这事是我做的,怎么累你?只是前日获不着我两个,尚且累你;如今失了批回,如何回话?这官儿怕不说你抗违党盗,这事怎了?况且我无妻子,止得一个老母。也亏做了这事,尤员外尽心供奉饱衣暖食,你却何辜?倘有一些长短,丢下老母娇妻,谁人看管?如今我有一个计策,尤员外你只要尽心供奉我老母,我出脱了你,我一身承认了就是。杀官时原只有我,没有你追赶解官,通名时也只有我,没有你,这可与解官面质得的。只我明日拜寿之后,自行出首就是。秦大哥失了批回,也不究了;若是烧了批回,放我二人,我们岂不感秦大哥恩德,却不是了局,枉自害了秦大哥。"众人先时也都快活,听到烧了批回,也不结局,枉累了秦叔宝这一片话,人都圆睁口呆。只有李玄邃道:"这事我在烧批时便想来。先时只恐秦大哥要救自己,急不肯放程知节,及见他肯放他两人时,我心中说,叔宝若解东都宇文恺处,我自去央人说情,可以何全不妨。不料烧了批。如今我为秦大哥想,来总管原在我先父帐下,我曾与他相厚;况叔宝亦曾他效劳,我自往见来总管,要他说一个事故,取了叔宝去,这事便解了。"伯当道:"也是一策。"程咬金道:"是便是,若来总管取得他去,便不发他下来了,况且不得我两个,不得这赃,州官要赔。这些官不植银子家去罢了,肯拿出来赔?这是断断不放的。只是我出首便了。"叔宝道:"且慢,我自明日央一个大分上说:屡比不获,情愿赔赃,事也松得。"正是:
十万通神,有钱使鬼。说甚铁面,也便唯唯。
却说柴嗣昌拍着手道:"这却二兄无忧,柴嗣昌一身任了罢!"众人跟前,怎柴嗣昌敢说这大话?却为刘刺史是他父亲知贡举时取的门生,柴嗣昌是通家兄弟,原是要来拜谢。叔宝打他抽丰做路费,撞在这事里,他也待做个白分上,总是刘刺史要赔赃,却不道有带来唐公酬谢叔宝银三千两,叔宝料不遽收,就将来赔了,岂不两尽?故此说这话道:"实不瞒诸兄说,刘刺史是我先父门生,我去解这危罢!"程咬金道:"就是通家弟兄,送了百十两银子便罢,如何肯听了自赔三千两皇银?"尤俊达道:"只要柴大哥说得不难为叔宝,银子我自措来。"柴嗣昌道:"这银子也在我身上,不须兄措得。众位且静坐饮酒,不可露了风色。为他人知觉,反费手脚。"正是:
神谋奇六出,指顾解重围。好泛尊前醉,从教月影微。
单雄信道:"既是李大哥、柴大哥都肯认这节事,拜寿之后,两路并行,救他两人之急罢了。"众人仍又欢欢喜喜的,入席饮酒,分外欢畅,说了几许时话,吃了几多时酒。不觉将五鼓,叔宝先告辞回家,进城到自家门口,只见门还不闭,老母倚门而立,媳妇站在旁边。叔宝惊讶道:"母亲这早晚还立在门口何干?"老母把衣袖一洒,洋洋的径回里面坐下,眼中落泪。叔宝慌忙跪倒。老母道:"你这个冤家,在何处饮酒,这早晚方回,全不知儿行千里母担忧。虽不曾远出,你却有事在身上。昨日府中比较,我看见被打的人,街坊上纷纷的走过去,我心中何等苦楚,你却把我老母付于度外。"叔宝道:"孩儿怎敢忘母亲养育之恩,只是有一桩不得已事。"老母道:"什么不得已事?"叔宝道:"就是昔年潞州破格救孩儿性命的单员外,同许多朋友,赶到齐州来,今日天明与母亲拜寿。"老母道:"既然如此,你且起来叫媳妇,现在远路尊客到家中,茶果小菜,不比寻常,都要安排精洁些。"
叔宝把做旗牌官管下共二十五名士兵,都唤到家中使用,同批捕盗的二友,请来代劳。樊建威是个粗人,着他收入盘盒礼物,打发行的脚钱。唐万仞写的字好,发领谢帖子,就开礼单记帐;连巨真礼貌周旋,登堂拜寿的朋友,都是他迎接相陪,有走马到任的酒面,叔室内外照管。却不止于西门这班朋友,山东六府,远近都有人来,只这本地来总管标下,中军官差人送礼,同袍旗牌听用等官,俱登堂拜寿。齐州除正堂以下佐贰行的官员,并历城县,都要叔宝担捕盗的担子。二十四日顶限,解赴东都,只得奉承。也有差人送礼的,有登堂拜寿的。还有绿林中一班人,感叔宝周旋,不敢登堂拜寿,月初时黑夜入城,用折干礼物,单书姓名,隔墙投入。叔宝受有千金。如今见府县官员来拜寿,着人出外城去,知会雄信等,缓着些进来,恐咬金说话,露出些风声来,多有不便。
众人下处吃过了饭,到已时以后,方才进城。十七位正客,手下倒有二十多人,礼物抬了一条街道。将近叔宝门首,叔宝与建威等,重换衣服,降阶迎接。众人相见了,先将礼物抬将进去。此时门上结彩,堂内铺毡,天井里用布幔遮了日色,月台上摆十张桌子,尺头盘盒,俱安于桌上;果盘等件,就月台地下摆了;羊酒与鹅酒,俱放在丹墀下面。众人各捧礼单,立于滴水檐前,请老母拜寿。看堂上开寿城规模,屏门上面悬一面牌匾,写四个大字:节寿双荣。庭柱上一对联句,称老夫人操守:历尽冰霜方见节,乐随松柏共齐年。居中古铜鼎内焚好香,左右两张香几,宝鼎焚香。左首供一轴工绘南极寿星图,右首供一幅细绣西池王母。檐前结五彩球门,两厢房鼓手奏乐。
叔宝到屏门边,请老母堂前与诸兄相见。老母出来,虽是六旬,儿子却在得意之秋。老母黄发童颜,穿一身道扮的素服。拿一串龙颔头的念珠,后边跟两个丫环。秦母近堂前举手道:"老身且不敢为礼。"先净手拈香,拜了天地,拜罢转在主人的席边,方才开言道:"老身与小儿有何德能,感诸公远降,蓬荜生辉。诸位大人风霜远路,就此站拜了。"雄信领班登堂,众口同声道:"晚生辈不远千里而来,无以为敬,惟有一拜。"推金山,倒玉柱,一群虎豹,罗拜于阶下。老母也跪下。那樊虎、唐万仞、连巨真,却不随班下拜,扯住了秦母两边衣袖,不容他还拜。叔宝却跪在母亲旁边,代老母还礼。雄信道:"恐烦恼伯母,我等连叩八拜罢。"老母还礼起来称谢。众人却将各处礼单,递与叔宝,献于老母亲看,安在居中桌上。老夫人道:"诸位厚仪,却则反有不恭之罪。"吩咐秦琼都收了各家的寿轴,从屏门两边,鹅毛扇挂将起来,椎工致者揭面。雄信又上前道。"老伯母在上,适才物鲜,不足与伯母为寿,还备得有寿酒在此,每人各敬三杯,以介眉寿。"叔宝道:"单二哥,就是樊建威三位兄弟,还不赠赐家母的酒。家母年高,不要说大杯,就是小杯,也领不得许多。兄长吩咐,总领三杯便了。"李玄邃道:"依单员外每人三杯太多,依叔宝总领三杯太少。我学生有个愚见:众朋友若是一个个来的,就该每人奉三杯了;若是一家来的,总只该奉三杯;我们也不是一家,也不是一个,各有一张礼单在此,照礼单奉酒,有一张礼单,奉三杯酒。"叔宝看礼单甚多:"这等容小弟代饮。"伯当道:"这个使得,母子同寿千秋。"先是雄信的,这个单上的人多,八个人:单通、王勇、李密、童环、金甲、张公谨、史大奈、白显道,他这八人,九月十五二贤庄起身,礼单礼物,都是雄信办停当来的。老母见客众,却领两杯,叔宝代饮一杯。第二是柴绍,独一个礼单,老母也领了两杯,叔宝代饮一杯。次后尉迟南、尉迟北,却又重新讲起:"小弟二人,虽是一张礼单,却要奉六杯寿酒。"叔宝道:"单二哥许多朋友,遵李兄之言,只赐三杯,贤昆玉却怎么又要破格?"尉迟兄弟道:"小弟也说出理来。适才乱收礼物进去,却有我本官罗公书礼在内,愚兄弟奉差遣,假公而济私来的,不要辱主人之命,先替我罗老爷奉过三杯,然后才尽我弟兄二人来意。"众人都道好,老夫人听得说是姑夫差官,勉强饮两杯,叔宝代饮四杯。却轮到尤俊达、程咬金。叔宝道:"这位就是斑鸠店住的程一郎。"秦母失惊道:"这就是程一郎!怎面庞一些不像了?记得乱离时,与令堂相依,两边通家,往还数年,后来令堂要往东阿以后,音信隔绝,不料今日相逢,令堂可好么?"咬金道:"托庇粗安,令知节致意老伯母。"秦母又欢喜,吃了两杯,叔宝又代饮一杯。雄信又叫住了:"还留主人陪我们盘桓,你本地方朋友,总只奉三杯罢。"还有张礼单,贾润甫城中的三友:樊虎、连明、唐万仞,共奉三杯。寿酒已毕,老夫人称谢,吩咐叔宝:"诸公远来光顾,须得通宵快饮。"老夫人进去,叔宝将二门都关了,各按次序而坐,都是贾柳家中叙过的,今日只多城里三人,又是那叔宝通家兄弟,都做主人。奏乐进酒,因酒无令不行,将雄信贺寿的词,做一酒令,每人执一大杯,饮一杯酒,念寿词一遍,一字差讹,则敬一杯。先是雄信首唱其词曰:
秋光将老,霜月何清。皎态傲寒惟香草,花周虽暮景,和气如春晓,恍疑似西池阿母来蓬岛。杯浮玉女浆,盘列安期枣,绮筵上,风光好。昂昂丈夫子,四海英名早。捧霞觞,愿期颐,长共花前笑。
众豪杰歌寿词,饮寿酒。词原是单雄信家李玄邃做来的,他两个不消讲记得。王伯当与张公谨,都曾见来,这两人文武全才,略略省记,也都不差。到柴嗣昌不惟记得,抑且歌韵悠扬合调。贾润甫素通文墨,也还歌得。苦了是白显道、史大奈、尉迟南、尉迟北、尤俊达、金国俊、童佩之、樊建威一干等了,程咬金道:"这明是作耍我了,我也不认得,念不来,吃几锺酒罢。"众人一齐笑了一番,开怀畅饮。
却说外厢这些手下仆从士兵,亦安排了几桌酒饭,陪着他们吃。忽听得外面叩门声甚急,一个士兵忙取火,开门出来一看,却是一个长大的道人,肩上背着一口宝剑。士兵道:"你来做什么?"道人道:"我来化斋。"士兵道:"斋是日里边化的,这是什么时候了,却来鬼混!"道人道:"别人化斋是日里,我偏要在夜里化。"士兵道:"里边有事,谁耐烦和你缠,请你出去罢!"把手向道人一推,只见士兵反目仰面一交,翻天的跌向照壁上去。这一响惊动了厢房这些士兵,与那手下仆从齐出来,这干人都是会动手动脚的,见跌倒了那个士兵,大家上前要打这道人。只见道人把手一格,一二十人纷纷的上堆,也是倒在尘埃。一个士兵,忙进堂中,向席上去报知。叔宝见说便道:"你们好不晓事,他要化斋,或荤或素,斋他一饱便了,值甚事大惊小怪?"樊建威道:"秦大哥你自陪客,待弟出去看来。"
樊建威走到门首,只见那道人虎躯雄壮,一部髯须,知非常人,忙举手一恭道:"老师还是实要化斋,还是别有话说?"道人道:"我那里要化什么斋?我是要会叔宝兄一面,与他说句话儿就去的。"樊建威道:"既如此,老师少待,我去请他出来。"樊建威进来说了,叔宝方要出去,只见道人已到面前,叫道:"那位是叔宝兄?"此时众豪杰看见,也都出位走下来。叔宝应道:'小弟就是。"忙向道人作了揖。道人又问:"那一位是二贤庄单雄信兄?"雄信道:"小弟便是单通。"也与道人揖过。王伯当道:"老师,我们人众,大家团揖了坐罢!"叔宝便问老师上姓。道人道:"小弟姓徐,贱字洪客。"叔宝见说大喜道:"原来是徐洪客兄,何缘有辱降临。"单雄信道:"魏玄成时常道及老师,许多奇谋异术,文武才能,日夕企慕得紧,今幸一见,足慰平生。"叔宝就要安席敬酒。徐洪客道:"坐且少停,弟此来为庆老伯母大寿,此时不敢又动烦出阁,弟在山中,带得仙液香醪在此,烦兄送进去敬上老伯母,小弟在外遥拜便了。"便叫取一个空壶来,手下人忙把来放在桌上。徐洪客向袖中取出一个三四寸长的葫芦来,对天默念了几句,又将一指在葫芦外划了几划,揭起壶盖倾下,一时异香满室,烟浮篆结,热腾腾竟是一满壶香醇。徐洪客把一指在葫芦口边一击,即便住了,执壶在手道:"本欲就送进去,奈弟与叔宝兄乍会,恐有猜疑,待弟先自饮一杯。"就斟上一杯,自饮干了,又斟一杯,送与叔宝道:"兄亦先奉一杯,然后好烦兄送进去与老伯母增寿。"叔宝道:"承赐仙醪,家母尚未奉过,弟安敢先尝?"只见程咬金枪出来喊道:"待弟与秦大哥饮罢!"便举杯向口只一合饮干,觉得香流满颊,精回肺腑,便道:"可要再代一杯?"徐洪客道:"这未必了,且拿进去,奉过了老伯母,剩下的取来敬诸兄。"叔宝捧了壶,进里边去了,洪客向内拜了四拜起来。正是:
眉寿添筹献,香醪异味新。
不一时叔宝出来,对洪客拜道:"老母叫弟致谢徐兄天浆,家母已饮受三杯。余下的叫秦琼分惠与诸兄长。"樊建威把徐洪客向内拜祝,说与叔宝知道。叔宝连忙又拜下去,洪客扯住,又在袖内取出一个葫芦来,向日内吹一口气,把壶瓶倾满,大家你一杯,我一盏,恰好轮到了叔室主人家一杯,壶中方竭。众人吃了,个个赞美称奇。叔宝就定徐洪客在单雄信肩下坐了,众豪杰亦各就位。叔宝对徐洪客道:"前岁小弟公干长安,遇李药师,尝道吾兄大名。"雄信问道:"洪客兄,你几时不会魏玄成了?"洪客道:"弟于前月望间,道过华山西岳庙,蒙玄成兄留弟住了一宵,说叔宝兄前年在潞州东岳庙染菏,亏兄接秦兄到贵府调理好了,彼此相聚,约有半载。秦兄后边误遭人命,配入幽州,如今四五载,音信杳然,心甚挂念。玄成兄因庙中不能脱身,托弟附一扎,到尊府相访,欲同往来祝寿。尊价云爷已同诸位爷,往山东拜秦太太寿去了,故此弟连夜赶来,庆祝伯母荣寿。"说罢就在袖中取出魏玄成的两札来。雄信拆开看了,不过说前日在潞时,承兄护法光耀山门的意思。那叔宝一札,前边聊叙阔踪,中间道不及亲身奉祝之意,后边说来友徐洪客非等闲之人,嘱叔宝以法眼物色之;另具寿词一幅,颂祝冈陵。叔宝看完,纳入袖中道:"小弟当年在庙中抱病,亏他的药石调理;及弟在幽州,回到潞州,刚欲图报,玄成兄又到华山去了。许多隆情厚谊,尚未少酬,至今犹自歉然。"李玄邃道:"徐兄几时到这里的?"徐洪客道:"小弟下午方赶进城,寓在颜家店内。原拟明晨来拜秦伯母寿,因见巽方上今晚气色不佳,防有小灾,一路看觑,恰在这个里中,故此只得暮夜来奉陪诸兄。"众人见说,齐声问道:"什么灾星?"洪客答道:"诸兄少刻便知。"
众豪杰见徐洪容丰神潇洒,举动非常,都与谈论,劝他的酒。正在觥筹交错之时,只见徐洪客停着酒杯在案,把左眼往外一瞬,说道:"不好,灾星来了!"忙跳起身来,执着一杯酒,向月台站定,拔出背上宝剑,口中念念有词,喝声道:"疾!"把酒向空中一洒,进来一霎时,狂风骤起,黑雾迷失,堂中灯烛,光摇影乱,众人正在惊疑,只听得外边喧嚷,进来报道:"不好了,左首邻家漏了火了!"叔宝与众人见说,忙要起身往外着人去救火,洪客止住道:"诸兄不要动,外边大雨了。"话未说完,只听得庭中倾盆大雨,倒将下来,足有一个时辰,却云收雨息,手下人进来说道:"恰好逢着一场大雨,把火都救灭了,不然必致延烧了不得。"于是众豪杰愈饮服徐洪客。
其时正交五鼓,众人便起身谢别。洪客对叔宝道:"小弟明早不及登堂了。"叔宝道:"吾兄远临,诸兄又在此,再屈盘桓几日。"洪客道:"小弟因魏玄成常说,太原有天子气,故与刘文静兄相订,急欲到彼一晤,故此就要动身。"叔宝道:"既如此,弟亦欲修一札,去候文静兄,并欲作札致谢玄成,明早遣人送到尊寓。"洪客应允,众位齐声谢别出门。正是:
胜席本无常,盛筵难再得。
第二十五回 李玄邃关节全知己 柴嗣昌请托浼赃官
诗曰:
天福英豪,早托与匡扶奇业。肯困他七尺雄躯,一腔义烈?事值颠危浑不惧,遇当生死心何慑。堪羡处,说甚胆如瓢,身似叶。
羞弹他无鱼挟,喜击他中流揖。每济困解纷,步凌荆聂。囊底青蚨尘土散,教胸中豪气烟云接。岂耽耽贪着千古名,一时侠。
调寄"满江红"
尝看天下忠臣义士身上,每每到摆脱不来处,所与他一条出路:绝处逢生。忠臣义士,虽不思量,靠着个天图侥幸成功,也可知天心福善,君子落得为君子。叔宝一时意气,那里图有李玄邃、柴嗣昌两个为他周旋?不期天早周旋,埋伏这两路教应。当日饮够了半夜,单雄信一干回到贾润甫家歇宿;徐洪客到颜家店里,候叔宝的回札;樊建威等三人,各自回家。
雄信睡到天明,忙去催李、柴两个行事,两人分投而往。李玄邃去见来总管,明说为拜秦叔宝母亲寿诞而来,今叔宝因捕盗,遭州中荼毒,要兄托甚名色,取了他来,以免此害。来总管道:"此人了得,我也有心看他;但只是说两个毛贼,他去擒拿也不难,不料遭州中责比。只是目下要取他来,无个名色取来,留在帐下,州中还要来争。"想了一想道:"有了。前日麻总管移文来道,督催河工将士,物故数多,要我这边发五百人抵补。我如今竟将他充做将领,给文与他前去,这是紧急公务,他如何留得住?他再来留,我自有话说。当先原只说他受贿,不肯捕贼,如今将他责比,只是捕不来,可知不是纵贼了。他州中自有捕人,怎挟私害我将官?我这边点下军士,叫他整束行装,只待文出就行便了。"留玄邃吃饭。玄邃再三不肯道:"兄只周旋得秦旗牌,小弟感惠多了。"要留他在衙中盘桓几日,玄邃道:"恐刘刺史申文到宇文恺处,害秦琼在彼处,为他周全,以此不便久留。"来总管只得佥了一张批,自到贾润甫家答拜,送与李玄邃,赠他下程折席盘费银数百两。叔宝这番呵:
汤网开三面,冥鸿不可求。戈人何所慕,目断碧云头。
这厢柴嗣昌去见刘刺史,刺史因是座主之子,就留茶留饭。倒是刘刺史先说起自己在齐州一廉如水,只吃得一口水。起解银两,并不曾要他加耗词讼,多是赶散,并不罚赎。不料被响马劫去邻州协济银三千两,反要我州里赔。别无设处,连人追捕,并无消息,好生烦恼。柴嗣昌就趁势说去道:"正是捕人中有个秦琼,前奉差来长安,曾与八拜为交,昨来拜他母亲寿,闻他以此无辜受累,特来为他求一方便。"刘刺史道:"仁兄不知,这秦琼他专一接受响马常例,养盗分赃,故此得夤充旗牌,交结远方众捕盗攻他;小弟又访得确实,故此责令他追捕。纵是追不着贼,他也赔得起赃。若依仁兄宽了他,贼毕竟拿不着,这项三千银子,必定小弟要赔了。明日小弟正待做文书,解他到东都总理宇文司空处去,今日兄吩咐小弟,止可宽他几限,使他得盗得赃罢了。"嗣昌道:"我想东都只要银子去,人不解去,具文去也罢。"刘刺史道:"正是这银子难得。小弟是赔不起,就要在本州属县搜括,凡可搜括得的,都是县官肉己钱,那个肯拿出来?故此不得不比这干捕人。"柴嗣昌看这刘刺史的意思,是要叔宝众人身上出这项银子的了,因笑一笑道:"这等不若待众捕人赔偿之一半,注销了此事罢。"刘刺史道:"这如何注销得?即少一两,还是一宗未完,关着我考成的。"柴嗣昌道:"这等待各捕盗赔了,完了这考成罢。"刘刺史道:"论这干人,多赔也不难,且惯得贼人常例,就赔也应该。只是这干人,都是东都讨解的,莫说解去是十死一生,只盘费也要若干。如今兄出题,自要他赔赃,外再送兄五百两,这个作小弟薄敬,小弟明日就不比较,听他纳银了。小弟还给一个执照与他,拿着贼时,一一追来给还。"柴嗣昌又含笑起身道:"只恐这些穷人,还不能全赔。"刘刺史道:"这皇银断不可少,只要秦琼出一张认状,分派到众人身上,小弟自会追足。就是仁兄的谢礼,切不可听他诉说穷苦,便短少了。"柴嗣昌道:"只要赔得赃完,小弟的心领了罢。"起身告别,刘刺史直送出府门。正是:
只要自己医疮,那管他们剜肉。
柴嗣昌回到贾家时,李玄邃已得了来总管送来批文,只待柴嗣昌来,问府中消息,同去见叔宝。两边相见,玄邃便把批与柴嗣昌看,说:"正待同你见叔宝,叫他打叠起身。"柴嗣昌看了,叹一口气道:"如今人薄武官,还是武官爽快。这些文官臭吝,体面虽好,却也刁钻,把一个免解,就做了一件大分上,大意要这干捕盗身上赔赃,说给与执照,待拿着贼时追给。"单雄信道:"这小子也是果子话。但是这干捕盗,除了叔宝、樊建威、唐万仞、连巨真三个,想还家道稍可,其余这干穿在身上,吃在肚中,那一个拿得出银子的?"伯当道:"这个须我们为他设处。"程咬金道:"这不须讲得,原是我们拿去,还是我们补还。尤员外快回家去,把原银倾过用费些可补上,拿了来救秦大哥。"尤俊达也应声要去。柴嗣昌道:"这是小弟说过,都在我身上。"张公谨道:"岂有独累兄一人之理?"柴嗣昌道:"不然,这也是秦大哥的银子。"伯当道:"秦大哥几时有银子在你处?"柴嗣昌道:"就是秦叔宝先时在植树岗救了岳父,小弟在报德祠相会时,曾有书达知岳父,及至岳父有书差人送些银子来时,叔宝已回。逡巡至今,小弟方带得来。正拟拜寿后送去,还恐他是好汉子,为人不求报的,不肯收这银子,不若将来完了此事。"白显道与贾润甫道:"此事最妙。"童环、金甲道:"可见前日程兄有眼力,拦住厮杀,终久替他了事。"程咬金笑道:"正是太便宜了我两个。"这是:
张公吃酒李公醉,楚国亡猿林木灾。
正谈时,听得外边喝道:"是刘刺史来拜了。"众人都回避,独嗣昌相见,送了三两折程,三两折席。吃茶时,刘刺史道:"所事我已着人放风去,先完了仁兄谢仪,然后小弟才立限收他银子,免他解给照与他。这分上若不是兄,断断不听。这五十余人解向东京,都是一个死,莫想得回来。"柴嗣昌道:"小弟领仁兄情便了。"刘刺史道:"兄不是这样说,务要他足数,不然是小弟谎兄了;且敝地寒苦,若舍了这桩分了。再没大分上,兄不可放松。"说罢,作别上轿去了。
仕途要术莫如俚,谁向知交赠一环。
交际总交穷百姓,带他膏血过关山。
众人听了这番说话道:"方才刘刺史教你不要放松是甚事?"柴嗣昌笑道:"他是叫我索他们谢礼五百两。这不要睬他,只说我已得便完了。"李玄邃道:"这等你折了五百两了。"柴嗣昌叫家人带了银子,同单雄信、李玄邃、王伯当四人,竟到秦叔宝家中。樊建威因刘刺史差个心腹吏放风与他,要他们赔赃,且要出五百两银子,送柴嗣昌,极少也要三百两,慌做一团,赶来与叔宝计议。却值柴嗣昌四人到来,与樊建威见了礼,又与秦叔宝交相谢了;李玄邃却递出一张批文来,却是:
钦差齐州总管府来为公务事,仰本职督领本州骑兵五百名,并花名文册,前至饮差河道大总管麻处告投,不许迟延生事。所至津关,不得阻挡,须至批者。
大业六年九月二十三日行限日投右仰领军校尉秦琼准此。
李玄邃道:"来总管一面整点人马,大约三日内,要兄启行了。"叔宝看了也不介意,只有樊建威失惊道:"恭喜仁兄,奉差即要荣行,脱离这苦门了,只是我们怎赔得这三千两银子,还要出五百两分上钱送柴兄?"单雄信道:"樊建威也知道了。"樊建威道:"小弟衙门中多有相知,柴兄讲时,就有人出来通信了。后边刘爷,又差个吏来明说,甚是心焦,故此特来与叔宝兄计议。"王伯当道:"建威莫慌,柴大哥不惟不要你们分上钱,这三千两银子,还是他出。"樊建威道:"果有此事?"秦叔宝道:"有此事没有此理,我也不要柴兄出,也不要樊建威众人出,尽着家当赔官罢,不敷我还有处借。"柴嗣昌道:"这宗银子,原也是足下的。"柴嗣昌便取出唐公书,从人将两个挂箱,一个拜匣,一个皮箱,拿将过来。柴嗣昌道:"这是岳父手扎,送到小弟处,兄已回久,后来小弟值事要面送,不曾来得,蹉跎至今。"叔宝启书,却是一个侍生李渊顿着拜名帖,又是一个副启上写道:"关中之役,五内铭德,每恨图报无由。接小婿书,不胜欣快。谨具白金三千两,为将军寿。萍水有期,还当面谢。
叔宝看了作色道:"柴仁兄,这令岳小视我了,丈夫作事求报的么?"柴嗣昌陪着笑道:"秦兄固不望报,我岳父又可作昧德的么?既来之则安之。"单雄信道:"叔宝兄这原不是你要他的,路上难行,也没个柴兄复带去的理。如今将来完此事,却又保全这五十余家身家,你并不得分毫,受而不受,你不要固执。"樊建威道:"叔宝兄放了现钟去买钢,这便是我们五十三家的性命在上边了。柴兄慨然,你也慨然。"叔宝犹在迟疑,单雄信道:"建威,叔宝他奉官差,就要起身,这银子你却收去完官。"王伯当道:"分上钱,我这边柴大哥也出虚领了;只是我们这居间加一,管家这加一,不可少的。"众人一齐笑起来。叔宝道:"只是我心中不安。"自起身进里边,又拿出三百两银子,来对樊建威道:"我想刘刺史毕竟还要什么兑头火耗,并什么路费贴垫,你一发拿这三百两银子去凑,不要累众人,批捕我也不支销了。"正是:
千金等一毛,高谊照千古。
樊建威道:"我一人也拿不去,你且收着,待我叫了唐万仞众人来,也见你一团豪气。"叔宝收了,就留他数人在家中吃酒。正吃时,只见尤俊达与程咬金来辞。先时程咬金在路邀集柴嗣昌与杀败金、童两个,后来虽系俱是相与,心中有些不安,到认了杀官劫掠时,明明供出个响马来了。咬金也便过了,尤俊达甚觉乏趣,勉强捱到拜寿,就要起身。程咬金道:"毕竟看得叔宝下落方去,不然岂有独累他之理。"及至柴、李两人口覆,知道叔宝可保无事,尤俊达又恐前日晚间言语之际,走漏风息,被人缉捕,故此要先回;贾润甫亦要脱干系,懈懈相留,故此两人特来拜谢告别。叔宝又留了,同坐作饯。
樊建威在坐,两边都不题起。叔宝道:"本意还要留二兄盘桓数日,只为我后日就要起身,故不敢相留。"临行时,里面去取出些礼来,却是秦母送与程母的。吃到大醉,尤俊达、程咬金同单雄信等回店。到五更时,尤俊达与程咬金先起身去。
满地霜华映月明,喔咿远近遍鸡声。
困鳞脱网游偏疾,病鸟惊弦身更轻。
次日早,秦叔宝知刘刺史处,只要赔赃,料不要他,他就挺身去谢来总管辞他。来总管道:"我当日一时不能执持,令你受了许多凌辱,如今你且去。罗老将军、李玄邃分上,回时我还着实看你,你也是不久人下的人。"叔宝叩辞了出来,复大设宴,请北来朋友,也是贾润甫、樊建威、唐万仞、连巨真陪。这三人感谢柴嗣昌不尽。不知若不为秦叔宝,柴嗣昌如何肯出这部酣力?叔宝又浼李玄邃作三封书:一封托柴嗣昌回唐公;一封附尉迟南,答罗行台,有礼与他姑娘姑夫;又有书与罗家表弟。一班意气朋友这一日传杯弄盏,话旧谈心,更比平时畅快。
杯移飞落月,酒溢泛初霞。谈剧不知夜,深林噪晓鸦。
吃到天明,还没有散。外边人马喧阗,是这五百人来参谒。叔宝换了戎服在厅上,吩咐止叫队什长进见。恰是十个队长五十个什长,斑斑斓斓的摆了一天井,都叩了头。叔宝道:"来爷巳时在西门伺候。"众人应了一声散去。单雄信对叔宝道:"前日说的求荣不在朱门下,若如此也不妨。"叔宝道:"遇了李、柴二仁兄,可谓因祸得福。"李玄邃道:"大丈夫事业正不可量。"众人都到寓所取礼来贺。叔宝也都送有赆礼,彼此俱不肯收。伯当道:"叔宝连日忙,我们不要在此鬼混,也等他去收拾收拾行李,也与老嫂讲两句话儿。明日叔宝兄出西门,打从我寓所过,明日在彼相送罢。"众人一笑而散。
果然叔宝在家收拾了行李,措置了些家事,叫樊建威众人取了赔赃的这项银子去。到不得明日巴时,队什长都全装贯带来迎,请他起身。叔宝烧了一陌纸,拜别了母妻,却是缠综大帽,红刺绣通袖金闹装带,骑上黄骠马。这五十人列着队伍,出西门来,与那青衣小帽在州中比较时,大似不同了。
集古:
萧萧班马鸣,宝剑倚天横。丈夫誓许国,胜作一书生。
出得西门,到吊桥边,两下都是从行军士排围。那市尽头有座迎恩寺,叔宝下了马,进到寺里。恐有不到的,取花名册一一点了。又捐己资:队长每人三钱,什长二钱,散兵一钱;犒赏也费五六十两银子。内中选二十名精壮的做家丁,随身跟用,另有赏。事完,先是他同袍旗牌都来钱送,递了三杯酒作别了。次后是单雄信一干,也递了三杯酒。叔宝道:"承诸公远来,该候诸公启行才去为是;只奈因玄邃兄题掇得这一差事,期限迫近,不能担延。"又对柴嗣昌道:"柴大哥,刘刺史处再周旋,莫国弟去还赔累樊建威兄弟。"柴嗣昌道:"小弟还要为他取执照,不必兄长费心。"对着尉迟兄弟说:"家姑丈处烦为致意,公事所羁,不得躬谢。"对伯当及众人道:"难得众兄弟聚在一处,正好盘桓,又料有此别。"对贾润有,樊建威道:"家中老母,几百周旋。"与众人作别上了马,三个大铣起行。
相逢一笑间,不料还成别。回首盼枫林,尽洒离人血。
去后,柴嗣昌在齐州结了赔赃的局,一齐起身。贾润甫处都有厚赠。柴嗣昌自往汾阳。尉迟兄弟、史大奈他三个却是官身,不敢十分担搁,与张公谨、白显道也只得同走幽州去了。止剩李玄邃、王伯当、单雄信、金国俊、童佩之五位豪杰在路。未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第二十六回 窦小姐易服走他乡
许太监空身入虎穴
诗曰:
泪湿郊原芳草路,唱到阳关愁聚。撒手平分取,一鞭骄马疏林觑。 雷填风飒堪惊异,倏忽荆榛满地。今夜山凹里,梦魂安得空回去。
调寄"惜分飞"
人生天地间,有盛必有衰,有聚必有散。处承平之世,人人思安享守业,共乐升平。若处昏淫之世,凡有一村一艺之士,个个思量寻一番事业,讨一番烦恼;或聚在一处,或散于四方,谁肯株守林泉,老死牖下?再说金国俊、童佩之,恐怕衙门有事,亦先告别,赶回潞州去了。单雄信、王伯当、李玄邃,他三人是无拘无束,心上没有甚要紧,逢山玩山,逢水玩水,一路游览。不觉多时,出了临淄界口。李玄邃道:"单二哥,我们今番会过,不知何日重聚?本该送兄回府,恐家间有事,只得要在此分路了。"王伯当道:"弟亦离家日久,良晤非遥,大约来岁,少不得还要来候兄。"单雄信依依不舍,便道:"二兄如不肯到我小庄去,也不是这个别法,且到前面去寻一个所在,我们痛饮一回,然后分手。"伯当、玄邃道:"说得有理。"大家放辔前行。雄信把手指道:"前面乃是鲍山,乃管鲍分金之地。弟与二兄情虽不足,义尚有余,当于此地快饮三杯何如?"伯当、玄邃应声道:"好。"举头一望,只见:
山原高耸,气接层楼。绿树森森,隐隐时间虎啸;青杨袅袅,飞飞目送鸳啼。真个是为卫水兮禽翔,鲸鲵踊兮夹毂。
这鲍山脚下,止不过三四十人家,中间一个酒肆,斜挑着酒帘在外。三人下了牲口,到了店门首,见有三四个牲口,先在草棚下上料。店主人忙出来接进草堂,拂面洗尘。雄信对主人问道:"门外牲口,客人又下在何处?"店主把手指道:"就在左首一间洁净房里饮酒。"雄信正要去看时,只见例门里早有一人探出头来。伯当瞥眼一认笑道:"原来是李贤弟在此。"李如珪看见,忙叫道:"众兄弟出来,伯当兄在此。"齐国远忙走出来,大家叙礼过。伯当道:"为何你们二位在此?"李如珪道:"这话且慢讲。里边还有一位好朋友在内,待我请他出来见了才说。"便向门内叫道:"宝大哥出来,潞州单二哥在此。"只见气昂昂走出伟然一丈夫来。李如珪道:"这是贝州宝建德兄。"单雄信道:"前岁刘黑闼兄,承他到山庄来,道及窦兄尚义雄豪,久切瞻仰,今日一见,实慰平生。"雄信忙叫人铺毡,六人重新彼此交拜。伯当对如珪、国远道:"你二位在少华山快活,为何到此?"李如珪道:"弟与死别后,即往清河访一敝友,不想被一个卢明月来占据,齐兄又抵敌他不过,只得弃了,迁到桃花山来。遣孩子们到清河报知,直至前日,弟方得还山,齐兄弟报听得单二哥传令,邀请众朋友到山东,与秦伯母上寿。窦大哥久慕叔宝与三兄义气,恰值在山说起,他趁便要往齐郡。访伊亲左孝友,兼识荆诸兄一面,故此同来。不知三兄是拜过了寿回来,还是至今日方去?"李玄邃道:"叔宝兄已不在家,奉差公出矣。"齐国远道:"他又往那里去了?"单雄信道:"这话甚长。"见堂中已摆上酒席。"我们且吃几杯酒,然后说与三兄知道。"
大家入席,饮过三杯。如珪又问:"秦大哥有何公干出外?"王伯当停杯,把豪杰备礼,同进山东;至贾润甫店,请叔宝出城相会;席间程咬金认盗,秦叔宝烧捕批。齐国远听见,喜得手舞足蹈,拍案狂叫爽快。李如珪道:"叔宝与咬金,真天下一对快人,真大豪杰。四海朋友,不与此二人结纳者,非丈夫也。后来便怎么样?"王伯当又将李玄邃去见来总管,移文唤取;柴嗣昌去求刘刺史,许多扌勒掯征赃,幸得唐公处三千金,移赠叔宝,方得完局起身。说完,只见窦建德击案叹恨道:"国家这些赃狗,少不得一个个在我们弟兄手里杀尽!"李如珪道:"又触动了窦大哥的心事来了。"李玄邃道:"窦兄有何心事,亦求试说一番。"
窦建德道:"小弟附居贝州,薄有家业,因遭两先人弃世,弟性粗豪,不务生产,仅存二三千金,聊为糊口。去岁拙荆亡过,秋杪往河间探亲,不意朝廷差官点选绣女,州中市宦村民,俱挨图开报,分上中下三等。小女线娘,年方十三,色艺双绝,好读韬略,闺中时舞一剑,竟若游龙。弟止生此女,如同掌珠。晓得小女尚未有人家,竟把他报在一等里边。小女晓得,即便变产,将一二百金,托人挽回,希图豁免。可奈州官与阁狗坚执不允,小女闻知,尽将家产货卖,招集亡命,竟要与州吏差官对垒起来,幸亏家中寡嫂与合侄立止,弟亦闻信赶回,费了千金有余,方才允免,恐后捕及,只得将小女与寡嫂离州,暂时寄居介休张善士舍亲处。因道遇齐、李二兄,彼此聚义同行。"单雄信道:"叔宝今已不在家,今三兄去也无人接待;莫若到小庄去畅饮几天,暂放襟怀何如?"又向伯当、玄邃道:"本欲要放二兄回去,今恰遇三兄二兄只算奉陪三兄,再盘桓几日。"伯当与玄邃不好再辞,只得应允。齐国远便道:"大家同去有些兴。我们正要认一认尊府,日后好常来相聚。"李如珪道:"既如此,快取饭来用了,好赶路造府。"众豪杰用完了饭,单雄信叫人到柜会帐,连齐国远三兄先吃的酒钱,一并算还了。
众人出了店门,跨上牲口,加鞭赶路。行不多几里,只见道旁石上,有个老者,曲肽睡在那里,被囊撇在身旁。窦建德看见,好像老仆窦成模样,跳下牲口,仔细一看,正是窦成,心中吃了一惊,忙叫道:"窦成,你为何在此?"那老者把眼一擦,认得是家主,便道:"谢天地遇着了家主。大爷出门之后,就有贝州人传说,州里因选不出个出色女子,官吏重新又要来搜求,见我们躲避,便叫人四下查访。姑娘见消息不好,故着老奴连夜起身,来赶大爷回去。"其时五人俱下牲口,站在道旁。窦建德执着单雄信的手道:"承兄错爱,不弃愚劣,本当陪诸兄造府一拜,奈弟一时方寸已乱,急欲回去,看觑小女下落,再来登堂奉候。"李玄送道:"刚得识荆,又要云别,一时山灵,为之黯然。"单雄信道:"这是吾兄正事,弟亦不敢强留;但弟有一句话:隋朝虽是天子荒淫,佞臣残刻,然四方勤王之师尚众,还该忍一时之忿,避其乱政为是。倘介休不能安顿,不妨携令爱到敝庄与小女同居,万无他虑,就是兄要他往,亦差免内顾。"齐国远道:"单二哥那里不要说几个赃狗,就是隋朝皇帝亲自到门,单二哥也未必就肯与他。"王伯当道:"窦大哥,单兄之言,肺腑之论,兄作速回到介休去罢。"雄信又向伯当、玄邃道:"四海兄弟,完在一拜,便成骨肉。弟欲烦二兄枉道,同窦兄介休去;二兄才干敏捷,不比弟粗鲁,看彼事体若何,我们兄弟方才放心。"便对自己手下人道:"你剩下的盘费,取一封来。"手下人忙在腰间取出奉上。雄信接在手里,内中拣一个能干的伴当与他道:"这五十两银子,你拿去盘缠。三位爷到介休去,另寻个下处,不可寓在窦大爷寓所。打听小姐的事体无恙,或别有变动,火速回来报我。"家人应诺。窦建德对雄信。国远、如珪谢别,同伯当、玄邃上马去了。正是:
异姓情何切,阅培实可羞。只因敦义气,不与世蟀指。
雄信见三人去了,对国远、如珪道:"你们二位兄弟,没甚要紧,到我家去走走。"李如珪道:"我们丢这些孩子在山上,心也放不下,不若大家散了再会罢。"雄信见说,也便别过,兜转马进潞州去了。
齐国远在马上对李如珪道:"刚才我们同窦大哥到来,不想单二哥倒叫他两个伴去,难道我两个毕竟是个粗人,再做不来事业?"李如珪道:"我也在这里想:我们两个,或者粗中生出细来,亦未可知。我与你作速赶回到山寨里去看一看,也往介休去打听窦大哥令爱消息,或者他们三人做不来,我们两个倒做得来,后日单二哥晓得了,也见得齐国远、李如珪不单是杀人放火,原来有用的。"二人在路上商议停当,连夜奔回山寨,料理了,跟了两三个小楼罗,抄近路赶到介休来。
原来窦小姐见事势不妥,窦成起身两日后,自己即便改装了男子,同婶娘兄弟,潜出介休,恰好路上撞见了父亲。建德喜极。伯当、玄遂即招掇窦建德,送住一贤庄去了。
再说李如珪同齐国远,赶到介休,在城外寻了个僻静下处,安顿了行李。次日进城中访察,并不见伯当、玄邃二人,亦不晓得那张善士住在何处。东穿西撞,但闻街谈巷语,东一堆西一簇,说某家送了几千两,某家送了几百两;可惜河西夏家独养女儿,把家私费完了,止凑得五百金,那差官到不肯免,竟点了入册。听来听去,总是点绣女的话头。二人走了几条街巷,不耐烦了,转入一个小肆中饮酒。只见两个老人家,亦进店来坐下,敲着桌子要酒,口里说道:"这个瘟世界,那里说起,弄出这条旨意来!扰得大家小户,哭哭啼啼,日夜不宁。"那一个道:"册籍如今已定了,可惜我们的甥女不能挽回,但恨这个贪赃阉狗,又没有妻儿妇女,要这许多银子何用?"李如珪道:"请问你老人家,如今天使驻扎在何处?"一老人答道:"刚才在县里起身,往永宁州去了。"李如珪见说,低头想了一想,把手向齐国远捏上一把,即便起身,还了酒钱,出门赶到城外下处,叫手下捎了行李,即欲登程。齐国远道:"窦兄尚未有下落,为何这等要紧起身?"李如珪道:"窦兄又没处找寻,今有一桩大生意,我同你去做。"便向齐国远耳边说道:"须如此如此而行,岂不是桩好买卖?你如今带了孩子们走西山小路,穿过宁乡县,到石楼地方,有一处地名清虚阁,他们必至那里歇马。你须恁般恁般停当,不得有误。我今星飞到寨,选几个能干了得的人,兼取了要紧的物件来,穿到石楼,在清虚阁十里内,会你行事。"说完大家上马,到前面分路去了。正是:
虽非诸葛良谋,亦算隆中巧策。
却说钦差正使许庭辅在介休起身,先差兵士打马前牌到永宁州去;自己乘了暖轿,十来个扈从,又是十来名防送官兵,一路里慢慢的行来。在路住了两日,那日午牌时候,离永宁尚有五十余里远,清虚阁尚有三四里,只见:
狂风骤起,怪雾迷天。山摇岳动,倏忽虎啸龙吟;树乱砂飞,顷刻猿惊兔走。霎时尽唱行路难,一任石尤师伯舞。
一行人在路上,遇着这疾风暴雨,个个淋得遍身透湿。望着了清虚阁,巴不能进内避过。原来那清虚阁,共有两三进,里边是三间小阁,外边是三间敞轩,一个老僧住在后边看守。一行人进内安放了。天使在阁上坐了,众人把衣服御下来,取些柴火,在地偎烘。只见门外四五个车辆,载着许多熟猪、肥羊、鸡、鹅、火烧、馍馍等类,一二十盘,另有十六样一个盘盒,是天使用的;四五缸老酒,摆列地在。一个官儿,手里拿着揭帖,进来说道:"永宁州驿丞,差送下马饭来,迎接天使大老爷。"众人见说,忙引他到阁上去相见。那官儿跪下去道:"小官永宁州驿丞贾文参见天使大老爷。"把禀揭礼单送上去看了,说声"起来",便问:"这里到州,还有多少路?"驿丞答道:"尚有四五十里。州里太爷,恐怕大老爷鞍马劳顿,故此先着小官来伺候。"众人把食盒放在桌上,抬近身来,安上杯箸。天使吩咐手下:"把下边这些食物,你们同兵卫一齐吃了罢!"众人见说,即便下阁去了;尚有两个近身小内监,站在后边。那驿丞道:"二位爷也下阁去用些酒饭,这里小官在此伺候。"两个见说,也就到下边去了。
吃不多时,只见走上一个大汉,捧上一壶热酒,丢了一个眼色去了。那驿丞忙把大杯斟满,跪下去道:"外边风色甚紧,求大老爷开怀,用一大杯。"那天使道:"你这官儿甚好,咱到后日回去,替部里说了,升你一个州官。"那驿丞打一个半跪道:"多谢大老爷天恩。"正说时,只见天使饮干了酒,一交跌倒在地。原来那驿丞就是李如珪假装的。齐国远管待手下人,见他们吃了些时,就将蒙汗药倾在酒里,一个个劝上一杯,尽皆跌倒。李如珪叫众喽罗,把天使抬下来,与那两个小内监多背剪了,把天使缚在轿中,将小内监扶上马,把这些东西,尽皆弃了,跨上牲口,连夜赶上山来。
当时许庭辅在轿中,一觉直睡到更余时候,方才醒来;见两手背剪住了,身子捆缚在轿中,活动不得,着了急,口中乱喊乱叫:"是什么意思,把咱这般搬弄!"那山凹里随你喊破了喉,谁来睬你,只得由他抬到山下。其时东方发白。有人抛起轿帘,扶了许庭辅出来,往外一观,只见那两个亲随太监,也绑缚了站在面前。大家见了,面面相觑,不敢则声。只听得三个大炮,面前三四十个强盗,簇拥着许庭辅与两个小太监,进了山寨。上边刀枪密密,杀气腾腾,三间草堂,居中两把虎皮交椅,李如珪换了包巾扎袖,身穿红锦战袍坐在上面。许庭辅偷眼一认,却就是昨日的驿丞,吓得魂飞魄散,只得跪将下去。
李如珪在上面说道:"你这阉狗,朝廷差你钦点绣女,虽是君王的旨意,也该体恤民情,为甚要诈人家银子几千几百,弄得远近大小门户,人离财散?"许庭辅道:"大王,咱那里要百姓的?这是府县吏胥,借题婪贿,咱何尝受他毫厘?"李如珪喝道:"放屁!我一路打听得实,还要强口。孩子们拿这阉狗下去砍了罢!留着这两个小没鸡巴的我们受用。"许庭辅听见,垂泪哀求。只见外边报道:"二大王回来了。"原来齐国远劫了天使来,恐怕让兵醒来劫夺,领着喽罗半路埋伏了多时,然后还山。见他三人跪在阶前,便道:"李大哥为什么这般弄松?倘日后朝廷招安,我们还要仰仗他哩。"李如珪笑道:"昨日在清虚阁,我也曾跟他,敬他的酒,如今戏耍他一番,只算扯直。"
两个忙下来,替他去了绑缚绳索,搀入草堂叔礼,口称"有罪冒犯",就吩咐孩子们:"快摆酒席,与公公压惊。"众喽罗搬出肴撰,安放停当。三人入席坐定,酒过三杯,许庭辅道:"二位好汉,不知有何见教,拿咱到山来?"李如珪道:"公公在上,我们兄弟两个,踞住此山有年,打家劫舍,附近州县,俱已骚扰遍了。目下因各处我辈甚多,客商竟无往来,山中粮草不敷,意欲向公公处暂挪万金,稍充粮饷,望公公幸勿推诿。"许庭辅道:"咱奉差出都,不比客商带了金银出门,就是所过州县官,送些体面贽礼,也是有限,那有准干准百存下取来可以孝敬你们?"齐国远见说,把双睛弹出说道:"公公,我实对你说,你若好好拿一万银子来,我们便佛眼相看,放你回去;如若再说半个没有,你这颗头颅,不要想留在项上!"说罢,腰间拔出明晃晃的宝刀,放在桌上。李如珪道:"公公不要这等吓呆了,你到外边去,与两个尊价私议一议。"
许庭辅起身,同两个小太监到月台上,一个是满眼流泪,一句许也说不出。那个大些的说道:"如今哭也无益,强盗只要银子,老公公肯拿些与他,三人就太平无事回去了;稍不遂意,不要说头颅,连这几根骨头也无人来收拾。这些人杀人不眨眼的,那希罕我们三个?"许庭辅听了这番说话,又见两人这般光景,便道:"既如此说,我去求他放你到州里去报知,看这班官吏如何商议,如他拿不出这许多,只得将我寄在各府各县库上的银子取来罢。"说了要打发一个起身。李如珪叫喽罗拿酒饭,与那个大些的内监吃饱了,又取出一锭银子来赏了他,对他说道:"你叫什么?"那内监道:"小的叫周全。"李如珪道:"好,这一锭银子,赏你做盘费的。限你五日内,拿银子来赎你家主人;若五日内不见来,这里主仆两个,休想得活了。"叫手下把他在清虚阁骑来的马,原骑了去;着两个喽罗,送他下山,许庭辅与那小内监锁在一间阱房内,好酒好肉管待他。
说那内监周全,骑着马跑到清虚阁边,只见阁门封锁,并无一人。只得问到州里,那州官因报知强盗劫了天使,着了忙,如飞到清虚阁看验了,把老和尚与地方及护送兵卫,带进州里,忙申文到汾州府里去。府官着了急,连夜就赶到州中。此时各官正在那里勘问地方与老和尚,只见内监周全回来,众官儿都起身来盘问他。内监周全把桃花山强盗如何长短,一一告诉。众官儿听见,个个如同泥塑,且把和尚地方保出在外,大家从长商议。有的说道:"这事必须申文上台,动疏会兵征剿。"有的说道:"强盗只要银子。"又有一个说道:"倘然送了五百又要一千,送了一千,又要二千,这宗银子出在那一项?莫若再宽缓几日,看见我们不拿银子去,要他这两个人何用,自然放下山来。"那汾州府官道:"不是这等讲,这几个钦差内官,多是朝廷的宠臣,倘然在我们地方上有些差失,不但革职问罪,连身家性命,亦不能保,岂止降级罚俸?莫若且在库中暂挪一二千金送支,赎了天使回来,弥缝这节事再处。"大家在库中撮出二千金,叫人扛了,同周全到山。那齐国远、李如珪只是不肯,许庭辅只得咐咐自己又凑出三千金,再四哀求,方才放下山来。自此许庭辅所过州县,愈加装模作样,要人家银子,千方百计,点选了许多绣女,然后起身。可见世上有义气的强盗,原少不得。正是:
只道地中多猛虎,谁知此地出贪狼。
第二十七回 穷土木炀帝逞豪华
思净身王义得佳偶
词曰:
日食三餐,夜眠七尺,所求此外无他。问君何事,苦苦竞繁华?
试想江南富贵。临春与绮交加。到头来,身为亡虏,妻妾委泥沙。
何似唐虞际,茅茨不剪,饮水衣麻。享芳名万载,其乐无涯。
叹息世人不悟,只知认白骨为家。闹哄哄争强道胜,谁识眼前花。
调寄"满庭芳"
天下物力有限,人心无穷。论起人君,富有四海,便有兴作,亦何损于民。不知那一件不是民财买办,那一件不是民力转输?且中间虚冒侵克,那一节不在小民身上?为君的在深宫中,不晓得今日兴宫,明日造殿,今日构阁,明日营楼,有宫殿楼阁,便有宫殿上的装饰,宫殿前的点缀,宫殿中的陈设,岂止一土木了事?毕竟到骚扰天下而后止。如今再说炀帝荒淫之念,日觉愈炽,初命侍卫许庭辅等十人,点选绣女;又命宇文恺营显仁宫于洛阳;又令麻叔谋、令狐达开通各处河道;又要幸洛阳,又思游江都。弄得这些百姓东奔西驰。不是驱使建造,定是力役河工。各色采办,各官府州县邑,如同鼎沸。莫说大家作事,尚且不难,何况朝廷,不过多费几百万银子,苦了海内百姓的气力。不多几时,东京的地方广阔,不但一座显仁宫先已告竣;那虞世基还要凑朝廷的意思,飞章上报,说:"显仁宫虽已告成,恐一宫不足以广圣驭游幸,臣又在宫西择丰厚之地,筑一苑圃,方足以备宸游。"炀帝览奏大喜,敕虞世基道:"卿奏深得朕心,着任意揆度建造,不得苟简,以辜朕意。"
于是南半边开了五个湖,每湖方圆十里,四围尽种奇花异草。湖旁筑几条长堤,堤上百步一亭,五十步一榭。两边尽栽桃花,夹岸柳叶分行。造些龙船凤舸,在内荡漾中流。北边掘一个北海,周围四十里,筑渠与五湖相通。海中造起三座山:一座蓬莱,一座方丈,一座瀛洲,像海上三神山一般。山上楼台殿阁,四围掩映。山顶高出百丈,可以回眺西京,又可远望江南湖海。交界中间却造正殿,海北一带,委委曲曲,凿一道长渠,引接外边为活水,潆洄婉转,曲通于海。傍渠胜处,便造一院,一带相沿十六院,以便停流美人在内供奉。苑墙上都以琉璃作瓦,紫脂泥壁。三山都用长峰怪石,叠得嶙嶙峋峋,台榭尽是奇材异料,金装银裹,浑如锦绣裁成,珠玑造就。其中桃成蹊,李列径,梅花环屋,芙蓉绕堤,仙鹤成行,锦鸡作对,金猿共啸,青鹿交游,就像天地间开辟生成的一般。又不知坑害多少性命,又耗费了多少钱粮,方得完成。虞世基即便上表,请炀帝亲临观看。
炀帝见表来请,以观落成,满心欢喜。即便择日,同萧后,带领众宫妃妾,发车驾竟望东京而来。不一日,先到了显仁宫。早有宇文恺、封德彝二人接住朝见过,遂引了炀帝御驾,从正宫门首,一层层看将进来。但见:
飞栋冲霄,连楹接汉。画梁直拂星辰,阁道横穿日月。琼门玉户,恍然间苑仙家;金殿瑶阶,仟似九天帝阙。帘栊回合,锁万里之祥云;香气氤氲,结一天之瑞霭。真个是影鹅池上好风流,(交鸟)鹊楼中多富贵。
炀帝看见楼台华丽,殿阁峥嵘,四方朝贡,亦足以临之,不胜大悦。便道:"二卿之功大矣!"即命取金帛表里厚赐二人,就留二人在后院饮酒。正是:
莫言天道善人亲,骄主从来宠佞臣。不是夸强兴土木,何缘南幸不回输。
炀帝在显仁富,游玩了数日又厌烦了;驾了飞辇,同萧后与众嫔妃,到西苑中来。少不得那宇文恺、封德彝二佞臣,亦便伴驾。到得苑中,只见:
五湖荡漾,北海波摇。三神山佳气葱郁,十六院风光淡爽。真个是九洲仙岛,极乐琼宫。
后人有诗,单道这五湖之妙云:
五湖湖水碧浮烟,不是花园便柳牵。
常恐君王过湖去,玉箫金管满龙船。
又有诗道这北海之妙云:
北海涵虚混太空,挑波逐浪遍鱼龙。
三山日暮祥云合,疑是仙人咫尺逢。
又有诗道这三山之妙云:
三山万叠海中浮,云雾纵横十二楼。
莫讶福来人世里,若无仙骨亦难游。
又有诗道这长渠之妙云:
逶迤碧水达长渠,院院临渠花压居。
不是宫人争斗丽,要留天子夜回车。
又有诗道这楼台亭榭之妙云:
十步楼台五步亭,柳遮花映锦围屏。
传宣夜半烧银烛,远近高低灿若星。
炀帝一一看遍,满心欢喜道:"此苑造得大称朕心,卿功不小。"虞世基奏道:"此乃陛下福德所致,天地鬼神效灵,小臣何功之有?"炀帝又道:"五湖十六院,可曾有名?"虞世基道:"微臣焉敢自专,伏乞陛下圣裁。"炀帝遂命驾到各处细看了,方才一一定名。
东湖,因四围种的都是碧柳,又见两山的翠微,与波光相映,遂名为翠光湖。南湖,因有高楼夹岸,倒射日光入湖,遂名为迎阳湖。西湖,因有芙蓉临水,黄菊满山,又有白鹭青鸥,时时往来,遂名为金光湖。北海,因有许多白石若怪兽,高高下下,横在水中,微风一动,清沁人心,遂名为活水湖。中湖,因四围宽阔,月光照入,宛若水天相接,进名为广明湖。
第一院,因南轩高敞,时时有薰风流入,遂名为景明院。第二院,因有朱栏屈曲,回压绡窗,朝日上时,百花妩媚,遂名为迎晖院。第三院,因有碧梧数株,流阴满地,金风初度,叶叶有声,遂名为秋声院。第四院,因将西京的杨梅移入,开花若朝霞,进名为晨光院。第五院,因酸枣县进玉李一株,开花纯白,丽胜彩霞,遂名为明霞院。第六院,因有长松数株,团团如盖,罩定满院,遂名为翠华院。第七院,因隔水造起一片石壁,壁上苔痕,纵横如天成的一幅画图,遂名为文安院。第八院,因桃杏列为锦屏,花茵铺为绣褥,流水鸣琴,新莺奏管,进名为积珍院。第九院,因长渠中碎石砌底,簇起许多细细波纹,日光映照,射入帘拢,连枕上都有五色之痕,遂名为影纹院。第十院,因四围疏竹环绕,中间突出一座丹阁,就像凤鸣一般,遂名为仪凤院。第十一院,因左边是山,右边是水,取乐山乐水之意,遂名为仁智院。第十二院,因乱石叠断出路,惟小舟缘渠方能入去,中间桃花流水,别是一天,遂名为清修院。第十三院,因种了许多抵树,尽似黄金布地,就像寺院一般,进名为宝林院。第十四院,因有桃蹊桂阁,春可以纳和风,更可以玩明月,遂名为和明院。第十五院,因繁花细柳,凝阴如绮,遂名为绮阴院。第十六院,因有梅花绕屋,楼台向暖,凭栏赏雪,了不知寒,遂名为降阳院。长渠一道,逶迤如龙,楼台亭榭,鳞甲相似,遂名为龙鳞渠。
炀帝都一一定了名字,因带的宫娥嫔妃甚少,未即派定居住,专望许庭辅等十人,选绣女来,然后拨派掌管院事。
却说许庭辅因受了桃花山齐国远、李如珪的一番劫去,诈了五千金,此愈加贪贿。凡选中女子,有金珠礼物馈送他,就开报在上等册籍里边;金银少些的,就放在中等册籍里边;又如没有什么东西见惠,纵是国色,也就入在三等册籍里头去了。其时会同了九人,选了千余绣女。晓得朝廷在东京西苑,人家取齐了,进西苑中来见驾缴旨,将三本册籍呈上。炀帝看了册籍,共有千余名,对许庭辅道:"先将上等中等的选进苑来;其三等的,且放在后宫里充用。"许庭辅十人,即领旨出去,逐名点进苑来。炀帝仔细一看,见个个都是欺桃赛杏的容颜,笑燕羞莺的模样,喜意满足。即同萧后,尖上还尖,美中求美,选了十六个,形容窈窕,体态幽闭,有端庄气度的,封为四品夫人。就命分管西苑十六院事,各人赐一方小小玉印,上镌着院名,以便启笺表奏上用。又选三百二十名,风流潇洒,柳娇花媚的,充作美人。每院分二十名,叫他学习吹弹歌舞,以备侍宴。其余或十名,或二十名,或是龙舟,或是凤舞,或是楼台,或是亭榭,连带来后宫的宫女,都一一分拨了。又封太监马守忠为西苑令,叫他专管出入启闭。不一时,将一个西苑,填塞得锦绣成行,绮罗成队。那十六院的夫人,既分了宫院,一个个都思要君王宠幸,在院中只铺设起琴棋书画,打点下凤管鸾笙,恐怕炀帝不时游幸。这一院烧龙涎,那一院就艺凤脑;前一院唱吴歌,后一院就翻楚舞;东一院作金肴玉胜,西一院就酿仙液琼浆。百样安排,止博得炀帝临幸时一刻欢喜,再一次便就厌了,又要去翻新立异。正是:
宫中行乐万千般,止博君王一刻欢。
终日用心裙带下,江山却是别人看。
说这些外国各岛,因闻知新天子欢喜声色货利;边远地方,无不来进贡奇珍异玩,名马美姬,尽将来进献。一日炀帝设朝,有南楚道州地方,进一矮民,叫做王义;生得眉浓目秀,身材短小,行动举止,皆可人意,又口巧心灵,善于应对。炀帝看了,问道:"你既非绝色佳人,又不是无价异实,有何好处,敢来进贡?"王义对道:"陛下德高尧舜,道过禹汤,南楚远民,仰沐圣人恭俭之化,不敢以倾国之美人,不祥之异宝,蛊惑君心,故造侏儒小臣,备役驱使。臣敢不尽一腔忠义?望圣恩收录。"炀帝笑道:"我这里无数文官武将,那一个不是忠臣义士,何独在你一人?"王义道:"忠义乃国家之宝,人君每患不足,安有厌其多而弃之者;况犬马恋主之诚,君子所取,臣虽远方废民,实风化所关,陛下宁忍弃之乎?"炀帝听了大喜,遂重赏进贡来人,便将王义留在左右充用。自此以后,炀帝凡事设朝,或各处游赏,俱带王义伺候。王义每事小心谨慎,说话做事,俱能体恤人心。炀帝便十分爱他,后渐用熟了,时刻要他在面前,只是不能入宫。
一日炀帝设朝无事,正要退入后宫,回头忽见王义,面多愁惨之色。炀帝问道:"王义,你为何这般光景?"王义慌忙答道:"臣蒙陛下厚恩,使臣日近天颜,真不世之遭逢,但恨深宫咫尺,不能出入随侍,少效犬马之劳,故心常怏怏,今日觉忧形于色,望陛下宽恩。"炀帝道:"朕亦时刻少你不得,但恨你非宫中之物奈何?"说罢玉辇早已入宫而去。王义此时在宫门首,又不忍回来,又不敢进去,痴痴立在那里呆想。忽背后一人,轻轻的在他肩上一拍,说道:"王先儿,思想些什么?"王义回头看时,却是守显仁宫太监张成,即忙答道:"张公公,失瞻。"张成问道:"万岁爷待你好,只是这般加厚,还有什么不称意,在此默想?"王义与张成交厚,便说道:"实不相瞒,我王义因蒙皇恩,十分宠爱,情顾朝夕随驾,希图报效;但恨皇宫隔越,不得遂心,故此常怀怏怏,不期今日被老公公看破。"张成笑了一笑,戏耍他道:"王先儿,你要入宫这何难,轻轻的将下边那道儿割去,有什么进宫不得。"那王义沉吟道:"吾闻净身乃幼童之事,如今恐怕做不得了。"张成道:"做倒做得,只怕你忍痛不起。"王义道:"若做得来,便忍痛何妨。"张成道:"你当真要做,我自有妙药相送。"王义道:"男子汉说话,岂有虚谬。"
二人说笑了一回,便携手走出宫来,竟到张家中坐下。张成置酒款待。酒过三杯,王义再三求药。张成道:"如今药有,还须从长计较。莫要一时高兴,后来娶不得老婆,生不得令郎,却来埋怨学生。"王义正色道:"人生天地间,既遭逢知遇之君,死亦不惜,怎敢复以妻子为念?"张成遂到里边,去拿出一把吹毛可断的刀,并两包药来,放在桌上,用手指定,说道:"这一包黄色的是麻药,将酒调来吃了,便不知痛;这一包五色的,是止血收口的灵药,都是珍珠琥珀各样奇珍在内,搽上便能结盖;这把刀便是动手之物。三物相送,吾兄回去,还须斟酌而行。"王义道:"既蒙指教,便劳下手如何?"张成道:"这个恐怕使不得。"王义道:"不必推辞,断无遗累。"张成见王义真心要净,只得又拿些酒出来,畅饮一番,王义吃得半酣。正是:
休谈遗体不当残,贪却君王眷宠固。
说当时炀帝退入后宫,萧后接住,接宴取乐,叫新选剩下的宫女,轮班进酒;将有数巡,炀帝见一宫女,颜色虽是平常,行动到也庄重。炀帝问他何处人氏。那女子忙跪下去,回答几句,一字也省他不出,惹得众美人忍不住的好笑。炀帝叫他起来,想道:"王义性极乖巧,四方乡语,他多会讲。"萧后道:"何不宣他进来,与他讲一讲,倒也有趣。"炀帝便差两个小内监,去宣王义进宫。
那两个小内监奉旨忙出宫来,正要问到王义家去,有一太监说道:"王义在张成家里去了。"两个小内监,就寻到张成家,门上忙欲去通报,他们是无家眷的,又是内监,便没有什么忌避,两个直撞进里边来,推而进去,只见王义直挺挺的,睡在一张榻上,露出了下体,张成正在那里把药擦在阳物的根上,将要动手。张成看见了两个。即便缩住;王义也忙起身,系裤结带。那两个小内监,见他两个这般举动,又见桌上刀子药包,大家笑个不止道:"你们在这里做什么事?"张成见他两个是炀帝的近身太监,不便隐瞒,只得将王义要净身的缘故,一一说了。两个小内监道:"幸是我们寻到这里,若再迟些,王先儿那物,早已割去了。万岁爷在后宫,特旨叫我二人来宣你,作速行动罢。"此时王义已有八九分酒,见炀帝宣他,忙向张成讨些水来,洗去了药,如飞同两个内监到后宫来。
炀帝见王义满脸微醺,垂头跪下,便道:"你在那里吃酒来?"王义平昔口舌利便,此时竟弄得一句许也对答不来,两个内监又微微冷笑。炀帝见光景异常,便问两个内监道:"你两个刚才在何处宣王义到来?"小内监道:"在守宫监张成家里。"炀帝道:"吃酒不消说了,还有甚勾当?"小内监把张成的说话,与桌上的刀药,一一奏闻。炀帝听了,把龙眉微蹙道:"王义你起来,朕对你说,凡净身之人,都是命犯孤鸾,伤克刑害,不是有妨父母兄弟,定是刑克妻孥,算来与其为僧为道,不若净了身,后来或有光耀受用的日子。就是父母肯割舍了,我们那些老内监,还要替他推八字算划度,然后好下手;况是孩童之事。你年二十有余,岂可妄自造作,倘有未妥,岂不枉害了性命?"王义道:"臣蒙陛下隆恩,天高地厚,即使粉身碎骨,亦所不惜;倘有差误,愿甘任受。"炀帝道:"你的忠心义胆,朕已深知;但你只思尽忠,却忘报本。父母生你下来,虽是蛮夸,也望你宜室宜家,生枝繁衍,岂可把他的遗体,轻弃毁伤?为朕一人,使你父母幽魂,不安窀穸,这断不许。如若不依,朕论你不但不见为忠,而反为逆矣!"王义见说,止不住流泪,叩首谢恩。
炀帝道:"刚才有前日新选进来的一个宫女,言语不明,要你去盘问他,看是何处人。"说罢,便唤那宫人当面,王义与他一问一答,竟如鹦鹉画眉,在柳阴中弄舌啼唤,婉转好听。喜得萧后与众美人笑个不止。王义盘问了一回,转身对炀帝奏道:"那女子是徽州歙县人,姓姜,祖父世家,他小名叫做亭亭,年方一十八岁。为因父母俱亡,其兄奸顽,贪了财帛,要将他许配钱牛;恰蒙万岁点选绣女,亭亭自诣州愿甘入选,备充宫役。"炀帝听了,说道:"据这般说起来,也是个有志女子,所以举止行动,原自不凡。朕今将此女赐你为妻,成一对贤明夫妇何如?"王义见说,忙跪下去道:"臣蒙陛下知遇之恩,正欲捐躯报效,何暇念及室家?况此女已备选入宫,臣亦不便领出。"炀帝道:"朕意已决,不必推辞。"王义晓得炀帝的心性,不敢再辞,只得同亭亭叩首谢恩。萧后道:"王义,你领他去,教了他吴话,不可仍说鸟音。倘宫中有事,以便宣他进来顾问。"炀帝又赐了些金帛,萧后亦赐了他些珍珠。王义领了亭亭,出宫到家,成其夫妇。王义深感炀帝厚恩,与亭亭朝夕焚香遥拜,夫妇恩爱异常。正是:
本欲净身报主,谁知宜室宜家。
倘然一时残损,几成梦里空花。
第二十八回 众娇娃剪彩为花 侯妃子题诗自缢
词曰:
上林一夜花如织,万卉争芳染彩色。造化岂天工,繁华喜不穷。红颜空自惜,雨露恩无及。何处哭香魂?伤心哭帏灵。
调寄"菩萨蛮"
世间男子才情敏捷,颖悟天成;不知妇人女子,心灵性巧,比男子更胜十倍者甚多。男子或诗或文,或艺或术,有所传授,原来有本。惟月女子的智慧,可以平空造作,巧夺天工。再说王义得赐宫女姜亭亭,成了夫妇之后,深感熠帝隆恩,每日随朝伺候,愈加小心谨慎。姜氏亭亭,亦时刻在念,无由可报。一日王义朝罢归家,对妻子姜氏道:"今早有一人,姓何名稠,自制得一驾御女车来献,做得巧妙非常。"姜氏道:"何为御女车?"王义道:"那车儿中间宽阔,床帐枕衾一一皆备,四围却用鲛绡细细织成帏幔,外面窥里面却一毫不见,里面十分透亮,外边的山水,皆看得明白。又将话多金铃玉片,散挂在帏幔中间,车行时摇动的铿铿锵锵,就如奏细乐一般。在车中百般笑语,外边总听不见。一路上要幸宫女,俱可恣心而为,故叫做御女车。"姜氏道:"这不过仿旧时逍遥车式,点缀得好,乃刀锯之功,何足为奇。妾感皇恩厚深,时刻在念,意欲制一件东西去进献,作料虽已构求,但还未备,故此尚未动手。"王义道:"要用何物制造?"姜氏道:"要活人头上的青丝细发。如今我头上及使女们的已选下些在那里了。但还少些。"王义道:"我头上的可用得么?"姜氏道:"你是丈夫家,未便取下来。"王义笑道:"前日下边的东西,尚要割下来,何况头发?"就把帽儿除下道:"望贤妻任意剪将下来。若还少,待我去购来制成了献上。"姜氏见说,便把丈夫的头发梳通了,拣长黑的,剔下许多,慢慢的做起。正是:
闺中施妙手,苑内见灵心。
其时仲冬时候,芳菲已尽,树木凋零。一日,熠帝同萧后众夫人,在苑中饮宴。炀帝道:"四时光景,惟春景最佳,万卉争妍,百花尽放,红的使人可爱,绿的使人可怜。至夏天青莲满池,香风袭人。秋天一轮明月,斜挂梧桐,还有丹桂芬芳,香浮杯囗,许多佳景。惟此冬时寂寂寞寞,毫无意趣,只好时刻在枕衾中过日,出户便觉少兴。"萧后道:"妾闻僧家有禅床,可容数人;陛下何不叫人也做一张。用长枕大被,贮众美于其中,饮食燕乐,岂不适意。"秋声院薛夫人道:"有了这样大床大被,须得绣一顶大帐子。"炀帝笑道:"你们设想虽好,总不如春和景明,柳舒花放,亭台官院,无一处不使人发兴,无一刻觉得寂寞。"清修院秦夫人道:"陛下要不寂寞,有何难哉!妾等今夜虔祷天宫,管取明朝百花齐放。"熠帝只当做戏话,也就要他道:"这等说,今宵我也不便与你们骚扰了。"说笑了一回,吃了一两个时辰的酒,便与萧后并辇回宫。
到了次日早膳时,果然十六院夫人来请。炀帝心上有几分懒去。萧后再三劝驾,炀帝同萧后勉强而行。才进苑门,早望见千红万紫,桃杏争妍,就簇簇如锦绣一般。熠帝与萧后吃了一惊道:"这样天气,为何一夜果然开得这般齐整?大是奇怪。"说未了,只见十六位夫人,带了许多美人宫女,一齐笙箫歌舞的来迎銮,到了面前便问道:"苑中花柳,天宫开得如何?"炀帝又惊又喜道:"众妃子有何妙术,使群芳一夜齐开?"众夫人都笑道:"有何妙术,不过大家费了一夜工夫。"炀帝道:"怎么费一夜工夫?"众夫人道:"陛下不必细问,但请摘一两校来看便知详细。"炀帝真个走到一株垂丝海棠边,攀枝细看,原来不是生成的,都是五色彩缎,细细剪成,拴在枝上的。炀帝大喜道:"是谁有此奇想,制得这样红娇绿嫩,宛然如生。虽是人巧,实夺天工矣!"众夫人道:"此乃秦夫人主意,令妾等与众宫人连夜制成,以供御览。"炀帝国视秦夫人说道:"昨日朕以妃子为戏言,不期果有如此手段。"遂同萧后慢慢的游赏起来。只见绿一团,红一簇,也不分春夏秋冬,万卉干花,尽皆铺缀,比那天生的更觉鲜妍百倍。怎见得?正是:
只道天工有四时,谁知人力挽回之。
红销生长根枝速,金翦栽培雨露私。
万卉齐开梅不早,千花共放菊非迟。
夭桃岂得春风绽,嫩李何须细雨滋。
芍药非无经雪态,牡丹亦有傲霜姿。
三春桂子飘丹院,十月荷花满绿池。
杜宇今年红簇蕊,茶蘑终岁锦堆技。
不教露下芙蓉落,一任风前杨柳吹。
兰叶不风飘翠带,海棠无雨湿胭脂。
开时不许东皇管,落处何妨蜂蝶知。
照面最宜临月姊,拂枝从不怕风姨。
四时不谢神仙妙,八节长春间苑奇。
莫道乾坤持造化,帝王富贵亦如斯。
炀帝一一看了,真个喜动龙颜,因说道:"蓬莱阆苑,不过如此,众妃子灵心巧手,直夺造化,真一大快事也。"遂命内监将内帑金帛珠玉玩好等物,尽行取来,分赏各院。众夫人一齐谢恩。炀帝爱之不已,又同萧后登楼,眺望了半晌,方才下来饮酒。须臾觥筹交错,丝竹齐鸣,众夫人递相献酬。炀帝忽然笑说道:"秦妃子既能标新取异,剪彩为花,与湖山增胜;众美人还只管歌这些旧曲,甚不相宜。是谁唱一个新词,朕即满饮三巨觥。"说犹未了,只见一个美人,穿一件紫绡衣,束一条碧丝鸾带,袅袅婷婷,出来奏道:"贱妾不才,愿腼颜博万岁一笑。"众人看时,却是仁智院的美人,小名叫做雅娘。炀帝道:"最妙,最妙。"雅娘走近筵前,轻敲檀板,慢启朱唇,就如新莺初啭,唱一只"如梦令"词道:
莫道繁华如梦,一夜剪刀声种。晓起锦堆枝,笑杀春风无用。
非颂非颂,真是蓬莱仙洞。
炀帝听了,大喜道:"唱得妙,不可不饮。"当真的连饮了三觞,萧后与众夫人陪饮了一杯。酒才完,只见又有一个美人,浅淡梳妆,娇羞体态,出来奏道:"贱妾不才,亦有小词奉献。"炀帝举目看时,却是迎晖院的朱贵儿。炀帝笑道:"是贵儿一定更有妙曲。"贵儿不慌不忙,慢慢的移商拨羽,也唱一只"如梦令"词儿道:
帝女天孙游戏,细把锦云裁碎。一夜巧铺春,群向枝头点缀。
奇瑞奇瑞,写出皇家富贵。
贵儿歌罢,炀帝鼓掌称赞道:"好一个'写出皇家富贵'!不独音如贯珠,描写情景,亦自有韵。"又满饮了三杯,不觉笑声哑哑,陶然欲醉。只见守苑太监马守忠,进来跪奏道:"王义在苑外说造成一物来献上万岁爷。"炀帝见说王义,便喜道:"宣他进来。"不多时,只见马守忠领王义到阶前跪下,手里捧着一物,奏道:"臣妻姜亭亭,感万岁洪恩,自织成一帐,叫臣来贡上。"炀帝叫宫人取上来看,却是一个锦包,解开来,中间一物其黑如漆,其软如绵,捏在手中,不满一握。炀帝觉道奇怪,问道:"王义,这是什么东西?"王义道:"臣妻亭亭,日夕念陛下深思,无由可报,将自己头上的青丝细发,拣色黑而长者,以神胶续之,织为罗囗,累月而成。裁为帏幔,内可以视外,外不可视内;冬天则暖,夏天则凉;舒之则广,卷之可纳于枕中。"炀帝称奇,忙叫宫人撑开。
萧后与众夫人齐起身来看,只见烟气轻生,香云满室,广阔可施一间大屋。萧后对炀帝道:"不意此女能穷虑尽思到此,陛下不可不赏赍以酬其功。"炀帝见说,叫宫人将广绫二端,霞帔一幅,赐与王义道:"汝妻能穷尽心思,制成此帐,朕聊以此二物酬之。"王义接了,谢恩而出。炀帝对萧后道:"前日御妻说僧家禅床,可容数人,今此帐岂止数人而已哉!"便吩咐宫人:"将前日外国进来的合欢床,在显仁宫侧首明间里头,今快移到这里放下,把几十床锦褥铺上,将这顶青丝帐挂起来。"吩咐已毕,宫人多手忙脚乱,不一时铺设齐整。熠帝对萧后与众夫人道:"秦妃子之心灵,姜亭亭之手巧,一日而逢双绝,岂不大快人意。如今我们再畅饮一番,今宵御妻率领众妃子,就宿此帐内草榻合欢床上,做一个合欢胜会何如?"萧后笑道:"他们多住在此,妾却不能,就要回宫了。"炀帝笑道:"御妻要去,须饮三杯。"萧后真个吃了三大杯,起身去了。炀帝就拉众夫人同寝合欢床上。正是:
恰似桃源家不远,几时巫峡梦方还。
如今再说后宫有一个侯妃子,生得天姿国色,百媚千娇,果然是沉鱼落雁,闭月羞花;又且赋性聪慧,能诗善赋。自选入宫来,恃著有才有色,又值炀帝好色怜才,以为阿娇金屋,飞燕昭阳,可计日而待。谁知才不敌命,色不逢时,进宫数年,从未见君王一面,终日只是焚香独坐。黄昏长夜,捱了多少苦雨凄风,春昼秋宵,受了多少魂惊目断。便是铁石人,也打熬不过,日间犹可强度,到了灯昏梦醒的时候,真个一泪千行。起初犹爱惜容颜,强忍去调脂抹粉,以望一时遇合。怎禁得日月如流,日复一日,只管虚度过去,不觉暗暗的香消玉减。虽有几个同行姊妹,常来劝慰,怎奈愁人说与愁人,未免转添一番凄惨。
一日闻得炀帝,又差许庭辅到后宫拣选宫女。有个宫人劝侯夫人拿几件珠玉送他,叫他奏知万岁。侯夫人道:"妾闻汉室昭君,宁甘点痣,不肯以千金去买嘱画师;虽一时被遣,远嫁单于,后来琵琶青冢,倒落个芳名不朽,谁不怜他惜他?毕竟不失为千古美人。妾纵然不及昭君,若要去贿赂小人以宠幸,其实羞为。自恨生来命薄,纵使见君,也是枉然。倒不如猛拚一死,做个千载伤心之鬼,也强似捱这宫中寂寞!"后又闻得许庭辅选了百余名,送进西苑。侯夫人遂大哭一塌说道:"妾此生终不得见君矣,若要君王一顾,或者倒在死后。"说罢又哭,这日连茶饭也不吃,竟走到镜台前,装束得齐齐整整,将自制的几幅乌丝笺,把平日寄兴感怀诗句,写在上面。又将一个锦囊来盛了,系在左臂上。其余诗稿,尽投火中烧毁了。又孤孤零零的四下里走了一回,又呜呜咽咽的倚着栏杆,哭了半晌。到晚来静悄悄掩上房门,捱到二更之后,熬不过伤心痛楚,遂将一幅白绫,悬梁自缢而死。正是:
香魂已断愁何在,玉貌全消怨尚深。
几个宫人听见声息不好,慌忙进来解救时,早已香消玉碎,呜呼逝矣。大家哭了一回,捱到次早,不敢隐瞒,只得来报与萧后。
却说萧后在西苑青丝帐里,睡到酒醒,炀帝毕竟放他不过,缠了一回。到五更时候,炀帝酣睡,悄悄上辇,先自回宫。梳洗已过,吩咐宫人整备筵宴伺候,要答众夫人之席。忽见侯夫人的宫人来报知死信。萧后随差宫人去看。宫人在侯夫人左臂上检得一锦囊,送与萧后。萧后打开看时,却是几首诗,遂照旧放在囊中,叫宫人送与炀帝。这时炀帝已起身,坐在侧首,看众夫人晓妆,因与宝林院沙夫人谈论古今的得失。炀帝道:"殷纣王只宠得一个姐己,周幽王只宠得一个褒拟,就把天下坏了。朕今日佳丽盈前,而四海安如泰山,此何故也?"沙夫人道:"姐己、褒拟,安能坏殷、周天下,自是纣、幽二王,贪恋姐己、褒拟的颜色,不顾天下,天下逐由此渐渐破坏。今陛下南巡北狩,何等留心治国,天下岂不安宁。至于万极之暇,宫中自乐,妃妾虽多,愈见关睢雅化。"炀帝笑道:"纣、幽二王,虽无君德,然待姐己、褒拟二人之恩,亦厚极矣!"沙夫人道:"溺之一人,谓之私爱;普同雨露,然后叫做公恩。此纣幽所以败坏,而陛下所以安享也。"炀帝大喜道:"妃子之论,深得朕心。朕虽有两京十六院无数奇姿异色,朕都一样加厚,并未曾冷落一人,使他不得其所,故朕到处欢然,盖有恩而无怨也。"
炀帝与沙夫人正谈论得畅快,忽见萧后差宫人送锦囊来,报知侯夫人之事。炀帝只道寻常妃妾,死了个没甚要紧,还笑笑的打开锦囊来,见几幅绝精的乌丝笺,齐齐整整的写着诗词,字体端指,笔锋清劲,心下已有几分侧然动念。其时众夫人,各各梳妆已完,换了霓裳,多到炀帝面前来看。炀帝先展开第一幅,却是看梅二首:
其一:
砌雪无消日,卷帘时自颦。庭梅对我有怜处,先露枝头一点春。
其二:
香消寒艳好,谁识是天真。玉梅谢后阳和至,散与群芳自在春。
炀帝看了大惊道:"宫中如何还有这般美才妇人?"忙展第二幅来看,却是妆成一首、自感三首。妆成云:
妆成多自惜,梦好却成悲。不及杨花意,春来到处飞。
自感云:
庭绝玉辇迹,芳草渐成窠。隐隐闻箫鼓,君恩何处多!
其二云:
欲泣不成泪,悲来翻强歌。庭花方烂漫,无计奈春何。
其三云:
春阴正无际,独步意如何。不及闲花草,翻成雨露多。
展第三幅,却是自伤一首云:
初入承明殿,深深报未央。长门七八载,无复见君王。
春寒入骨软,独坐愁空房。飒履步庭下,幽怀空感伤。
平日所爱惜,自待却非常。色美反成弃,命薄何可量?
君恩实疏远,妾意徒彷徨。家岂无骨肉,偏亲老北堂。
此方无羽翼,何计出高墙?性命诚所重,弃割良可伤。
悬帛朱梁上,肝肠如沸汤。引颈又自惜,有若丝牵肠。
毅然就死地,从此归冥乡。
炀帝不曾读完,就泫然泪下说道:"是朕之过也!朕何等爱才,不料宫帏中,到失了一个才女,真可痛惜。"再拭泪展第四幅,却是遗意一首云:
秘洞扃仙卉,雕窗锁玉人。毛君真可戮,不及写昭君。
炀帝看了,勃然大怒道:"原来这厮误事!"沙夫人问:"是谁?"炀帝道:"朕前日叫许庭辅到后宫去采选,如何不选他,其中一定有弊。这诗明明是怨许庭辅不肯选他,故含愤而死。"便要叫人拿许庭辅。降阳院贾夫人道:"许庭辅只知看容貌,那里识得他的才华。侯夫人才华美矣,不知容貌如何?陛下何不差人去看,若颜色平常,罪还可赦;若才貌俱佳,再拿未迟。"炀帝道:"若不是个绝色佳人,那有这般锦心绣口?既是妃子们如此说,待朕亲自去看。"遂别了众夫人,乘辇还宫,萧后接住,便同到后宫来看。只看侯夫人还是个二十来岁的女子,虽然死了,却装束得齐整,颜色如生,腮红颊白,就如一朵含露的桃花。炀帝看了,也不怕触污了身体,走近前将手抚着他尸肉之上,放声痛哭道:"朕这般爱才好色,宫帏中却失了妃子。妃子这般有才有色,咫尺间却不能遇朕,非朕负妃子,是妃子生来的命薄;非妃子不遇朕,是朕生来的缘悭。妃子九原之下,慎勿怨朕。"说罢又哭,哭了又说,絮絮叨叨,就像孔夫子哭麒麟的一般,到十分凄切。正是:
圣人悲道,常人哭色。同一伤心,天渊之隔。
萧后劝道:"人琴已亡,悲之何益?愿陛下保重。"炀帝遂传旨,拿许庭辅下狱,细细审问定罪。一面叫人备衣衾棺停,厚葬侯夫人。又叫宫人寻遗下的诗稿。宫人回奏道:"侯夫人吟咏极多,临死这一日,哭了一场,尽行烧毁了。"炀帝痛惜不已,又将锦囊内诗笺,放在案上,看了一遍,说一遍可惜,读了一遍,道一遍可怜,十分珍重。随付众夫人翻入乐谱。
众夫人打听得炀帝厚治侯夫人葬礼,也都备了祭仪,到后宫来吊唁。炀帝自制祭文一篇去祭他,中间几联朕云:长门五载,冷月寒烟。妃不遇朕,谁将妃怜?妃不遇朕,晨夜孤眠。朕不遇妃,遗恨九原。朕伤死后,妃若生前。许多酸语哀词,不及备载。炀帝做完了祭文,自家朗诵一遍,连萧后也不觉堕下泪来,说道:"陛下何多情若此?"炀帝道:"非朕多情,情到伤心,自不能已。"惹得众夫人也都出声下泪。炀帝赐侯夫人御祭一坛,将祭文烧在灵前,卜地厚葬。又敕郡县官,厚恤他父母。这许庭辅被刑官拷问,熬炼不过,只得索骗金钱的真情,一一招出。刑官具本奏闻,炀帝大怒,要发出东市腰斩,亏众夫人再三苦功,批旨赐许庭辅狱中自尽。正是:
只倚权贪利,谁知财作灾。虽然争早晚,一样到泉台。
第二十九回 隋炀帝两院观花 众夫人同舟游海
词曰:
伤心未已,欢情犹继。天公早显些微异,秾桃艳李斗当时,一杯浇释胸中忌。 北海层峦,五湖新柳。天涯遥望真无际,梦回一枕黑甜余,碧栏又听轻轻语。
调寄"踏莎行"
人于声色货利上,能有几个打得穿识得透的?况贵为天子,富有四海,凭他穷奢极欲,逞志荒淫,哪个敢来拦阻他?任你天心显示,草木预兆,也只做不见不闻,毕竟要弄到败坏决裂而后止。却说炀帝虽将许庭辅赐死,只是思念侯夫人。众夫人百般劝慰,炀帝终是难忘。萧后道:"死者不可复生,思之何益?如宣华死后,复得列位夫人,今后宫或者更有美色,亦未可知。"炀帝道:"御妻之言有理。"遂传旨各宫:不论才人。美人、嫔妃、彩女,或有色有才,能歌善舞,稍有一技可见者,许报名到显仁宫自献。
此旨一出,不一日就有能诗善画,吹弹歌舞,投壶蹴囗的,都纷纷来献技。炀帝大喜即刻排宴显仁宫大殿上,召萧后与十六院夫人同来,面试众人。这日炀帝与萧后坐在上面,众夫人列坐两旁,一霎时做诗的,描画的,吹的吹,唱的唱,弄得笔墨纵横,珠玑错落,宫商选奏,鸾凤齐呜。炀帝看见一个个技艺超群,容貌出众,满心欢喜道:"这番遴选,应无遗珠,但伤侯夫人才色不能再得耳!"随各赐酒三杯,录了名字,或封美人,或赐才人,共百余名,都一一派入西苑。各苑分派将完,尚有一个美人,也不作诗,又不写字,不歌不舞,立在半边。炀帝将他仔细一看,只见那女子:
貌风流而品异,神清俊而骨奇。
不屑人间脂粉,翩翩别有丰姿。
炀帝忙问道:"你叫甚名字?别人献诗献画,争娇竞宠,你却为何不言不语,立在半边?"那美人不慌不忙,走近前来答道:"妾姓袁,江西贵溪人,小字叫做紫烟。自入宫来,从未一睹天颜,今蒙采选,故敢冒死上请。"炀帝道:"你既来见朕,定有一技之长,何不当筵献上?"紫烟道:"妾虽有微能,却非艳舞娇歌,可以娱人耳目。"炀帝道:"既非歌舞,又是何能?"袁紫烟道:"妾自幼好览玄像,故一切女工尽皆弃去。今别无他长,只能观星望气,识五行之消息,察国家之运数。"炀帝大惊道:"此圣人之学也,你一个朱颜女子,如何得能参透?"袁紫烟道:"妾为儿时,曾遇一老尼,说妾生得眼有奇光,可以观天,遂教妾璇玑玉衡,五纬七政之学。又诫妾道:熟习此,后日当为王者师。妾因朝夕仰窥,故得略知一二。"炀帝道:"朕自幼无书不读,只恨天文一书,不曾穷究。那些台官,往往读奏灾祥祸福,朕也不甚理他。今日你既能识,朕即于宫中起一高台,就封你为贵人,兼女司天监,专管内司天台事。朕亦得时时仰观天像,岂不快哉!"袁紫烟慌忙谢恩,炀帝即赐他列坐在众夫人下首。萧后贺道:"今日之选,不独得了许多佳丽,又得袁贵人善观玄像,协助化理,皆陛下洪福所致也。"
炀帝大喜,与众人饮到月上时,等不及造观天台,就拉着袁紫烟到月台上来,叫宫人把台桌数张,搭起一座高台。炀帝携着袁紫烟,同上台去观像。两人并立,紫烟先指示了三垣,又遍分二十八宿。炀帝道:"何谓三垣?"紫烟道:"三垣者,紫微、太微、天市也。紫微垣乃天子所都之宫也;太微垣乃天子出政令朝诸侯之所也;天市垣乃天子主权衡聚积之都市也。星明气明,则国家享和平之福;彗孛干犯,则社稷有变乱之忧。"炀帝又问道:"二十八宿环绕中天,分管天下地方,何以知其休咎?"紫烟道:"如五星干犯何宿,则知何地方有灾,或是兵丧,或是水旱,俱以青黄赤黑白五色辨之。"炀帝又问道:"帝星安在?"紫烟用手向北指道:"那紫微垣中,一连五星,前一星主月,太子之像;第二星主日,有赤色独大者,即帝星也。"炀帝看了道:"为何帝星这般摇动?"紫烟道:"帝星摇动无常,主天子好游。"炀帝笑道:"朕好游乐,其事甚小,何如上天星文,便也垂像?"紫烟道:"天子者,天下之主,一举一动,皆上应天像。故古之圣帝明王,常懔懔不敢自肆者,畏天命也。"炀帝又细细看了半晌,问道:"紫微垣中,为何这等晦昧不明?"紫烟道:"妾不敢言。"炀帝道:"上天既已垂像,妃子不言,是欺朕也;况兴亡自有定数,妃子明言何害?"紫烟道:"紫微晦昧,但恐国作不永。"炀帝沉吟良久道:"此事尚可挽回否?"紫烟道:"紫微虽然晦昧,幸明堂尚亮,泰阶犹一;况至诚可以格天,陛下苦修德以攘之,何患天心不回?"炀帝道:"既可挽回,则不足深虑
一人将要下台,忽见西北上一道赤气,如龙纹一般,冲将起来。紫烟猛然看见,着了一惊,忙说道:"此天子气也!何以至此?"炀帝忙回头看时,果然见赤光缕缕,团成五彩,照映半天,有十分奇怪,不觉也惊讶起来,因问道:"何以知为天子气?"紫烟道:"五彩成文,状如龙凤,如何不是?气起之处,其下定有异人。"炀帝道:"此气当应在何处?"紫烟手指着道:"此乃参井之分,恐只在太原一带地方。"炀帝道:"太原去西京不远,朕明日即差人去细细缉访,倘有异人,拿来杀了,便可除灭此患。"紫烟道:"此乃天意,恐非人力能除,惟愿陛下慎修明德,或者其祸自消。昔老尼曾授妾偈言三句道:'虎头牛尾,刀兵乱起;谁为君王,木之子。'若以木子二字详解,木在"子"上,乃是"李"字;然天意微渺,实难以私心揣度。"炀帝道:"天意既定,忧之无益。这等良夜,且与妃子及时行乐。"遂起身同下台来,与萧后众夫人又吃了一回酒,萧后与众夫人各自散归,炀帝就在显仁宫,同袁紫烟宿了。
次日炀帝方起来梳洗,忽见明霞院杨夫人,差内监来奏道:"昔日酸枣县进贡的玉李树,一向不甚开花,昨夜忽然花开无数,清阴素影,掩映有数里之遥,满院皆香,大是祥瑞,伏望万岁爷亲临赏玩。"炀帝因袁紫烟说木子是"李"字,今见报王李茂盛,心下先有几分不快,沉吟了一回,方问道:"这玉李久不开花,为何忽然大开,必定有些奇异。"太监奏道:"果是有些奇异,昨夜满院中人,俱听得树下有几千神人说道:木子当盛,吾等皆宜扶助。奴婢等都不肯信,不料清晨看时,开得花叶交加,十分繁衍。此皆万岁爷洪福齐天,故有此等奇瑞。"炀帝闻言愈加疑虑,正踌蹰间,忽又见一个太监来奏道:"奴婢乃晨光院周夫人遣来。院中旧日西京移来的杨梅树,昨夜忽花开满树,十分烂漫,特请万岁爷亲临赏玩。"炀帝见说杨梅盛开,合著了自家的姓氏,方才转过脸来欢喜道:"杨梅却也盛开,妙哉妙哉!"因问太监:"为何一夜就开得这般茂盛?"太监奏道:"昨夜花下,忽闻有许多神人说道:此花气运发泄已极,可一发开完。今早看时,无一处不开得烂漫。"炀帝道:"杨梅这般茂盛,比明霞院的玉李如何?"太监道:"奴婢不曾看见玉李花。"
袁紫烟在旁说道:"二花一时齐发,系国家祥瑞,陛下何不去观?"炀帝见说,便道:"我与妃子同去看来。"遂上了金辇,袁紫烟随驾。到西苑,早有杨夫人、周夫人接住。炀帝问道:"杨梅乃西京移来,原是宿根老本,因该十分开放,这王李乃外县所献,不过是浮蔓之质,如何也忽然开放?"二夫人道:"圣国亲看便知。"须臾,驾到了明霞院,杨夫人便要邀炀帝进看玉李。炀帝不肯下辇道:"先去看了杨梅,再来看他。"杨夫人不敢勉强,只得让辇过去,自家转随到晨光院来。炀帝进院,竟到杨梅树下来看,只见花枝簇簇,开得浑如锦绣一般,十分欢喜道:"果然开得茂盛,国家祥瑞,不卜可知。"须臾各院夫人,闻知二院花开,也都来看,皆极口称赞。炀帝大喜,便要排宴赏花。众夫人不知炀帝的意思,齐说道:"闻得玉李开得更盛,陛下何不一往观之?"炀帝道:"料没有杨梅这般繁盛。"众夫人道:"盛与不盛,大家去看看何妨?"炀帝被众夫人催逼不过,只得同到明霞院来。方进得院来,早闻得浓浓郁郁的异香扑鼻;及走至后院窗前一看,只见奇花满树,异蕊盛枝,就如琼瑶造就,珠玉装成,清阴素影,掩映的满院祥光万道,瑞霭千层,真个有鬼神赞助之功,与杨梅大不相同。有"踏莎行"词一首为证:
白云横铺,碧云乱落。明珠仙露浮花萼,浑如一夜气呵成,果然不假春雕琢。天地栽培,鬼神寄托。东皇何敢相拘缚。风来香气欲成龙,凡花谁敢争强弱。
炀帝看见五李精光璀璨,也不像一枝树木,就似什么宝贝放光一般,吓得目瞪口呆,半晌开口不得。众夫人不知就里,只管称扬赞叹。众内侍宫人,也不识窍,这一个道大奇,那一个道茂盛,都乱纷纷称赞不绝。炀帝不觉忿然大声说道:"这样一枝小树,忽然开花如此,定是花妖作祟,留之必然为祸。"叫左右快用刀斧连根砍去。众夫人听了,都大惊道:"开花茂盛,乃国家祯祥,为何转说是妖,望陛下三思。"炀帝道:"众妃子那里晓得,只是砍去为妙。"众夫人苦劝,炀帝那里肯听。惟袁紫烟心中明白,对炀帝说道:"此花虽是茂盛,然太发泄尽了,恐不长久。今陛下莫若以酒酬之,则此花不为妖,而反为瑞矣。"众太监正在那里延挨,不忍动手,忽报娘娘驾到。原来萧后闻得二院开花茂盛,故来赏玩。到了院中,众夫人齐出来迎接,就说道:"这样好花,万岁转说他是妖,倒要伐去,望娘娘劝解。"萧后见过了炀帝,仔细将玉李一看,果然是雪堆玉砌,十分茂盛,心本也沉吟了一会,因问炀帝道:"陛下为何要伐此树?"炀帝道:"御妻明白人,何必细问?"萧后道:"此天意也,非妖也,伐之何益?陛下苦威福不替,则此皆本德来助之像也。"炀帝道:"御妻所见极是,且同你去看杨梅。"遂不伐树,便起身依旧同到晨光院来。
萧后看那杨梅,虽然繁郁,怎敌得玉李?然萧后终是个乖人,晓得炀帝的意思,勉强说道:"杨梅香清色美,得天地之正气;玉李不过是鲜媚之姿。以妾看来,二花还是杨梅为上。"炀帝方笑道:"终是御妻有眼力。"随命取酒来赏。须臾酒至,大家就在花下团坐而饮。饮到半晌,真个是观于海者难为水,不但众人心中,都有一点不足之意,就是炀帝自家,看了一会,也觉道没甚趣味,忽然走起身来道:"这样春光明媚,大地皆是文章,何苦守着一株花树吃酒?"萧后道:"陛下之论有理,莫若移席到五湖中去。"炀帝道:"索性过北海一游,好豁豁胸襟眼界。"众夫人听了,忙叫近侍将酒席移入龙舟。安排停当,炀帝与萧后众夫人们,一齐同上龙舟,望北海中来。只见风和景明,水天一色,比湖中更觉不同。有诗为证:
御苑东风丽,吹春满碧流。红移花覆岸,绿压柳垂舟。
树影依山殿,莺声渡水流。今朝天气好,直向五湖游。
炀帝与萧后众夫人,在龙舟中,把帘幕卷起,细细的赏玩那些山水之妙。早游过了北海,到了三神山脚下,一齐登岸。正待上山,忽听波心里一声响亮,只见海中一尾大鱼,扬鳍鼓鬣,翻波触浪游戏,逼近岸边,游来游去。见了炀帝,就如认得的一般。炀帝定睛细看,却是一个一丈四五尺的一尾大鲤鱼,浑身锦鳞金甲,照耀在日光之下,就如万点金星。鱼额上隐隐有一个像是朱砂写的角字,偏在半边。炀帝看了,忽然想起,说道:'源来就是此鱼。"萧后忙问道:"此是何鱼?"炀帝道:"御妻记不得了?朕昔日曾与杨素在太液池钓鱼,有个洛水渔人,持一尾金色鲤鱼来献。朕见有些奇相,曾将朱笔题'解生'二字在鱼额上,放入池中。后来虞世基凿海,要引入活水,途与池相通。不知几时游到海中,养得这般大了。如今'生'字被水浸去,止有'解'字半边一个角字在上,岂不是他?"萧后道:"鲤有角,非凡物也!"袁紫烟道:"趁此未成龙时,陛下当早除之,以免后日风雷之患。"炀帝道:"妃子之言甚是。"叫近侍快取弓箭。
近侍忙将金囗羽箭奉上。炀帝接在手,展起袍袖,引箭当弦,觑定了那鱼肚腹之上,飕的放一箭去。忽然水面上,卷起一阵风来,刮得海中波浪滔天,像有几百万鱼龙跳跃的模样,浪头的水,直喷上岸来,连炀帝与萧后众夫人,衣裳尽皆打湿,吓得众人个个魂飞魄散。萧后同众夫人,慌忙退避。炀帝也吃了一惊,立脚不定;只见袁紫烟反趋到炀帝面前来说道:"陛下站定,等妾来。"炀帝慌了,正要扯他,那袁紫烟忙在袖中,取出一物,如算丸的木蛋一般,左手挽住一条五彩锦索,右手把那丸儿掷下水去。将近鱼身,那鲤鱼一见,扑转鳌头,悠然入海去了。
袁紫烟收起一二十丈锦索,执着那件宝贝。此时炀帝喘息已定,向紫烟取那件东西来看,原来是圆滴溜溜的一个五色光生丸儿。炀帝道:"此是何物,能使怪鱼退避?"袁紫烟道:"此亦妾幼时老尼所赠。说是太液混天球,是当年老君炼就,能辟诸邪,可驱水中怪异,叫妾常佩在身,以防不测。"正说时,只见萧后同众夫人走到面前;炀帝吃了这惊,亦无兴上山游览,大家上龙舟,进北海摇回。
方登南岸,只见中门使段达俯伏在地,手捧着几道表章,奏道:"边防有紧急文书,臣不敢耽阻,谨进上御览定夺。"炀帝笑道:"当今四海承平,万方朝贡,有什么紧急事情,这等大惊小怪?"遂叫取上来看。左右忙将第一道献上。炀帝展开看时,上写着:为边报事,弘化郡至关右一带地方,连年荒旱,盗贼蜂起,郡县不能禁治,伏乞早发良将,剿捕安集等情。炀帝道:"这都是郡县官员,假捏虚情,后日平复了冒功请赏。"萧后道:"此等之事,虽不可全信,亦不可不信,陛下只遣一员能将去剿捕便了。"炀帝又取第二道表文来看,却是:吏兵二部为推补事,关右一十三郡盗贼生发,郡县告请良将。臣等会推卫尉少卿李渊才略兼备,御众宽简得中,可补弘化郡留守,题兵剿捕盗贼等情,伏乞圣旨定夺。炀帝看了,就批旨道:"李渊既有才略,即着补弘化郡留守,总管关右十三郡兵马,剿除盗贼,安集生民,俟有功只行升赏,该部知道。"帝批完,即发与段达。段达因边防紧急事务,不敢耽搁,随即传与吏兵二部去了。炀帝猛想起李渊,当年伐陈时,他立意杀了张丽华,况又姓李,恐怕应了天文谶语,如何反假他兵权?心下只管沉吟,欲要追回成命,又见疏已发出,待要改发一人,一时没有个良将。
也是天意有定。炀帝正踌躇间,段达忽又献上一道表来,炀帝展开看时,却是长安令献美人的奏疏。炀帝见了,心下大喜,把李渊的事都丢开了,因问段达道:"既是献美人,美人今在何处?"段达奏道:"美人现在苑外,未奉圣旨,不敢擅入。"炀帝即传旨宣来。不多时,将美人宣到,那美人见了炀帝与萧后,慌忙轻折纤腰,低垂素脸,俯伏在地。炀帝将那美人仔细一看,真个生得娇怯怯一团俊俏,软温温无限丰姿。有诗为证:
浣雪蒸霞骨欲仙,况当十五正芳年。
画眉腮上娇新月,掠发风前斗晚烟。
桃露不堪争半笑,梨云何敢压双肩。
更余一种憨憨态,消尽人魂实可怜。
炀帝见那女子十分娇倩,满心欢喜,用手扶他起来问道:"你今年十几岁,叫甚名字?"那美人答道:"妾姓袁,小字宝儿,年一十五岁。妾家中父母,闻万岁选御车女,故将贱妾献上,望圣恩收录。"炀帝笑道:"放心放心,决不退回。"遂同萧后带了宝儿,竟到十六院来。众夫人见炀帝新收宝儿,忙治酒来贺。又吃了半夜,单送萧后回宫。炀帝就是翠华院中,与宝儿宿了。次日起来,就赐他为美人。自此以后,行住坐卧,皆带在身旁,十分宠幸。宝儿却无一点恃宠之意,终日只是憨憨的耍笑,也不骄人,也不作态。炀帝更加宠爱,各院夫人,也都欢喜他温柔软款,教他歌舞吹唱。他福至心灵,一学便会。
一日,炀帝在院中午睡未起,袁宝儿私自走出院来,寻着朱贵儿、韩俊娥、杳娘、妥娘众美人耍子。杳娘道:"这样春天,百花开放,我们去斗草如何?"妥娘道:"斗草,左右是这些花,大家都有的,不好耍子,到不如去打秋千,还有些笑声。"韩俊娥道:"不好不好,秋千怕人,我不去。"朱贵儿道:"打秋千既不好,大家不如同到赤栏桥上去钓鱼罢。"袁宝儿道:"去不得,倘或万岁睡醒,寻我们时,那里晓得?莫若还到后院去演歌舞耍子,还不误了正事。"大家都道:"说得是。"一齐转到后院西轩中来。众美人把四围帘牖俱开,将珠帘把金钩挂起,柳丝袅袅,看前楹外群芳相映。正是:
帘卷斜阳归燕语,池生芳草乱蛙鸣。
第三十回 赌新歌宝儿博宠 观图画萧后思游
词曰:
午梦初回闲信步,转过雕栏,又听新声度。蜂飞蝶舞风回住,莺啼一唤情难去。醉向花阴日未暮,漫把珠帘,钩起游丝絮。画上天涯萦意绪,今日没个安排处。
调寄《蝶恋花》
凡人的心性,总是静则思动,动则思静。怎能个像修真炼性的,日坐薄团。至若妇人念头,尤难收束,处贫处富,日夕好动荡者俱多,肯恬静的甚少,其中但看他所志趋向耳。再说朱贵儿、韩俊娥、杳娘、妥娘。袁宝儿一班美人,齐转到院后西轩中坐下,一递一个把那些新学的词曲,共演唱了片时。朱贵儿忽然说道:"这些曲子,只管唱,没有什么趣味。如今春光明媚,你看轩前的杨柳青青,好不可爱。我们各人,何不自出心思,即景题情,唱一双杨柳词儿要子?"杳娘道:"既如此,便不要白唱,唱得好的,送他明珠一颗;唱不来的,罚他一席酒,请众人何如?"四人都道:"使得,使得。"妥娘道:"还该那个唱起?"朱贵儿道:"这个不拘,有卷先递。"说未了,韩俊娥便轻敲檀板,细啭莺喉,唱道:
杨柳青青青可怜,一丝一丝拖寒烟。
何须桃李描春色,画出东风二月天。
韩俊娥唱罢,众人都称赞道:"韩家姐姐,唱得这样精妙,真个是阳春白雪,叫我们如何开口?"韩俊娥道:"姐姐们不要笑我,少不得要罚一席相请。"还未说完,只见妥娘也启朱唇,翻口齿,娇嫡嫡的唱道:
杨柳青青青欲迷,几枝长锁几枝低。
不知萦织春多少,惹得宫莺不住啼。
妥娘唱毕,大家又称赞了一会,朱贵儿方才轻吞慢吐,嘹嘹呖呖,唱将起来道:
杨柳青青几万枝,枝枝都解寄相思。
宫中那有相思奇,闲挂春风暗皱眉。
贵儿唱完,大家说道:"还是贵姐姐唱得有些风韵。"贵儿笑道:"勉强塞责,有什么风韵。"因将手指着杳娘、宝儿说道:"你们且听他两个小姐姐唱来,方见趣味。"杳娘微笑了一笑,轻轻的调了香喉,如箫如管的唱道:
杨柳青青不绾春,春柔好似小腰身。
漫言宫里无愁恨,想到春风愁杀人。
杳娘唱罢,大家称赞道:"风流蕴藉,又有感慨,其实要让此曲。"杳娘道:"不要羞人,且听袁姐姐的佳音。"宝儿道:"我是新学的,如何唱得?"四人道:"大家都胡乱唱了,偏你能歌善唱的,到要谦逊?"宝儿真个是会家不忙,手执红牙,慢慢的把声容镇定,方才吐遏云之调,发绕梁之音,婉婉的唱道:
杨柳青青压禁门,翻风褂月欲销魂。莫夸自己春情态,半是皇家雨露恩。"
宝儿唱完,大家俱各称赞。朱贵儿说道:"若论歌喉婉转,音律不差,字眼端正,大家也差不多儿;若论词意之妙,却是袁宝儿的不忘君恩,大有深情,我们皆不及也。大家都该取明珠相送。"宝儿笑道:"众姐姐休得取笑,免得罚就够了,还敢要什么明珠?羞死,羞死。"杳娘道:"果然是袁姐姐唱得词情俱妙,我们大家该罚。"
众美人正争嚷间,只见炀帝从屏风背后,转将出来,笑说道:"你们好大胆,怎么瞒了朕,在这里赌歌?"众美人看见了炀帝,都笑将起来说道:"妾等在此赌歌,胡诌的歌儿要子,不期被万岁听见。"炀帝道:"朕已听了多时矣!"原来炀帝一觉睡醒,不见了宝儿,忙问左右,对道:"在后院轩子里,与众美人演唱去了。"炀帝遂悄悄走来。将到轩前,听见众美人,说也有,笑也有,恐打断了他们兴头,遂不进轩,到转过轩后,躲在屏风里面,张他们要于,故这些歌儿,俱一一听得明白,当下说道:"你们不要争论,快来听朕替你们评定。"众美人真个都走到面前。
炀帝看着朱贵儿、韩俊娥、妥娘、杳娘说道:"你们四个,词意风流,歌声清亮,也都是等闲难得。"又将手指着袁宝儿道:"你这个小妮子,学得几时唱,就晓得遣词立意,又念皇家雨露之恩,真个聪明敏慧,可喜可爱。"宝儿也不答应,只是憨憨的嘻笑。炀帝又道:"你们到耍得有趣,都该重赏。"遂叫左右,取吴绫蜀锦,每人两端,宝儿加赏明珠两颗,说道:"你既念皇家的雨露,雨露不得不偏厚于你。"宝儿只与众人一齐谢恩,说:"万岁评论极公。"炀帝大喜,正欲吩咐看宴来,忽闻隔墙隐隐有许多笑声,将近轩来。左右报道:"众夫人来了。"
炀帝见说,笑对众美人道:"你们把朕藏着,待他们来,只说朕不在这里。"韩俊娥道:"叫妾等藏万岁到那里去?"朱贵儿道:"左首短屏后,可以藏得。"炀帝道:"下身露出不好。"杳娘道:"假山后芭蕉阴里倒好。"炀帝道:"倘或一阵风来,吹倒了叶儿,就看见了,也不好。"袁宝儿笑道:"有便有一个所在,只怕万岁不好意思。"炀帝笑道:"小油嘴,快说来,不要耽搁了工夫。"贵儿把手指着右首壁上一口壁厨道:"这内中甚是广阔,上边又有雕花,可以看外,又不闷人,不要说万岁一个,再有一个陪驾,亦可容得。"炀帝见说,点头笑道:"妙,你们快开了,待朕躲进去。"众人忙把橱门展开,炀帝轻身一跃,闪进里头去了。众美人仍然关好,把屈戌扣上。
不一时,七八位夫人,携着手笑进轩来。只见众美人都站在那里,四围一看,并不见炀帝。明霞院杨夫人道:"万岁不在这里。"清修院秦夫人问众美人道:"万岁那里去了?"众美人说道:"不晓得。"晨光院周夫人道:"宝辇尚停在院外,宫人们都说在西轩里,难道万岁有隐身法的,就不见了?"景明院梁夫人笑对袁宝儿道:"别的说不晓得也就罢了,你是时刻要侍奉的,岂不知万岁在何处。若藏在那里,快些说出来,不然我们大家要动手了。"宝儿憨憨的答道:"我一个娃娃家,怎便可以藏得万岁?"迎晖院罗夫人笑道:"好一个娃娃家!只怕来年这时候,要做娘了。"众夫人都笑起来。秋声院薛夫人道:"不是这等讲,我有个法在此。他们是不肯说的了,我们莫若将宝儿这妮子劫了去。万岁是时刻少他不得,他不见了,他自然要寻到我们院里来的,何须此时性急?"众夫人都道:'有理,有理。"正要大家动手,翠华院花夫人只见壁橱里边一影,便道:"万岁在这里,我寻着了。"忙把壁橱屈戌除去,正要开门,听见里边格吱吱笑声,跳出一个炀帝来,拍手大笑道:"好呀,众妃子要劫朕可人去,是何道理?"文安院狄夫人笑道:"幸亏薛夫人的妙策,激动天颜,方才泄漏,不然只道这里头是凤池,那晓得倒是个能龙窟。"众夫人与众美人都大笑起来。
炀帝对众夫人问道:"你们这一伙,为什么游到这里来?"秦夫人道:"委等俱有耳报法,晓得陛下在这里评品歌词,妾等亦赶来随喜随喜。"薛夫人问道:"他们歌的是新词是旧曲?"炀帝便把五个美人的杨柳词,逐个述与众夫人听。周夫人道:"他们到顽得有些意思,我们亦该寻个题目来做做,消遣韶华,强如去抹牌下棋,猜谜行令。"炀帝笑道:"题目不拘,就众妃子各人写怀赋志,何必别去搜求。"秋夫人道:"题目虽好,只是如今现在只有妾等八人,万岁何不连他们一发去宣了来,以见十六院多有吟咏,方成个诗文会集,大家有兴。"炀帝道:"妃子之论甚佳。"叫左右近侍们:"快些去宣那八院夫人来。"宫人领旨,如飞的分头去了。正是:
横陈锦障栏杆内,尽吸江云翰墨中。
不一时,只见众夫人多打扮得鲜妍妩媚,袅袅娉娉,齐走进轩来,见过了炀帝,又见了八位夫人。炀帝一看,只有六人,少了两位:仪凤院李夫人,宝林院沙夫人,便问道:"为何庆儿不来?"绮阴院夏夫人笑道:"李夫人么,是陛下不到他院里去临幸,害了相思病来不得。"炀帝笑道:"别样病,朕不会医,惟相思病,朕手到病除。"又问道:"沙妃子为何也不来?"降阳院贾夫人道:"他说身子有些诧异,看动弹得也就来。"又道:"陛下宣妾等来,有何圣谕?"秦夫人道:"陛下因众美人赌唱新词,也要命题,叫妾等或诗或词,大家做一首题目,各人或写景或感怀,随意可做。"积珍院樊夫人对炀帝道:"他们吟风弄月惯的,妾却笔砚荒疏,恐做出来反污龙目。"炀帝道:"这也不过适一时之兴,胡连几句消遣,妃子何须过逊?"影纹院谢夫人道:"若要考文,必须定个优劣赏罚。"仁智院姜夫人道:"主司自然是陛下了,但妾赏则不敢望,罚则当如何?"花夫人道:"赏则各输明珠一颗,以赠元魁;罚则送主司到他院里去,针灸他一夜,再考。"秦夫人道:"这等说,人人去做歪诗,再无好吟咏了。"和明院姜夫人道:"不是这等讲,若是做得五的,要罚他备酒一席,以作竟日欢;若是做得奇思幻想,清新中式的,大家送主司到他院里去,欢娱一夜。"周夫人笑道:"照依你说,我是再不沾雨露的了。"
炀帝听见众夫人议论,大笑不止,便道:"众妃子不必争论,好歹做了,朕自有公评。"于是众夫人笑将下来,向炀帝告坐了,便四散去,各占了坐位。桌上预先设下砚一方,笔一枝,一幅花笺。大家静悄悄凝坐构思。炀帝坐在中间,四团观看:也有手托着香腮;也有颦蹙了画眉;也有看着地弄裙带的;也有执着笔仰天想的;有几个倚遍栏杆;有几个缓步花阴;有的咬着指爪,微微吟咏;有的抱着护膝,卿卿呆思。炀帝看了这些佳人的态度,不觉心荡神信,忍不住立起身来,好像元宵走马灯,团团的在中间转,往东边去磨一磨墨,往西边来镇一镇笺;那边去倚着桌,觑一觑花容;这边来靠着椅,衬一衬香肩。转到庭中,又舍不得这里几个出神摹拟;走进轩里,又要看外边这几个心情。引得一个风流天子,如同战台上的傀儡,题进题出。
正得意之时,只见一个内监进来奏道:"娘娘见木兰庭上,百花盛开,遣臣请万岁御驾赏玩。"炀帝见说便道:"木兰庭上,也有景致,自从有了西苑,许久不曾去游,只是此刻众夫人在这里题诗看花,明日罢。"内监道:"娘娘已选进木兰庭去了,专候万岁驾临。"狄夫人起身,对炀帝说道:"妾等做诗,原没甚要紧,陛下还是进宫去的是,不要因了妾们拂了娘娘的兴。"炀帝沉吟了一回,说道:"既如此,妃子们同去走走何如?"罗夫人道:"使不得,娘娘又没有旨唤妾们,妾等成队的进宫去,不惟不能凑其欢,反取其厌了。"炀帝点头道:"也说得是,待朕去看光景好,再差人来宣你们来迟。如今大家且在这里构思完题。"说了起身,众夫人送出轩来,炀帝便止住道:"众妃子各自去干正事,不要乱了文思。"众夫人应命进轩。
炀帝见众美人都在轩外,说道:"你们总是闲着,随朕去游赏片时。"宝儿等五人,欢喜不胜,随炀帝上了玉辇,转过西轩,又行过了明霞、晨光二院,将到翠华陈玉山嘴口,只见一辆小车儿,迎将上来。炀帝仔细一看,却是仪凤院李夫人。李夫人望见了炀帝的玉辇,忙下车来,俯伏辇前。炀帝把手扶他起来道:"好呀,你躲到这时候方来?夏妃子说你害了相思病,朕正要来替你诊治。"李夫人笑道:"陛下那有闲工夫来,姜偶尔伤春贪睡来迟,望陛下恕罪,不知宣妾等在何处供奉?"炀帝便把美人赌歌,众妃子也想吟诗,朕叫他们各自写怀在西轩中题咏,如今因木兰庭上花开,皇后来请,不得不去走遭,说了一遍。李夫人道:"既是陛下要进宫去了,妾又到西轩去有甚兴致,不如仍回院去,做了诗呈上御览便了。"炀帝道:"妃子既是体中欠安,诗词今日不做,后日亦可补得,没甚要紧,到不如同朕进宫去看一看花,夜间朕就到你院中歇了,朕还有话对你说。"李夫人不敢推辞。炀帝拉李夫人同坐了玉辇,亲亲切切,又说了许多体己话。
不一时已到宫中,萧后接住。李夫人见过了萧后。萧后对炀帝道:"妾见木兰庭上,万花齐放,故差奴婢们迎请陛下一赏。"又对李夫人道:"前日承夫人差宫人来候问,又承见惠花钏,穿扎得甚巧,两日正在这里想念,今日同来,正惬我心。"李夫人道:"微物孝顺娘娘,何足记怀。"炀帝道:"朕久不到木兰庭,正要一游,不想御妻亦有同心。"三人一头说,一头走,须臾之间,早到木兰庭上。炀帝四围一看,只见千花万卉,簇簇俱开。真个是:
皇家富贵如天地,禁内繁华胜万方。
炀帝与萧后众人,四下里游赏了一会;方到庭上来饮酒。萧后问道:"陛下在苑中作何赏玩,却被妾邀来?"炀帝道:"朕偶然睡起,见朱贵儿等躲在院后轩子里,赌唱歌儿要子,被朕窃听了半日,倒唱得有些趣味。"萧后道:"怎样有趣?"炀帝遂把众美人如何唱、如何赌与自家如何评定,细细述了。萧后看众美人说道:"你们既有这等好歌儿,何不再唱一遍,与我听听?万岁评定的,公也不公?"炀帝道:"有理有理,也不要你们自唱,唱一双,朕与娘娘饮一杯酒,李妃子也陪饮一杯。"众美人不敢推辞,只得将杨柳词,一个个重行唱了一遍。萧后俱称赞不已。末后轮到袁宝儿唱时,炀帝正要卖弄他皇家雨露之恩,留心侧耳而听,不想他更逞聪明,却不袭旧词,又信着口儿唱道:
杨柳青青娇欲花,画眉终是小官娃。
九重上有春如海,敢把天公雨露夸。
炀帝听了,又惊又喜道:"你看这小妮于,专会作怪。他因御妻在此,便唱'九重上有春如海,敢把天公雨露夸。'这明是以宫娃自谦,见他不敢专宠之意。"萧后大喜道:"他年纪虽小,到有些才情分量。"因叫他到面前,亲自把一杯酒,赐与他吃,说道:"你小小年纪,到知高识低,晓得事务,先念皇恩,又不敢夸张,真可谓淑女矣!"将自己的一副金钏,取下来赏他。宝儿谢恩,接了也不做声,只是憨憨的嘻笑。
萧后对炀帝道:"刚才奴婢们说陛下在西轩,与众夫人赋诗,怎么列位不见,陛下独同李夫人来?"炀帝指着众美人道:"因他们赌唱新词,众妃子偶然撞来,晓得了,也要朕出个题目,消遣消遣。李妃子是没有来,直到御妻请朕回宫,在玉山嘴口,遇见朕,因拉他来看花助兴。"萧后道:"李夫人来,更觉花神增色;只是打断了陛下考文的兴趣奈何?"大家说说笑笑,炀帝不觉微有醉意,遂起身到各处闹耍。偶走上殿来,但只见中间挂着一幅大画,画上都是泥金青绿的山水人物,也有楼台寺院,也有村落人家。炀帝见了,便立住细看,并不转移。萧后见炀帝注看多时,恐劳神思,便叫宝儿去请来饮酒。宝儿去请,炀帝也不答应,只是注目看画。萧后又叫宝地拿一钟新煎的龙团细茶,送与那炀帝,炀帝只是看画,也不吃茶。
萧后见炀帝看得有些古怪,忙起身同李夫人走到面前,徐徐问道:"这是那个名人的妙笔?陛下为何这等爱他,凝眸不舍?"炀帝道:"这画乃是一幅广陵图,朕见此图,忽想起广陵风景,故有些恋恋不舍。"萧后道:"此图与广陵不知可有几分相似?"炀帝道:"论广陵山明水秀,柳媚花娇,这图如何描写得出?若只论殿宫寺宇,一指顾问,历历如在目前。"萧后将手指着问道:"此一条是什么河道,有这些舳舻舟揖在内?"炀帝见萧后问他详细,遂走近一步,将左手伏在萧后肩上,把右后指着图画,细细说道:"这不是河道,乃是扬子江。此水自西蜀三峡中流出,奔腾万余里,直到海中,由此遂分南北,古今所谓天堑者,以此江得名也。"李夫人道:"沿江这一带,都是什么山?"炀帝道:"这正面一带,是甘泉山,左边的是浮山,昔大禹治水,曾经此山,至今山上,还有个大禹庙,右边这一座,叫做大铜山,汉时吴王濞在此处铸钱,故此得名,背后一带小山,叫做横山,梁昭明太子在此处读书,四面散出的,乃是瓜步山、罗浮山、摩诃山、狼山、孤山,仅是广陵的门户。"
李夫人悄悄的叫贵儿点两杯新煎的茶来。李夫人送一杯与萧后吃了,又取了一杯茶,轻轻的凑在炀帝面去。炀帝把手来接了。萧后放了杯,又问道:"中间这座城池,却是何处?"炀帝吃完了茶,答道:"这叫做芜城,又叫做古邢沟城,乃是列国时吴王夫差的旧都。旁边这一条水,也是吴王凿的,护此城池。此城据于广陵之中,又得这些山川相为护卫。朕向来曾镇扬州,意欲另建一都,以便收揽江都秀气。"李夫人道:"这小小一城,如何容得天子建都?"炀帝笑道:"妃子在画上看了党小,若到那里尽宽大,可以任情受用。"又以手指着西北一隅地方说道:"只此一处,有二百余里,与西苑大小争差不多。朕若建都此处,可造十六宫院,与西苑一般。"又四下里乱指道:"此处可以筑台,此处可以起楼,此处可以造桥,此处可以凿池。"这炀帝说到了兴豪之际,得意之时,不觉得手舞足蹈,欣然畅快起来。萧后见了笑道:"陛下既说得如此有兴,何不差人快做起来,挈带贱妾并众夫人与美人同去一游?"炀帝道:"朕实有此心,只恨这是一条旱路,虽有离宫别馆,晚间住扎,日间那些车尘马足的劳攘,甚是闷人;再带了许多妃妾们,七起八落,如何能够快活?"李夫人道:"何不寻条水路,多造龙舟,妾等皆可安然而往?"炀帝笑道:"若有水路,也不等今日。"萧后道:"难道就没有一条河路?方才那条扬子江,恐怕有路。"炀帝道:"太远,太远,通不得。"萧后道:"陛下不要这般执定,明日宣群臣商议,或者别有水路,亦未可知。且去饮酒,莫要只管愁烦。"
炀帝见说,携了萧后的手,三人依旧到庭上来饮酒。大家你一杯,我一盏,饮至掌灯时,李夫人起身,向炀帝与萧后要告辞归院。炀帝不开口,只顾看那萧后。萧后便知炀帝的意思,况又李夫人性格温柔,时亦到官来候问,故此萧后待他更觉亲热,便一把扯住道:"夫人不比别个,就住在我宫中一宵,亦何妨碍?况且陛下又在这里,决不使你寂寞。"炀帝笑道:"御妻你不晓得,他刚对朕说道这两日身上有些欠安,朕勉强拉他来看花助兴。"萧后见说,笑道:"身子不好,这不打紧,住在这里,少刻我叫陛下送一帖黄昏散来,保你来朝原神胜旧。"引得李夫人掩着口儿,只是笑,见萧后意思殷勤,只得仍旧坐下,又吃了更余酒,然后与炀帝、萧后同在宫中歇了。
烛开并蒂摇金屋,带结同心绾玉钩。
次日,炀帝设朝,聚集大臣会议,要开一条河道,直通广陵,以便巡幸。众臣奏道:"旱路却有,并不闻有河道可以相通。"炀帝再三要众臣筹策一条河路来,各官俱面面相觑,无言可答。大家捱了一会,只得奏道:"臣等愚昧,一时不能通变,伏望陛下宽限,容臣等退出,会同该部与各地方官,细细查勘回旨。"炀帝依奏,即传旨退朝,起身退入后宫。正是:
欲上还寻欲,荒中更觅荒。江山磐石固,到此也应亡。
第三十一回 薛冶儿舞剑分欢 众夫人题诗邀宠
词曰:
莺声未老燕初归,正好传杯。鱼肠试舞逞雄奇,争羡蛾眉。
锦笺觅句漫留题,且共追陪。浅斟细酌乐深闺,情尽和谐。
调寄"玉树后庭花"
自来时词,虽是写怀寄兴,然其中原有起承转合,故人不得草草涂鸦。但今作者,止取体艳句娇,标新立异而已,原没甚骨力规则。独诧天公使有才之女,生在一时,令荒淫之主,志乱心迷,每事令人欲罢不能。再说炀帝与众臣议论,要开通广陵河道。退朝回宫,萧后接住问道:"陛下与众臣商议的水道何如?"炀帝道:"群臣商酌了半日,再寻不出一条路来,今领旨去查,多分也不能有。"萧后道:"众臣既去细查,定还有别路,且待他们来回旨再处,陛下不要思量未来,倒误了眼前。"炀帝问道:"为何不见李妃子?"萧后道:"他因念着诗题,恐怕各院到他那里去寻他,晓得了在这里,不好意思。等不及陛下还宫,忙回院去了。"炀帝见说,便道:"正是为什么众妃子不把诗来进呈?朕与御妻到院中去问他们。"萧后道:"这也使得。前日绮阴院差人来,说院中花柳十分可人,请妾去赏玩,因两日不得闲,故没有去。今日天气甚好,陛下何不同到那里去一乐?"炀帝笑道:"御妻倒会排遣。"萧后道:"妾妇人家,只好是这样排遣,比不得陛下东寻西趁,要十分快乐。"炀帝道:"御妻恁说,朕就不去,在这里与御妻促膝谈心何如?"萧后微哂道:"妾是戏言,陛下怎么认起真来,难道宵来刚沐恩波,今晚又思多露,奢望若此?"一头说,一头挽着炀帝的手,走出宫来。随着内相,去唤袁宝儿等,到绔阴院伺候。
萧后与炀帝上了宝辇,竟到绮阴院。夏夫人接住。炀帝就问夏夫人道:"昨日众妃子吟的诗词,为什么不送来朕览?"夏夫人见过了萧后,对炀帝道:"诗是没有做,见陛下回宫去了,妾等亦遂散归。"炀帝笑道:"你们好大胆,难道见朕回宫,众妃子就不奉旨了?"夏夫人笑道:"诗多是做的,交在清修院秦夫人处,他一齐送呈御览。"又转对萧后道:"前日妾望娘娘玉趾降临,为何直至今日?"萧后道:"承夫人见邀,满拟即来游玩,不知为甚缘故,春未去而病先来,觉得身于甚懒,因陛下有兴,故此同来。"炀帝与萧后大家说说笑笑,各处游赏;只见鸟啼花落,日淡风和,春夏之交,光景清幽可爱。正是:
领略花蹊看不尽,平分风月意何如。
炀帝赏玩了多时,心下畅快,因对萧后道:"早是御妻邀来游玩,不然将这样好风光,都错过了。"夏夫人忙排上宴来。炀帝饮了数杯,忽问道:"袁宝儿众人,如何不来?"众内相听了,慌忙去叫,却都不在院中。各处去寻,寻了半晌,一个个忙忙乱乱的,走将进来。炀帝见他们举止失常,便问道:"你这于小妮子,躲在何处,这时候才来,又这般模样?"众美人料隐瞒不住,只得齐跪下道:"妾等在仁智院山上,看舞剑耍子,不知万岁与娘娘驾到,有失随侍,罪该万死。"炀帝道:"是谁舞剑?"宝几道:"是薛冶儿。"炀帝道:"薛冶儿从不曾说他会舞剑,敢是你们说谎?"萧后道:"谎不谎,有何难见,只叫冶儿来,便知端的。"炀帝点头,放了众美人起来,随叫内相去唤冶儿。不多时,冶儿唤到,怎生打扮?但见:
穿一件淡红衫子,似薄薄明霞剪就;系一条搞素裙儿,如盈盈秋水截成。青云交绍头上髻,松盘百缕;碧月充作耳边珰,斜挂一双。宝钏低(身单)鸾鸾飞,绣带轻飘金凤舞。梨花高削两肩,杨柳横拖双黛。毫无尘俗,恍疑天上掌书仙;别有风情,自是人间豪侠女。
炀帝见了薛冶儿,便说道:"你这小妮子,既晓得舞剑,如何不舞与朕看,却在背后卖弄?"冶儿答道:"舞剑原非韵事,被众美人逼勒不过,偶然耍子,有何妙处,敢在万岁与娘娘面前献丑?"炀帝笑道:"美人舞剑,乃是美观,如何反说不韵?赐他一杯酒,舞一回与朕看。"冶儿不敢推辞,饮了酒,取了两口宝剑,走到阶下,也不揽衣,也不挽袖,便轻轻的舞将起来。初时一来往,还袅袅婷婷,就如蜻蜓点水,燕子穿花,逞弄那些美人的姿态;后渐渐舞得紧了,便看不见来踪去迹。两口宝剑,寒森森的就像两条白龙,在上下盘旋。再舞到妙处时,剑也看不见,人也看不见,只见冷气飕飕,寒光闪闪,一团白雪,在阶前乱滚。炀帝与萧后看了,喜得眉欢眼笑,拍手称好。
冶儿舞了半晌,忽然就地一滚,直滚到东南角上。炀帝疑惑,在席上直站起来看。只听得翻天的一声响,碗大的一株枣树,砍将下来,惊得内监与众美人都避进院。冶儿将身一闪,徐徐收住宝剑,恍如雪堆销尽,现出一个美人来的模样,轻轻的走到檐前,将双剑放下,气也不喘,面也不红,发丝一根也不散乱,阶前并无半点尘埃飞起。望他走来,仍旧衣裳楚楚,笑容可掬。炀帝不觉拍桌叹赏道:"奇哉冶儿!直令人爱死!"就叫冶儿近身,用手在他身上一摸,却又香温玉软,柔媚可怜,就像连剑也拿不动的。心下十分欢爱,因对萧后道:"冶儿美人姿容,英雄伎俩,非有仙骨,不能到此,若非今日,朕又几乎错过。"萧后道:"如今也未迟,真个我见犹怜。"炀帝见说,就大笑起来。正是:
能臻化境真难测,伎到精时妙入神。
试看玉人浑脱舞,梨花满院不扬尘。
炀帝归到席上,萧后道:"今日之乐,比往日更觉快畅,皆夏夫人之惠也。"夏夫人道:"妾有何功,幸赖冶儿舞剑,庶不寂寞耳。陛下与娘娘该进一巨觞,冶儿亦当以酒酬之。"炀帝笑道:"难道主人到不饮?"夏夫人答道:"妾自然奉陪。"正要斟酒,只见宫娥进来报道:"众位夫人进院来了。"夏夫人见说,忙起身出去接了进来。十六院夫人,一位也不少,上前见过了炀帝与萧后。夏夫人与众位夫人叙过了礼,叫左右重整杯盘,入席坐定。炀帝笑道:"你们这时候才来见朕,不怕主司责罚么?先罚三杯一个,然后把诗来呈。"谢夫人道:"主司今日却轮不到陛下了,还该让娘娘,陛下只好做个副主考。"炀帝道:"这是什么缘故?"狄夫人道:"吾辈女门生,自然该娘娘收入宫墙,陛下理直回避,始免嫌疑。"萧后道:"易经葩经,各服一经,还是陛下善于作养人材。"炀帝亦笑道:"御妻久著关睢雅化,深得诗经之旨。"萧后笑道:"不比陛下一味春秋。"引得众夫人美人,都大笑起来。
秦夫人在宫奴手里,取诗稿一本呈上。炀帝揭开第一页来看,见上写"仁智院臣妾姜桂,恭呈御览",下边一个小小方印"月仙氏"。炀帝看了,笑对姜夫人道:"论来还该序齿诠次,你的年纪最小,为甚把你列为首唱?"姜夫人答道:"昨日因杨夫人、周夫人说先完的先录,不必拘泥。妾是腹中空虚,无可思索,故此僭越。比不得众夫人们,肚子里有物,要细细推敲揣摩。"话未说完,秦夫人对着姜夫人道:"我们被你说也罢了,怎么独嘲笑起沙夫人来?"姜夫人道:"妾何尝嘲笑沙夫人?"秦夫人道:"你说肚子里有物,不是打趣他么?"姜夫人道:"妾实不知,望沙夫人恕罪。"萧后听说,忙问道:"依众夫人说来,可是沙夫人恭喜了,这也是九庙之灵,陛下之福。"炀帝口也不开,觑着沙夫人注目的看。只见沙夫人桃花脸上,两朵红云,登时现将出来,垂头无言。炀帝看见光景,有些厮像,问下首梁夫人道:"妃子是诚实人,实对朕说,沙妃子的喜,是真是耍?"梁夫人在桌底下伸出三个指来,低低的答道:"三个月了。"炀帝见说,大喜道:"妙极,妙极!快取热酒来,待朕饮三大杯,御妻也饮三杯。"杨夫人道:"此皆娘娘德化所致,使妾等普沾恩泽也。三杯岂足以报娘娘万一,陛下何功,却要吃起三大觞来?"炀帝笑道:"虽然朕没有大功,亦曾少效微劳。"惹得众人都大笑起来。炀帝把手乱指道:"你们众妃子,一概都吃三杯。"又笑对沙夫人道:"妃子只饮一杯罢。"贾夫人道:"一回儿就是陛下徇私了。刚才说妾们一概吃三杯,为何沙夫人反只要吃一杯?"江夫人道:"少刻,诗词若是陛下看得不公,还要求娘娘磨勘。"炀帝一头笑饮,看姜夫人的诗,却是一首绝句:
六宫清画斗云鬟,谁把君王肯放闲?
舞罢霓裳歌一阕,不知天上与人间。
炀帝看罢笑道:"姜妃子从不曾见他吟咏,亏他倒扯得来,竟不出丑。"又看下去,上写"影纹院臣妾谢初萼",下边图印"天然氏"。也是绝句一首:
晚妆零落一枝花,又听銮舆出翠华。
忙里新翻清夜曲,背人偷拨紫琵琶。
炀帝对谢夫人道:"别人诗中的兴比,不过是借题寓意,你却是典实。那一夜朕在清修院歇,隔垣听得谢妃子的琵琶,真个弹得如怨如慕,如泣如诉,令人听之忘寐。今此诗竟如写自己的画图。"萧后道:"有此妙技,少刻定要请教。"炀帝又看下去,见上写"翠华院臣妾花舒霞",图印上"字伴鸿",是一首词,炀帝遂朗吟云:
桐窗扶醉梦和谐,恼乱心怀,没甚心怀。拉来花下赌金钗,懒坐瑶阶,又上瑶阶。银河对面似天涯,不是云霾,即是风霾。鹊桥有处已安排,道是君乖,还是奴乖。(调寄"一前梅")
炀帝念完,萧后问道:"这是谁的?倒做得有趣。"炀帝道:"是花妃子的。"萧后笑道:"只怕今夜花夫人乖不去了。"炀帝道:"词句鲜妍妩媚,深得丽人情致。"花夫人道:"胡诌塞责,有甚情致?蒙陛下过誉。"樊夫人道:"花夫人过谦,陛下可要罚他一杯?"炀帝点点头儿,又看下去,写着"和明院臣妾江涛",印章是"惊波氏",却是绝句二首:
梦断扬州三月春,五桥东畔草如茵。
君王若问依家里,记得琼花是比邻。
其二:
晓妆螺黛费安排,惊听鹦哥报午牌。
约略君王今夜事,悄挨花底下弓鞋。
炀帝念完,说道:"二诗做得情真妍丽,但觉乡思之念切耳。"萧后叫宫人取大杯:"奉陛下三巨觞。"炀帝道:"御妻为甚要罚起朕来?"萧后道:"陛下论诗不明,故此要罚。"炀帝道:"御妻说有何不明?"萧后道:"妾说来,陛下自然心服。你们众夫人都来看。"众夫人见说,齐到萧后身边来。萧后指着江夫人的诗说道:"这两首诗,是兴比之体。前一首,是江夫人借家乡之意,切念君心,其实非念家乡,隐念君心也。第二首,文义是总归题旨,明写重念君心,非念家乡也,为何反说思乡之念太切,岂不是论诗不明?"炀帝哈哈大笑道:"朕岂不知,因御妻与众妃子多在这里,难道独赞江妃子的诗意念朕,众妃子独不念朕耶!看诗者,只好以意逆志耳!"周夫人道:"亏得娘娘明敏,道破了作者诗意,像妾们只好被陛下掩饰过了。"炀帝道:"朕将一杯转奉与御妻,以见磨勘的切当;再一杯寄与周妃子,以酬其帮衬,朕自吃一杯。"周夫人笑道:"总是多嘴的不好,难道江夫人倒不要吃?"萧后道:"陛下这三杯,是要奉的,妾们大家再陪一杯,乃是至公。"于是各人斟酒而饮。炀帝吃了酒,看后边去,见上写着"文安院臣妾狄玄蕊",印章"字亭珍"。是一首词,调寄"巫山一段云。
时雨山堂润,卿云水殿幽。花花草草过春秋,何处是瀛洲。
翠柏承恩遍,朱弦度曲稠。御香深惹薄言愁,天子趁风流。
炀帝念完,赞道:"好,哀而不伤,乐而不淫,得吟词正体。"萧后笑道:"此首别人做不出,更妙在结题,陛下又该饮一大杯。"炀帝道:"该吃,快快斟来。"又看到下边去,上写着"秋声院臣妾印花谨呈御览",图印是"小字南哥",是七言绝句一首:
午凉庭院倚微醒,弄水池头学采苹。
荷惯恩私疏礼节,梦中犹自唤卿卿。
炀帝念完道:"妙!文如其人,情致宛然。"萧后笑道:"再加几个卿字,陛下还要妙哩!"罗夫人亦笑道:"这几声唤,薛夫人难道不下来递陛下一杯酒?"薛夫人见说,含着娇羞,认真要起身来。炀帝见了,忙止住道:"你自坐着,不要睬他。"又看了下去,上写道"积珍院臣妾樊娟",印章是"素云氏",也是绝句一首:
梦里诗吟雨露恩,那须司马赋长门。
温泉浴罢君王唤,遮莫残妆枕簟痕。
炀帝念完,说道:"情深而意淡,深得佳入韵致。"又看下去,上写道"降阳院臣妾贾素贞谨呈御览",下边图章"字林云",是绝句两首:
玉质光合不染熏,清香别是异芬芳。
曾经醉入潇湘梦,起倚雕栏弄素裙。
其二:
相思未解翰何题,一自承恩情也迷。
记得当年幽梦里,赐环惊起望虹霓。
炀帝念完,微笑赞道:"不事脂粉,天然妍媚,所谓粗服乱头俱好。"只见众夫人格吱吱笑起来。炀帝问道:"众妃子为甚好笑?"姜夫人道:"妾们笑昨日。"说了就止住口道:"妾不说了,刚才无心搪突了沙夫人,如今何苦又多嘴?"炀帝道:"你不说,罚三巨觥。"花夫人道:"他吃不得,待妾代说了罢。昨日贾夫人做诗,一回儿起了稿,自己看了摇摇头,团做纸圆儿吃了。如此三四回,吃了三四个纸圆。后见陛下进宫去了,要请周夫人与杨夫人代笔。他两个不肯,贾夫人气起来道:求人不如求自己,陛下晓得我是初学,好歹放几个屁在上,量陛下不把奴打到赘字号里去。今见陛下赞他的诗,故此妾们好笑。"薛夫人笑道:"亏那几个纸圆儿,方放出好屁来。"炀帝见贾夫人有些温意,罚了姜夫人、花夫人、薛夫人一杯酒。又展一首来看,"绔阴院臣妾夏绿瑶谨呈御览",印章是"琼琼氏",乃是一首词儿:
春满西湖好,月满前山小。匝地笠歌,接天灯火。君王归了,问酒政何如?不过是催花斗草。辜负黄昏早,懒把眉儿扫。
心字香烧,谁敢望鸾颠凤倒。尧舜心肠,时怜却汉宫人老。
炀帝念完赞道。"色韵性度,跃跃如纸上出。"萧后笑道:"不但做得有情有致,且为陛下今宵下一速帖。"夏夫人道:"蒙娘娘降临,已出万幸,焉敢更有他望?"炀帝又看下去,写着"迎晖院臣妾罗小玉谨呈御览",印章上是"佩声氏",是绝句两首:
亭西小院灿名花,岂比寻常富贵家。
染尽上林好风景,瑶琴一曲胜琵琶。
其二:
别样新妆懒画容,玉山颓处两三峰。
误言姚魏堪为侣,还让官花报九重。
萧后见炀帝念完,因说道:"二诗才情分量,兼得之矣,陛下以为是否?"炀帝道:"御妻评拟不差。"又看下去,上写道:"清修院臣妾秦美",印章是"丽娥氏",绝句一首:
宫禁春深雨露饶,万堆红紫绿千条。
不知花叶谁裁裹,始信东风胜剪刀。
炀帝点点头儿,又看下去,见上写"明霞院臣妾杨毓",印章上是"翩翩氏",也是绝句一首:
娇凝囗何分沐恩光,占尽春风别有香。
自是妾身无状甚,错疑花木恼君王。
炀帝微笑一笑,又看下去,上写着"晨光院臣妾周含香",印章"字幼兰",是小词一首,调寄"如梦令":
昨夜东风吹透,一树杨梅开骤,香露氵邑金樽,满祝千秋万寿。非谬非谬,共醉太平时候。
炀帝念完,点几点头儿,又看下去,上写着"景明院臣妾梁玉谨呈御览",图记上是"莹娘氏",是绝句一首:
腰肢怯怯怕追欢,镜里幽情只自看。
莫说宫闱多媚态,轻罗小袖醉阑于。
炀帝微笑一笑。萧后问道:"为甚这几首,陛下只点头微笑?"炀帝道:"御妻,你不知六宫中,如杨翩翩、周幼兰、秦丽娥、梁莹娘、沙雪娥是宫中的诗伯,今竟如臣下应制,并不见出色文字,合著旧曲一句,把往事今朝重题起。"引得众夫人没得说,都笑起来。萧后道:"只要是诗就罢了,陛下不必苛求。"炀帝又看下去,是"宝林院臣妾沙映",印章是"雪娥氏",乃五言律诗一首:
被发入深宫,承恩战栗中。笑歌花潋滟,醉舞月朦胧。
共颂螽斯羽,相忘日在东。千秋长侍从,草木恋春风。
炀帝看完赞道:"正说难道没有一首出色的,原来在这里。"萧后见说,重新又念了一遍,赞道:"果然好,端庄纯静,居然大家。"炀帝又看下去,上写道"仪凤院臣妾李小发",印章上字是"庆儿",乃绝句一首:
君王明圣比唐尧,脱珥无烦自早朝。
闲论关睢多雅化,落红飞上储黄袍。
炀帝看完,笑对李夫人道:"到也亏你。"萧后故意问李夫人道:"想是昨夜做的?"李夫人道:"昨夜题目也不晓得,今早秦夫人来,一回儿逼勒着乱道几句,殊失陛下命题之意。"炀帝道:"若说闺阁中,要如众妃子的,急切间亦不易得;如沙妃子的律诗,颇称佳咏,即如词臣,亦不过如此。诗已看完,我们痛饮一番罢!"萧后叫众夫人奏起乐来。一霎时吹的吹,唱的唱,觥筹交错,各各尽欢。萧后对夏夫人道:"承主人之兴,酒已过量,要回宫去了。"又对沙夫人道:"夫人玉体,亦不该久坐,还宜先回院去。"沙夫人见说,亦即起身。炀帝欲同萧后回宫,萧后忙止住了,对炀帝道:"若论别宵,任凭陛下心中去受用;今夜是妾作主,陛下理该进宝林院安寝,更遣薛冶儿陪驾,一正一副,谅不寂寞,不知众夫人以为是否?"沙夫人道:"承蒙娘娘厚爱,贱妾断不敢独沾恩宠。"众夫人齐声道:"娘娘吩咐,使妾等诚服,沙夫人亦不必推辞。"萧后道:"可与不可,固在陛下,让与不让,全在众夫人。"炀帝笑执着一大杯酒,扯住萧后道:"御妻且饮一上马杯。"萧后笑道:"妾实吃不得了,陛下也要少饮,留些正经。"说完遂登辇回宫。众夫人也就送炀帝到宝林院,又命薛冶儿,随了沙夫人进去,各自散归院内。正是:
无数名花新点色,一枝独占上林春。
第三十二回 狄去邪入深穴 皇甫君击大鼠
词曰:
人世堪怜,被鬼神播弄,倒倒颠颠。才教名引去,复以利驱旋。船带牵,马加鞭,谁能得自然。细看来朝尘土,日日风烟。饶他狡猾雄奸,向火坑深处,抵死胡缠。杀身求富贵,服毒望神仙。枯骨朽,血痕鲜,方知是罪愆。能几人超然物外,独步机先?
调寄"意难忘"
自古道:人逢利处难逃,心到贪时最硬。不要说市井中卖菜亻庸、守财虏,见了银钱,欢喜爱惜;即如和尚道士的设心,手里拨素珠,口里诵黄庭,外足恭而内多欲,单只要想人家的财物。至若士子,尤其奸险,凭你窗下读书明理,一人仕途,初叨简命之荣,便想地方上的树皮,都要剥回家去,管什么民脂民青,竟忘了礼义廉耻,直至身将就木,还遗命叫儿子薄殡殓,勿治丧,勿礼仟,宁可准干准万,丢下与儿孙日后浪费,妻妾贴赠他人。所以使天怒人怨,以至阴阳果报,历历不爽,还要看了他人,忘了自己。除非是刀上颈鬼来拿,始放下这一块贪心。安能如大英雄,看得富贵功名,犹如敞屣。
再说炀帝,那夜在宝林院与沙夫人、薛冶儿两个欢娱了一夜,明日起身,因夜来萧后凑趣得体,梳洗过,即便上辇回宫。刚到宫门首,只见群臣都在那里候驾。炀帝坐了便殿,就问道:"卿等会议广陵河道,未知可曾商量出来?"宇文述奏道:"臣等与工部河道众人细查,并无一路可通。今有谏议大夫萧怀静,说有一条河路可以通得,故臣等同在此面圣。"原来萧怀静,乃萧后之弟,系国舅,现任上大夫之职。炀帝听了,喜问萧怀静道:"卿有何路,可以直通广陵?"怀静答道:"此去大梁西北,有一条旧河路,秦时大将王离,曾于此处掘引孟津之水,直灌大梁。今岁久湮塞不通,若能广集民夫,从大梁起首,由河阴、陈留、雍邱、宁陵、睢阳等处,一路重新开浚,引孟津之水,东接淮河,不过一千里路,便可直到广陵。臣又听得耿纯臣奏,睢阳有天子气,见今开河,必要从睢阳境中穿过,天子之气,必然挖断。此河一成,既不险远,又可除后患。臣鄙见若此。不知圣意以为何如?"炀帝听毕大喜道:"好议论,非卿才智识见,不能思想及此。"遂传旨,以征北大总管麻叔谋为开河都护,又对众臣道:"路途纤远,工程浩繁,须再得一人协理方妙。"时宇文述因疑李渊杀其于惠及,欲解其兵权,寻他空隙,遂乘机奏道:"太原留守李渊,颇有才干,陛下可着他协理,庶几工程容易告竣。"炀帝见说,即以太原留守李渊为开河副使。从大梁起工,由睢阳一带,直掘到淮河,速调天下人夫自十五以下,五十以上,皆要赴工,如有隐匿者,诛三族。圣旨一下,谁敢进谏,该衙门随即移文催麻叔谋、李渊上任。
原来麻叔谋为人性最残忍,又贪婪好利,一闻升开河都护,满心欢喜,即便赴任。其时柴绍夫妇在鄂县,晓得了旨意,知这差是宇文述的奸计,故将岳父调离太原,寻事要害他。李氏对丈夫道:"这差不惟有祸,还惹民怨。"慌忙一面差人去报与父亲,叫他托病;一面叫丈夫多带些金珠,进东京打关节,另换一人,庶几无患。柴绍到东京,买托了一个梁公萧炬,是萧后的嫡弟;一个千牛宇文晶,是隋主弄臣,日夕出入宫禁,做了内应外合;外边又在护卫处打了关节。张衡前有谣言害唐公,不过是为太子,原不曾与唐公有仇,况是小人,见了银子,也就罢了。唐公病本一到,改差左屯卫将军令狐达,着唐公仍养病太原。这两员官领了敕,定限要十五丈深,四十步阔。河南淮北,共起丁夫三百六十万。每五家出老幼或妇女一名,管炊爨馈送,又是七十二万。又调河南山东淮北骁骑五万,督催工程。那里管农忙之际,任你山根石脚,都要凿开,坟墓民居,尽皆发掘。那些丁夫,受苦万千。
其时一队人夫开到一处,忽见下面隐隐露出一条屋脊,众夫随着屋脊,慢慢的挖将下去,却是一所堂屋,有三五间大小,四围白石砌成,有两石门,关得甚紧,不能开展。众夫只道其中有金银宝物,遂一齐将锹锄铲囗,望着石门捣掘,谁想那门就像生铁铸的,百般敲打,莫想动得分毫。忙了半日,众夫恐怕弄出事来,只得报知队长。队长禀知麻叔谋,麻叔谋同令狐达来看,众夫都道:"掘撞凿打,总是无用。"令狐达道:"这座坟墓,不是古帝王的陵寝,定是仙家的扩穴,岂是用椎凿可似开得?必须具礼焚香,宣皇上的旨意拜求,或有可开之理。"麻叔谋没法,只得叫左右排下香案,同令狐达穿了公服,宣读旨意。拜祝祷告未完,只见香案前,忽然倦起一阵冷风来,一声响亮,两扇石门,轻轻的闪开。麻叔谋等众人走进去,见里面几百盏漆灯,点得雪亮,如同白昼,中间放着一个石匣,有四五尺长,上面都是凿的细细花纹。麻叔谋见了,心下有些惧怯,不敢轻易开看,又转着后一层,却是一个小小圆洞,洞中壁直的,停着一个石棺材。麻叔谋同令狐达又礼拜了,叫人揭开盖儿细看,只见里面仰卧一人,容貌犹红白,颜色如未死的一般,浑身肌肉肥胖如玉;一顶黑发,从头上脸上腹上,盖将下来,直至脚下,从身后转绕上去,生到脊背中间方住;手上的指爪,都有尺余长短。麻叔谋看了,料是得道仙人骨相,不敢轻易毁动,仍叫左右,将材盖上。把前边石匣开看,匣中并无别物,只有三尺来长一块石板,上写着许多蝌蚪篆文。这些人俱不能辨认。亏得山中一个修真炼性,百来多岁的老人,抄译出来,其文曰:
我是大金仙,死来一千年。数满一千年,背下有流泉。得逢麻叔谋,葬我在高原。发长至泥丸,更候一千年,方登兜率天。
麻叔谋见连他姓名,都先写在上面,惊讶不已,方信仙家妙用,自有神机。与令狐达商议:检块丰隆高厚的地方,加礼迁葬,即今大佛寺,是其遗迹。
后又掘至陈留地方,众夫正在开掘,忽见乌云陡暗,猛风骤雨,冰雹如阵一般打来,打得那些了夫,跌跌倒倒,往后退避。麻叔谋不信,自来踏看,亦被风雨冰雹,打得个不亦乐乎。唤地方耆老细询,说有汉代张良,为此地上神,十分灵显。麻叔谋见说,知张良显应,要护守疆界,只得申表具奏朝廷。炀帝即命翰林院,做了一道祝文,用了国宝,差太常卿牛弘,赍白璧一双,到陈留致祭,始得开通。丁夫开过陈留,正是:
莫道幽明隔,神灵自有威。
这些了夫,督趱了几日,开到雍邱地方一带大林之中,有一所坟墓,墓上有一座祠堂,正碍着开河的道路。队长前来报禀,麻叔谋亲自来看,只见周围护卫,觉有几分灵气,叫左右唤乡民来问。乡民答道:"此乃上古高人的圹穴,不知其姓氏,相传叫做隐士墓。"麻叔谋见说是隐士墓,就不放在心上,遂叫丁夫掘开。众夫疾忙动手,拆祠的拆祠,掘墓的掘墓,谁知底下有两三层石板,凿到第三层,忽然一声响亮,就如山崩地裂之状,连人连石板都坠下去,忙忙救得起来,伤的伤,死的死,不知损坏了多少丁夫。麻叔谋吃了一惊,忙着的当人役下去探看多时,说有二三丈深,底下又有一穴,荧荧煌煌,一派灯火,里边照得雪亮,隐隐约约,有钟鼓之声,望去就像枯海一般,其深无底。众人不敢下去,只得系将上来。令狐达沉思良久道:"须得此人下去,方可知其详细。"麻叔谋忙问:"是谁?"令狐达道:"此人平素专好剑术,常自比荆轲聂政,为人有胆气智勇,姓狄名去邪,现任武平郎将,如今现在后营管督粮米,若差此人,他定然去得。"麻叔谋听了,随叫左右去请。
此时去邪正在后营点查粮米,见麻叔谋来请,只得换了公服,进营参见。麻叔谋看见狄去邪,身长八尺,腰大十围,双眸灼灼生光,满脸堂堂吐气,是一个好男子,忙出位来说道:"请将军来,别无他事,因前有隐士墓,挖出一个大穴,穴中灯火荧煌,不知是何奇异。问将军胆勇兼全,敢烦人穴中一探,便是开河第一功。"狄去邪道:"既蒙二位老大人差遣,敢不效力,但不知穴在何处?"麻叔谋同令狐达,引狄去邪到穴边来看,狄去邪看了一回说道:"既要下去,便斯文不得。"遂去了公服,换上一件紧身细甲,腰间悬了一口宝剑,叫人取几十丈长索,索上拴了许多大铃,坐在一个大竹篮内,系将下去。
狄去邪起初在上面看时,见底下辉煌照耀,及到下面,却又黑暗,存息了一会,睁眼看时,觉微微有些亮影。走出蓝来,趁着亮影,摸将去,不上十数步,渐觉比前更是明亮。再行四五十步,忽然通到一处,猛抬头看时,依旧有天有日,别是一个世界。狄去邪看了这段光景,不觉恍然感叹道:"人只知在世上争名夺利,苦恋定了阎浮尘土,谁知这深穴中,又有一重天地,真是天外有天,神仙妙用无穷。"心中早把功名之念看淡了几分,又信着步往前走去,转过了一带石壁,忽见一座洞府,四围白石砌成,中间一座门楼,门外列着两个石狮子,就像人间王侯的第宅。狄去邪不管好歹,竟走进门去,东西一看,并不见有人在内,只见向南一屋石门,紧紧关着。忽听得东边一间石房里,得得有声。狄去邪忙走近前,从窗眼里一张,见里边四角上,多是石柱,石柱上有铁索一条,系着一个怪兽。那怪兽把蹄儿突了几突,故外面听见。那兽生得尖头贼眼,脚短体肥,仿佛有一个牛大,也不是虎、又不是豹。狄去邪看了半晌,再认不出,猛然想了一想,又定睛一看,原来是一个大老鼠。狄去邪着惊道:"老鼠有这般大,还不知猫有怎样大?"正呆看时,忽见正南两扇正门开放,走出一个童子来,生得:
皙皙清眉秀目,纤纤齿白唇红。双丫暑,煞有仙风;黄布衫,颇多道气。若非野鹤为胎,定是白云作骨。
那童子看见了,便问道:"将军莫非狄去邪乎?"狄去邪大惊道:"正是,仙童何以得知?"童子道:"皇甫君待将军久矣,可快快进去。"狄去邪见有些奇异,只得随着童子进门来;见殿宇峥嵘,厅堂宏敞,不是等闲气像。将到殿前,见殿上坐着一位贵人,身穿龙蟠绛服,头戴八宝云冠,垂缨佩玉,俨然是个王者,左右列着许多官吏,阶下侍卫森严。狄去邪到了殿庭,只得望上礼拜,听得那位贵人开口问道:"狄去邪,你来了么?"狄去邪答道:"狄去邪奉当今圣旨开河,蒙都护麻叔谋差委探穴,不想误入仙府,实为有罪。"那贵人便道:"你道当今炀帝尊荣么?你且站在一边,我叫你看一物事来。"就对旁边一个凶恶的武卫道:"快去牵那阿摩过来。"那武卫见说,慌忙手执巨棍,大步往外边去了。不多时听得铁链声响,那个武卫将一条长铁牵着一兽前来。狄去邪仔细一看,却就是外边石柱上的大鼠。那武卫牵到庭中,把一手带住,那鼠蹲踞于月台上,扬须啮爪,状如得意。那贵人在上怒目而视,把寸木在桌上一击道:"你这畜生,吾令你暂脱皮毛,为国之主,苍生何罪,遭你荼毒;骸骨何辜,遭你发掘;荒淫肆虐,一至于此!我今把你击死,以泄人鬼之愤。"喝武士照头重重的打他,那武卫卷袖撩衣,举起大棍,望鼠头上打一下,那鼠疼痛难禁,咆哮大叫,浑似雷鸣。武士方要举棍再打,忽半空中降下一个童子,手捧着一道天符,忙止住武士:"不要动手。"对皇甫君说道:"上帝有命。"皇甫君慌忙下殿来,俯伏在地。童子遂转到殿上,宣读天符道:"阿摩国运数本一纪,尚未该绝。再候五年,可将练巾系颈赐死,以偿荒淫之罪,今且免其囗楚之苦。"童子读罢,腾空而去。皇甫君复上殿说道:"饶了这个畜生,若不是上帝好生,活活的将你打杀。今还有五年受享,你若不知改悔,终难免项上之若。"说罢叫武士牵去锁了。武士领旨牵去。皇甫君叫狄去邪问道:"你看得明白么?"狄去邪道:"去邪乃尘凡下吏,仙机安能测透。"皇甫君道:"你但记了,后日自然应验。此乃九华堂上,你非有仙缘,也不能到此。"狄去邪忙跪下叩恳道:"去邪奉差,误入仙府,今进退茫茫,伏乞神明指示。"皇甫君道:"你前程有在,但须澄心猛省,不可自甘堕落。麻叔谋小人得志横行,罪在不赦,你与我对他说:感他伐我台城,无以为谢,明年当以二金刀相赠。"说罢,遂吩咐一个绿衣吏道:"你可引他出去。"
狄去邪在威严之下,不敢细问,拜谢而出。绿衣吏引着狄去邪,不往旧路,转过几株大树,走不上一二百步,绿衣吏用手指道:"前边林子里,就是大路。"急回头问时,绿衣吏早已不见,再转身看时,连那座洞府,都不知那里去了。狄去邪骇然道:"神仙之妙,原来如此。"只得一步步奔过林于来,转过了一个山岗,照着大路,又走了一二里田地,忽见几株乔木,环绕成村,忙奔入村来问路。见一家篱门半开,遂走进去,轻轻的咳嗽几声,早惊动了一双小花犬儿,向着去邪乱叫。里面走出一个老者来,狄去邪忙施礼道:"下官迷失道路,敢求老翁指教。"那老者答礼道:"将军为何徒步至此?"狄去邪不敢隐瞒遂将入穴遇皇甫君,及棍打大鼠事情,述了一遍。老者听了笑道:"原来当今炀帝,是老鼠变的,大奇大奇,怪道这般荒淫无度。"狄去邪就问:"此间是何地方?到雍邱还有多远?"老者道。"此乃嵩阳少室山中,向大路往东去,只二里便是宁陵县,不消又往雍邱去。想麻叔谋早晚就到了,将军若不弃嫌,野人粗治一餐,慢去未迟。"遂邀狄去邪走入草堂。老者吩咐一个老苍头,收拾便饭出来,因对狄去邪道:"据将军所见,看将起来,当今炀帝,料亦不永;就是麻叔谋,只怕其祸亦不甚远。我看将军容貌气度非常,何苦随波逐流,与这班虐民的权奸为伍?"狄去邪逊谢道:"承老翁指教。某非不知开河乃虐民之事,只恨官卑职小,不敢不奉令而行。"老者微笑道:"做官便要奉令而行,不做官他须令将军不得。"狄去邪道:"老翁金玉之言,某虽不材,当奉为耆龟。"
须臾老苍头排上饭来,狄去邪饱餐了一顿,起身谢别而去。老翁直送到大路上,因说道:"转过前边那个山嘴,便望得见县中了。"狄去邪称谢拱手而别。走得十数步,回头看时,已不见老者,那里有什么人家,两边都是长松怪石。去邪看见又吃了一惊,心上恍惚,忙赶到县中,见了城市人民,方才如梦初醒。入城在公馆中等候。
麻叔谋只道狄去邪寻不出穴口,已死在穴中,催促了夫开成河道,已经七八日,望宁陵县界口来。狄去邪就去见麻叔谋,将穴中所见所闻之事,细述了一遍。麻叔谋那里肯信,只道狄去邪有甚剑术,隐遁了这几日,造此虚诞之言,来恐唬他,反被麻叔谋抢白了一场。狄去邪只得退回后营,自家思想道:"我本以忠言相告,他却以戏言见侮。我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,何苦与豺狼同干害民之事。国家气数有限,我何必在奸佞丛中,恋此鸡肋;到不如托了狂疾,隐于山中,到觉得逍遥自在。"算计已定,遂递了两张病呈。麻叔谋厌他说谎,遂将呈子批准,另委官吏管督粮米。狄去邪见准了呈子,遂收拾行李,带了两个仆从,竟回农乡而去。行到路上涸想皇甫君呼大鼠为阿摩,心中委决不下道:"岂有中国天子,却是老鼠之理?若果有此事,前日大棍打时,也该有些头疼脑热。鬼神之事虽不可不信,也不可全信,何不便道往东京探访一个消息,便知端的。"遂悄悄来京体访。正是:
欲识仙机虚与实,慢辞劳苦涉风尘。
第三十三回 睢阳界触忌被斥 齐洲城卜居迎养
诗曰:
区区名利岂关情,出处须当致治平。
剑冷冰霜诛佞幸,词铿金石计苍生。
绳愆不觉威难犯,解组须知官足轻。
可笑运途多抵悟,丈夫应作铁铮铮。
做官的不论些小前程,若是有志向的,就可做出事业来。到处留恩,随处为国,怕甚强梁,怕甚权势,一拳一脚,一言一语,都是作福,到其间一身一官,都不在心上。人都笑是戆夫拙宦,不知正是豪杰作事本色。秦叔宝离却齐州,差人打听开河都护麻叔谋,他已过宁陵,将及睢阳地方了。吩咐速向睢阳投批。行了数日,只见道儿上一个人,将巾皂袍,似一个武官打扮,带住马,护叔宝兵过。叔宝看来,有些面善,想起是旧时同窗狄去邪。叔宝着人请来相见,两人见了,去邪问叔宝去向。叔宝道:"奉差督河工。"叔宝也问去邪踪迹。去邪道:"小弟也充开河都护下指挥官。"因把雍邱开河时,入石穴中,见皇甫君打大鼠,吩咐许多说话,及后在嵩阳少室山中,老人待饭,许多奇异,细细道与秦叔宝听。叔宝道:"如今兄又欲何往?"去邪道:"弟已看破世情,托病辞官,回去寻一个所在隐遁。不料兄也奉差委到他跟前,那麻叔谋处心贪婪,甚难服事,兄可留心。"两人相别去了。
叔宝也是个正直不信鬼神的人,听了也做一场谎话不信。却是未到得睢阳两三个日头,或是大小村坊,或是远远茅房草舍,常有哭声。叔宝道:"想是这厢近河道,人都被拿去做工,荒功废业,家里一定弄得少衣缺食,这等苦恼。"及至细听他哭声,又都是哭儿哭女的,便想道:"定是天行疹子,小儿们死得多,所以哭泣。"只是那哭声中,却又咒诅着人道:"贼王八,怎把咱家好端端儿子,偷了去。"也又有的道:"我的儿,不知你怎生被贼人抓了去,被贼人怎生摆布了。"也千儿万儿的哭,也千贼万贼的骂。叔宝听了道:"怪事,这却又不是死了儿子的哭了。"思忖了一回:"或者时年荒歉,有拐骗孩子的,却也不能这等多,一定有甚原由。"
野哭村村急,悲声处处闻。哀蛩相间处,行客泪纷纷。
来到一个牛家集上,军士也有先行的,也有落后的,叔宝自与这二十个家丁,在集上打中火,一时小米饭还不曾炊熟。叔宝心上有这事不明白,故意走出店面来瞧看,只见离着五七家门面,有两三个少年,立住在那厢说话,一个老者,拄着拐杖,侧耳听着,叔宝便捱将近去。一个道:"便是前日张家这娃子,抓了去。"一个道:"昨日王嫂子家孩子,也被偷了去。他老子拨去开河,家来怎了?"一个道:"稀罕他家的娃于哩!赵家夫妻单生这个儿,却是生金子一般,昨夜也失了。"那老者点头叹息道:"好狠贼子,这村坊上,也丢了二三十个小孩子了。"叔宝就向那老人问道:"老丈,敢问这村坊,被往来督工军士拐骗了几个小儿去了么?"老者道:"拐骗去的,倒也还得个命;却拿去便杀了。却也不关军士事,自有这一干贼!"叔宝道:"便是这两年,年成也好,这地方吃人?"那老者道:"客官有所不知,只为开河,这总管好吃的是小儿,将来杀害,加上五味,烂蒸了吃。所以有这干贼把人家小儿偷去,蒸熟献他,便赏得几两银子。贼人也不止一个,被盗的也不止我一村。"正是:
总因财利膻人意,变得贪心尽虎狼。
叔宝道:"怎一个做官的,做这样事,怕也不真么?"老者道:"谁谎你来,怕不一路来听得哭声?如今弄得各村人,梦也做不得一个安稳的,有儿女人家,要不时照管,不敢放出在道儿上行走。夜间或是停着灯火看守,还有做着木栏柜子,将来关锁在内。客官不信,来瞧一瞧。"领到一处小人家里来,果是一个木柜,上边是人铺陈睡觉防守的。叔宝道:"怎不设计拿他?"老者道:"客官,只有千日做贼,那有千日防贼。"叔宝点头称是,自回店中吃饭,就吩咐众家丁道:"今日身子不快,便在此地歇了,明日趱行罢!"先在客房中打开铺陈,酣睡一觉,想要捉这一干贼人,为地方除害。捱到晚,吃了晚饭,村集没有更鼓,淡月微明,约莫更尽,叔宝悄悄走出店门一看,街上并无人影。走到市东头观望,没个形影。转来时,忽听得一家子怪叫起来,却是夫妻两个,梦里不见了儿子,梦中发喊,倒把儿子惊得怪哭,知道不曾着手,彼此啐了一番,自安息了。
叔宝又蹴过西来,远远望着,似有两个人影,望集上来。叔宝忙向店中闪入门扇缝中张去,停一会,果是两个人过来。叔宝待他过去,仍旧出来,远远似两点蝇子一般,飞在这厢伙一伏,又向那厢听一听。良久把一家子茹桔梗门扇掇开,一个进去了,一会子外边这人先跑,刚到叔宝跟前,叔宝喝一声:"那里走!"照脊梁一拳,打个不提备,跌了一个倒栽葱,把一个小孩子,也丢在路边啼哭,叔宝也不顾他,竟赶到那失盗人家来时,这贼也出门了,因听见叔宝这一喝,正在那厢观望,不料叔宝又赶到,待要走时,早已被叔宝一脚飞起,一个狗吃屎,跌倒在门边。里边男女听得门外响时,床上已没了儿女,哭的叫的,披衣起来。叔宝已把这人挟了,拿到自己客店前来;先打倒这人,正在地下挣坐起来。不料店中家丁,因听喝声,知是叔宝声音,也赶也来,看见这人,一把抓住,故此也不得走。此时地下的小儿啼哭,失盗的男女叫喊,集中也在睡梦中惊起几个人来。那寻得儿子的人罢了,倒是这干旁观的人,将这两个乱打。叔宝道:"列位不要动手,拿绳子来挂了,只要拷问他;从前盗去男女在那厢?还有许多党羽?他是那一方人氏?甚名字?赶捕可绝民患,乱打死了,却谁承当。"随唤家丁,将绳来捆了,审他口词。一个是张耍子,一个陶京儿,都是宁陵县上马村人。还有一个贼首,叫陶柳儿,盗去孩子,委是杀来蒸熟,献与麻都护受用。叔宝审了口词。天色将明,各村人听得拿了偷小儿的,都来看;男人却被叔宝喝住,只有这些被害女人,挝的咬的,拿柴打的,决拦不住。叔宝此时放又放不得,着地方送官,又怕私自打死,连累叔宝。因此叔宝想一想道:"列位,麻都护是员大臣,决不作此歹事。他如今将到睢阳,不若我将这二人,送与麻爷。他指官杀人,麻爷断断不留他性命;若果然有此事,他见外面扰攘,心下不安,不敢做了。"众人道:"将军讲得有理,只不要路上卖放了,又来我们集上做贼。"叔宝道:"我若放他,我不拿他了。"昨日老者见了道:"就是昨日这位客官,替集上除了一害,要掠些盘费相谢。"叔宝不肯,自押了这两个贼人,急急赶上大队士卒。
赶到睢阳时,麻叔谋与令狐达才到,在行台坐下,要相视河道开凿。叔宝点齐了人夫,进见投批。麻叔谋见了叔宝一表人材,长躯伟貌,好生欢喜,就着他充壕塞副使,监督睢阳开河事务。叔宝谢了,想一想道:"狄去邪曾说此人贪婪,难于眼事,只一见,便与我职事,也像个认得人的;只是拿着两个贼人禀知他,恐他见怪,不禀放了他去,又恐仍旧为害。也罢,宁可招他一人怪,不可使这干小儿含冤。"却又上前去跪下道:"齐州领兵校尉,有事禀上老爷。"麻叔谋不知禀甚事,却也和着颜色,只见叔宝禀道:"卑职奉差在牛家集经过,有两个贼人,指称老爷取用小儿,公行偷盗,一个叫张耍子,一个叫陶京儿,被卑职擒拿,解在外面,候爷发落。"麻叔谋听了,不觉怫然道:"是那个拿的?"叔宝道:"是卑职。"叔谋道:"窃盗乃地方捕官事,与我衙门何干?你又过往领兵官,不该管这等的事。"令狐达道:"若是指官坏事,也应究问一究问。"叔谋道:"只我们开河事理管不来,管这小事则甚?"令狐达道:"既拿来,也发有司一问。"麻叔谋道:"发有司与他诈了钱放,不如我这里放。"吩咐不必解进,竟释放去,把叔宝一团高兴,丢在水窖里去了。正是:
开押逃狰兽,张罗枉用心。
外面跟随叔宝的家丁,说拿了两个贼人,毕竟有得奖赏,不期竟自放了,都为叔宝不快,不知叔宝却又惹了叔谋之忌。叔谋原先奉旨,只为耿纯臣奏睢阳有王气,故此欲乘治河开凿他。不意到得睢阳,把一座宋司马华元墓掘开去了,将次近城,城中大户,央求督理河工壕塞使陈伯恭,叫他去探叔谋口气,回护城池。不期叔谋大怒,几乎要将伯恭斩首,决意定了河道穿城直过。这番满城百姓慌张,要顾城外的坟墓,城里的屋舍;内有一百八十家大户,共凑黄金三千两,要买求叔谋,没个门路。却值陶京儿得释放后,在外边调喉道:"我是老爷最亲信的人,这没生官儿,却来拿我。你看官肯难为我么?连他这蚂蚁前程,少不得断送在我们手里。"众人听他,说得大来头,是麻总管亲信,就有几个,暗暗与他讲,要说这回护城池一节。陶京儿道:"我还有一个弟兄更亲近,我指引你去见他。"却与他做线,引见麻爷最得意管家黄金窟,众人许谢他两个白金一千两。黄金窟满口应承道:"都拿来,明日就有晓报。"众人果然将这金银,都交与黄金窟。黄金窟晓得主人极是见钱欢喜的,便乘他日间在房中打睡时,悄悄将一个恭献黄米三千石的手本,并金子都摆在桌上,一片辉煌,待他醒时问及进言。站在侧边时许久,正是申时相近,只见叔谋从床中跳起来道:"你这厮这等欺心,怎落我金子,又推我一跌!"把眼连擦几擦,见了桌上金于大笑道:"我说宋襄公断不谎我,断落不去的。"黄金窟看了,笑道:"老爷是那个宋襄公送爷金子?"叔谋道:"是一个穿绛色衣带进贤冠的。他求我护城,我不肯。又央出一个暴眼大肚皮胡子,戴进贤冠穿紫的,叫做甚大司马华元来说,这厮又使势,要把我捆缚溶铜汁灌我口内,惊我。我必不肯,他两个只得应承,送我黄金三千,要我方便。我正不见金于,怕人克落,与守门的相争,被他推了一跌,不期金子已摆在此了,待我点一点,不要被他短少。"黄金窟又笑道:"爷想做梦了,这金子是睢阳百姓,央我送来与爷求方便的,有甚宋襄公?"叔谋道:"岂有此理,明明我与宋襄公华司马说话,怎是梦?"黄金窟道:"爷再想一想,还是爷去见宋襄公,宋襄公来见爷,如今人在那里,相见在那里?"叔谋又想一想道:"莫不是梦,明明听得说上帝赐金三千两,取之民间,这金子岂不是我的?"黄金窟道:"说取之民间,这宗金子,原该爷受的,但实是百姓要保全城中庐舍送来,爷不可说这梦话。"叔谋笑道:"我只要有金于,上帝也得,民间也得,就依他保全城郭便了。"把手本收了,吩咐明日出堂,即便改定道路。
次日升堂叫壕塞使。此时陈伯恭正在督工,只有叔宝在彼伺候,过来参谒。叔谋道:"河道掘离城尚有多远?"叔宝道:"尚有十里之遥,县官现在出牌,着令城中百姓搬移,拆毁房屋兴工。"叔谋道:"我想前日陈伯恭说回护城池,大是有理。这等坚固城池,繁盛烟火,怎忍将他拆去,又使百姓这等迁移?不苦就在城外取道,莫惊动城池罢,就差你去相视。"秦叔宝道:"前日爷台已画定图式,吩咐说奉旨要开凿此城,泄去王气,恐难改移。"叔谋道:"你这迁人,奉旨开凿王气,只要在此一方,何必城中?凡事择便而行,说甚画定图式,快去相视回我。"叔宝领了这差,是个好差,经过乡村人户,或是要免掘他坟墓田园,或是要求保全他房产的,都十两五两,二十三十,央人来说。叔宝一概不受,止酌定一个更改的河道,回覆叔谋。恰是这日副总管令狐达,闻知要改河道,来见叔谋,彼此议论争执不合,只见叔宝跪下禀道:"卑职蒙差相视河道,若由城外取道纤回,较城中差二十余里。"叔谋正没发恼处,道:"我但差你视城外河道,你管甚差二十里三十里?"叔宝道:"路远所用人工要多,钱粮要增,限期要宽,卑职也要禀明。"叔谋越发恼道:"人工不用你家人工,钱粮不用你家钱粮,你多大官,在此胡讲!"这话分明是侵令狐达。令狐达道:"民间利病,许诸人直言无隐,大小是朝廷的官,管得朝廷的事,也都该从长酌议;况此城开掘,奉有圣旨的。"叔谋道:"寅兄只说圣旨,这回护城池,宋襄公奉有天旨。前日梦中,我为执法,几乎被华司马钢汁灌杀,那时叫不得你两人应。"令狐达大笑道:"那里来这等鬼话。"叔谋又向叔宝道:"是你这样一个朝廷官,也要来管朝廷事,你得了城外百姓的银子,故此来胡讲,我只不用你,看你还管得么!"令狐达争不过叔谋,愤愤不平,只得自回衙宇,写本题奏去了。叔宝出得门来,叔谋里面已挂出一面白牌道:城壕塞副使秦琼,生事扰民,阻挠公务,着革职回籍。秦叔宝看了道:"狄去邪原道这人难服事,果然。"即便收拾行李还家,却不知这正是天救全叔宝处。莫说当日工程严急,人半死亡;后来隋主南幸,因河道有浅处,做造一丈二尺铁脚木鹅,试水深浅,共有一百二十余处。查将浅处,两岸丁夫,督催官骑,尽埋地下道,叫他生作开河夫,死为执沙鬼。麻叔谋以致问罪腰斩。这时若是叔宝督工,料也难免。正是:
得马何足喜,失马何必忧。老天爱英雄,颠倒有奇谋。
叔宝因遭麻叔谋罢斥,正收拾起身,只见令狐达差人来要他麾下效用。秦叔宝笑道:"我此行不过是李玄邃为我谋避祸而来,这监督河工,料也做不出事业来;况且那些无赖的,在这工上,希图放卖些役夫,克扣些工食。或是狠打狠骂,逼索些常例,到后来随班叙功得些赏赐,我志不在此,在此何为。"便向差官道:"卑职家有八旬老母,奈奉官差,不得已而来,今幸放回,归心如箭,不得服事令狐爷了。"打发了差官,又想:"来总管平日待我甚好,且在李玄邃罗老将军分上,不曾看我,我回日另要看取。若回他麾下,也毕竟还用我。但我高高兴兴出来,今又转去,这叫做此去好凭三寸舌,再来不值半文钱了。看如今工役不休,巡游不息,百姓怨愤,不出十年,天下定然大乱,这时怕不是我辈出来扫除平定?功名爵禄,只争迟早,何必着急;况家有老母,正宜菽水承欢,何苦恋这微名,亏了子职。"又想:"若到城中,来总管必要取用我,即刘刺史这等歪缠也有之;不若还在山林寄迹。"因此就于齐州城外村落去处,觅一所房屋:
前带寒流后倚林,桑榆冉冉绿成阴。
半篱翠色编朝槿,一榻声音噪暮禽。
窗外烟光连戏彩,树头风韵杂鸣琴。
婆姿未灭英雄气,题笔闲成梁父吟。
草草三间茅屋,里边有几间内房,堂侧深竹里有几间书房,周围短墙,植以桑榆疏篱,篱外是数十亩麦田枣地。叔宝自入城中,见了母亲,说起与世不合,不欲求名之意。秦母因见他为求名,常是出差,这等奔走,也就决意叫他安居。叔宝就将城中宅子赠与樊建威,酬他看顾家下之意。自与母亲妻子,移到村居。樊建威与贾润甫,还劝他再进总管府。叔宝微笑道:"光景也只如此,倒是偷得一两刻阐是好处。"后来来总管知得,仍来叫他复役。叔宝只推母老,自己有病,不肯着役。来总管也不苦苦强他,凡一应朋友来的也不拒,只为亲老,自己不敢出外交游。每日寻山问水,种竹浇花,酒送黄昏,棋消白昼,一切英豪壮气,尽皆收敛。就是樊建威、贾润甫,都道:"可惜这个英雄,只为连遭折挫,就便意气消磨,放情山水。"不知道他已看得破,识得定,晓得日后少他不得,不肯把这英风锐气,轻易用去,故尔如此。正是:
日落淮城把钓竿,晚风习习葛衣单。
丈夫未展丝纶手,一任旁人带笑看。
第三十四回 洒桃花流水寻欢 割玉腕真心报宠
词曰:
芳菲尽已,簌簌香何细。桃片片,随萍起,光摇碧水,远梦绕长堤。牵情难摆,囗舟瞥见心堪醉。魑魅何足异,魂魄凭谁寄。
香如篆,烛成泪,河长夜静,星斗光衣袂。惊看处,清凉一帖痊人快。
调寄"千秋岁"
自昔浊乱之世,谓之天醉。天不自醉,人自醉之,则天亦难自醒矣;况许多金枷套颈,玉索缠身,眼前无数快乐风光,谁肯清心寡欲,看破尘迷?且说炀帝见这些美人,个个鲜妍娇媚,淫荡之心,愈觉有兴。不论黄昏白昼,就像狂蜂浪蝶,日在花丛中游戏。众美人亦因炀帝留心裙带,便个个求新立异蛊惑他,博片刻之欢。
一日炀帝在清修院,与秦夫人微微的吃了几杯酒,因天气炎热,携着手走出院来,沿着那条长渠,看流水要子。原来这清修院,四围都是乱石,垒断出路,惟容小舟,委委曲曲,摇得入去。里面许多桃树,仿佛是武陵桃源的光景。二人正赏玩这些幽致,忽见细渠中,飘出几片桃花瓣来。炀帝指着说道:"有趣,有趣。"见几片流出院去,上边又有一阵浮来,许多胡麻饭夹杂在中间。秦夫人看了骇道:"是那个做的?"炀帝笑道:"就是妃子妙制,再有何人。"秦夫人道:"妾实不知。"忙叫宫人将竹竿去捞起来看,却不是剪彩做的,瓣瓣都是真桃花,还微有香气。炀帝方才吃惊道:"这又作怪了。"秦大人道:"莫非这条渠与那仙源相接?"炀帝道:"这渠是朕新挖,与西京太液池水接,那里什么仙源?"秦夫人道:"既如此说,如今这时候,怎得有桃花流出?"二人你看我看,没理会处。秦夫人道:"妾与陛下撑一只小舟,沿渠找寻上去,自然有个源头。"炀帝道:"妃子说得有理。"遂同上了一只小龙船,叫宫人撑了篙,穿花拂柳,沿着那条渠儿,弯弯曲曲,寻将进去;只见水面上或一朵,或两瓣,断断续续,皆有桃花。过了一条小石桥,转过几株大柳树,远望见一个女子,穿一领紫绢衫儿,蹲踞水边。连忙撑近看时,却是妥娘,在那里洒桃花入水。正是:
娇羞十五小宫娃,慧性灵心实可夸。
欲向天台赚刘阮,沿渠细细散桃花。
炀帝看见大笑道:"我道是那个,原来又是你这小妮子在此弄巧!"妥娘笑吟吟的说道:"若不是这几片桃花,万岁此时不知在那里受用去了,肯撑这小船儿来寻妾?"炀帝笑道:"偏你这小妮子,晓得这般顽耍,还不快上船来!"妥娘下了船,秦夫人问道:"别的都罢了,这桃花你从何处得来?"妥娘笑道:"还是三月间,树上采的,妾将蜡盒儿盛了耍子,不意留到如今,犹是鲜的。"炀帝道:"留花还是偶然,你这等小小年纪,又不读书识字,如何晓得桃源故事,又将胡麻饭夹在中间。"妥娘带笑说道:"妾女子,书虽不能多读,桃源记也曾看来。"秦夫人对炀帝道:"妾观汉书晋书,丕猷漠烈,事多可采;至若秦史纪事,惟以奸诈而霸天下,毫无足取,即如桃源一事,其说亦甚幻。"炀帝笑道:"是何言与?朕览始皇本纪,见他巡行天下,封禅泰山,赫然震压一时。不要说别事,即如一道长城,至今七八百年,外寇不能长驱而入,皆此城保障之功也。"秦夫人道:"秦至今七八百年,长城恐都坏了,若不修补,难免后日之患。"炀帝道:"这个自然。况当朕之世,不为修葺,更有谁人,肯兴此工?只在早晚,要差人干这节事了。秦史上还有始皇起建阿房宫一段,好看得紧,也算一代豪杰之主。此书在景明院殿中,我们撑到景明院去取来看。"
不一时,撑过了龙鳞渠,向南就是景明院。炀帝与秦夫人、妥娘,齐上岸来,见景明院门首,有宝辇停在外。原来萧后因天气炎蒸,晓得景明院大殿,窗牖宏敞,遂拉袁紫烟到此纳凉;正与院主梁夫人,在殿上下棋。炀帝忙止住宫人,不许进去通报,同秦夫人悄悄走来,聪见帘内棋子敲响。要进殿庭,袁贵人在帘内,瞥看见,忙说道:"娘娘,陛下来了。"萧后见说,忙起身同梁夫人、袁紫烟,出来迎接。炀帝笑道:"御妻为何不与朕说声,私自到此?"萧后笑道:"陛下不见妾的招纸么?"秦夫人忙问道:"娘娘,什么叫做招纸?"萧后道:"妾因宵来不见陛下进宫,就写一张招纸,差宫奴各宫院找寻。"炀帝笑道:"御妻且说招纸上怎么样写法?"萧后道:"招纸上么,写道:妾自不小心,失去风流天子一个,身边并无别物,倘有收留者,赏银五百,报信者谢银五十。"炀帝听了大笑道:"难道朕一干也不值,止值得五百两?"引得众夫人都大笑起来。炀帝坐在上面,看着棋抨说道:"你们可赌什么?"梁夫人道:"赌是赌一件东西,停回与陛下说。"炀帝又道:"白的要输了呢!御妻快在东角上,点了他那一双的眼,若是弄得他死,还可以扯直。"萧后笑道:"点眼是陛下的长技,只怕陛下就用气力,也未必弄得他死。"
大家正在那里说说笑笑,忽听得笛声隐隐而起。袁紫烟道:"笛声从何处来?"炀帝正要侧耳而听,忽一阵荷风,从帘外吹来,吹得满殿皆香。萧后道:"香又从何处来?"炀帝忙叫卷起帘子,同萧后走出殿外,只见二三十只小船,满载荷花,许多美人坐在中间,齐唱采莲歌。雅娘、贵儿,各吹风笛酬和。众人飞也似往北海中摇来,炀帝一望,乃是十六院美人宫女,见日斜风起,故一齐回掉。因大笑道:"这些宫女们,倒会耍子。"萧后道:"皆赖陛下教养之功。"炀帝又笑道:"还亏御妻不妒之力。"笑说未了,那些船早望见炀帝在景明院,便不收入渠中,都一齐争先赶快,乱纷纷的望殿边摇来。摇到面前看时,大家的红罗绿绮,都被水溅湿了。炀帝与萧后鼓掌大笑了一回,梁夫人已吩咐摆宴在殿,请炀帝与萧后进内,上坐了;秦夫人、梁夫人与袁贵人打横。炀帝叫这些美人,都上殿来,把十来条龙草细席铺地,安放上矮桌果盒,叫众美人席地而坐,每人先赏酒三杯,然后传花击鼓,纵横畅饮。炀帝见殿中薰风拂拂,全无半点暑气,又见萧后与众夫人美人,各各娇艳,打趣说笑,不觉吃的烂醉,遂起身携着萧后,到碧纱橱中去睡。众人也起身出殿,四散消遣。
萧后睡了一回,见炀帝沉沉的睡去,便轻轻的抽身起来,与秦夫人。梁夫人、袁紫烟抹牌耍子。不上一个时辰,忽听得炀帝在碧纱厨内,山摇地震的吆喝起来,萧后与众夫人大惊,忙走近前,看见炀帝睡在床上,昏迷不醒,紧紧儿将两手抱住头,口中不住的喊道:"打杀我也,打杀我也!"萧后着了忙,急传懿旨,宣太医巢元方火速到西院来,诊了脉,用了一剂安神止痛汤。萧后亲自煎好,轻轻的灌与炀帝服下,未能苏醒。各院夫人晓得了,如飞的又到景明院来看问。大家守在床前,一昼夜,还自昏迷不醒。时朱贵儿见这光景,饮食也不吃,坐在厢房里,只顾悲泣。韩俊娥对贵儿说道:"酸孩子,万岁爷的病体,料想你替不得的,为什么这般光景?"朱贵儿拭了泪,说:"你们众姊妹,都在这里,静听我说:大凡人做了个女身,已是不幸的了;而又弃父母,抛亲戚,点入宫来,只道红颜薄命,如同腐草,即填沟壑。谁想遇着这个仁德之君,使我们时傍天颜,朝夕宴乐。莫谓我等真有无双国色,逞着容貌,该如此宠眷,设或遇着强暴之主,不是轻贱凌辱,即是冷宫守死,晓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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